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跪在村头破庙的水泥地上,膝盖疼得跟针扎似的。

三年了,我这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一次没落过。香烧了几千根,钱花了好几万,子宫肌瘤从5厘米长到了9厘米。

额头磕在地上的时候,能听见“咚”的一声响。我磕得用力,额头上全是血印子,黏糊糊的,跟香灰混在一起。

手机响了。堂姐打来的,说我妈又犯病了,在养老院里嚷嚷着要找我。

“你是谁?我闺女叫沈玉婷,你看见她了吗?”

我妈老年痴呆,已经不认识人了。

我把手机攥得死紧,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香灰上。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婆婆梁秀珍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她正跟邻居韩婉商量“借腹生子”的事。

韩婉嗓门大:“婶子,我看冯秀琴那闺女不错,离了婚带个儿子,能干活能生养。你让梁洋跟她生一个,反正你儿媳妇也生不出来……”

梁秀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梁洋那死脑筋不开窍。”

我站在门口,风刮过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梁洋蹲在屋子角落里,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满地烟头。

他没说话。

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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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梁家那年,我二十四岁,梁洋二十六。

农村姑娘嫁人,图的无非就是个踏实过日子。梁洋这个人,老实,话不多,在镇上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个千把块。我觉着挺好。

我妈当时还挺高兴,说这小伙子看着面善,不会欺负人。

谁能想到,结婚证领了,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头一年没怀上,婆婆梁秀珍还能沉住气,隔三差五给我煮中药汤子喝。

第二年没动静,她的脸就开始拉下来了。

第三年,村里头跟她同龄的那些老太太,有的都抱上孙子了,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逢人就说我“不争气”,说她家梁洋“命苦”,摊上这么个媳妇。

我忍了。

中药喝了一麻袋又一麻袋。

我从小就怕苦,可为了能生孩子,能挨的我全挨了。

一碗药灌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吐也得吐完。

婆婆站在边上盯着,生怕我浪费了她的钱。

五年,七年,十年。

村里人的闲话越传越难听。

有人背地里说我是“石女”,有人当面问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

最离谱的是韩婉,她给我想了个“偏方”,说让我去庙里求一求,兴许能灵。

我去了。

头一次去的是镇上的娘娘庙,磕了一百零八个头,把膝盖磕青了一大片。没用。第二个月,月经还是来了,疼得我在床上打滚。

韩婉又说,那个庙不灵,村东头还有个更灵的。

我又去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方圆五十里的庙,我全拜过了。

十二那年,我三十五岁。肚子还是一点动静没有,身体倒出了毛病。

去县医院一查,子宫肌瘤。

医生说,长到5厘米了,建议手术。但手术有风险,可能会影响生育。

我还没说话,婆婆梁秀珍先炸了:“手术?你把她肚子切了,我孙子从哪来?不行!”

她冲着我喊:“你还有脸做手术?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们梁家留后!”

当着诊室里十几个病人的面。

梁洋的脸涨得通红,拉着他妈往外走:“妈,你少说两句。”

梁秀珍甩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你姐走得早,梁家就你一根独苗,你要让这个家断在你手上吗?”

梁洋不说话了。

我站在诊室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那个医生是个女的,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秀珍的背影,叹了口气,小声说:“姑娘,该治就治,自己的身体要紧。孩子的事,看缘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当天晚上,我去了村头那间破庙

香炉里满满一层香灰,都是我这几年烧的。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心里求的还跟以前一样:让我怀上孩子。

这一跪,就跪了三年。

02

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像一把刀,把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全割断了。

我站在家门口,手扶着门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堂屋里,韩婉还在说话:“婶子,我看这事就这么定了。秀琴那边我来说,她一个离了婚的,能跟梁洋过日子,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梁秀珍应和:“就是,我还怕她嫌弃我家呢。毕竟梁洋也没啥出息。”

“嗨,梁洋老实,能干活,不喝酒不赌牌,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听着她们一唱一和,心里像被人抓了一把。

推门进去。

韩婉看见我,脸上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装出一副笑脸:“哟,玉婷回来了?婶子我们刚才还说……说你家的事呢。”

我没看她,径直走进里屋。

梁洋还蹲在角落里,烟头在他的脚下堆了一小堆。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说话。

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听见梁洋进来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玉婷,要不……咱去省城看看吧。”

我掀开被子看着他。

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

“省城大医院多,说不定有办法。我妈那边……你别放心上,她只是嘴上厉害。”

我盯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冯秀琴是谁?”

梁洋的脸色变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去:“韩婉的表妹,离了婚带个孩子,来这边住几天。”

“住几天?”

“她说……她说想出去打工,让我帮她在镇上找找活干。”

我没再追问,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

梁洋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了韩婉。

韩婉拉着我,一脸“关心”:“玉婷啊,你别怪嫂子多嘴。你这个病,拖着也不是办法。要我说,你去做个手术,把瘤子切了,养好身体。没孩子就没孩子呗,日子还得过。”

我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再说了,这冯秀琴的事,你也不用太放心上。你婆婆就是嘴上说说,梁洋那人你还不知道?老实巴交的,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

“韩姐,你是真为我想,还是为了你表妹?”

韩婉的脸一僵,楞了一会儿,干笑了两声:“你看你,说的啥话,嫂子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梁秀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买菜买这么久?是不是又去庙里了?拜了那么久也没用,浪费时间,还不如在家帮我干点活。”

我没回嘴。

这十几年,我早就学会了一个本事:挨骂的时候不顶嘴。顶嘴只会骂得更凶,最后挨巴掌的还是我。

我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

水龙头开着,自来水哗哗地流。我把手伸进水里,冬天的水冷得刺骨,但比心里好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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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一过,村里就开始传分宅基地的事。

我们村地方不大,这几年搞新农村建设,要把老房子拆了重新规划。每家每户按人头分地,一个人头一分五的宅基地。

算下来,梁家三口人,应该分四分五。

但村干部公布名单的时候,梁家只分了二分半。

梁秀珍当场就炸了:“凭什么?我们家三个人,凭什么只给二分半?”

村主任何俊豪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说:“秀珍婶子,你别激动。按人头分是没错,但你家那个情况……你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梁洋一个,梁淑芬一个。可梁淑芬早就嫁出去了,算外村人。梁洋又没孩子,你跟你儿子两口人,也就三分地。我多给了你半分,算是照顾。”

梁秀珍的脸涨得通红:“我闺女嫁出去就不是我闺女了吗?法律规定的不算数?”

何俊豪吐了口烟:“婶子,这不是法律,这是村里的规矩。你儿子没后,地分了也是白分。以后谁给你养老?谁给你继承?你要是抱个孙子了,那再加地,那是肯定的。”

梁秀珍气得浑身发抖。

旁边几个邻居围过来,有看热闹的,也有帮着说好话的。

何俊豪的媳妇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秀珍婶子,你也别气,这是事实。你家梁洋媳妇那个身体……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地现在分给你们,以后万一……你总不能让村里的地被外人拿走吧。”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意思很明白:沈玉婷生不了孩子,梁家绝户了,地分多了也是浪费。

梁秀珍回到家,把院子里的扫把摔在地上,冲着我吼:“你看看你,都是你!你要争点气,咱们能被这么欺负吗?”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低着头,不说话。

梁洋从外面进来,把扫把捡起来,放到墙角。

对他妈说:“妈,这事跟我媳妇没关系,是村里不讲道理。明天我去找何俊豪,该是我们的,一分不能少。”

梁秀珍红着眼眶说:“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人家说得对,你没孩子,你绝户了!村里人瞧不起你,以后连块地都站不住!”

梁洋的脸色很难看。他没再说什么,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我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梁洋会一直陪着我吗?

婆婆会怎么对我?

村里的那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

越想越冷,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

梁洋睡在旁边,呼吸声很沉。我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还会对我笑,会给我买镇上那家老店的红糖糕。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不怎么笑了。

孩子的事,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俩中间。

谁也不敢碰。

一碰,就疼。

04

正月十五,韩婉的表妹冯秀琴正式住进了韩婉家。

听说她在婆家受了气,带着一个八岁的儿子离了婚,没地方去,就来这边投奔表姐。韩婉给她在镇上的饭店找了个洗碗的活,一个月一千五。

冯秀琴到村里的第一天,韩婉就带着她来串门。

“婶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秀琴。秀琴,这是梁婶。”韩婉笑盈盈地介绍。

冯秀琴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怀里牵着个男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到处看。

“婶子好。”冯秀琴叫了一声。

梁秀珍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男孩,嘴里应着:“好好好,快进来坐。”

她破天荒地泡了茶,还拿出瓜子花生,看着那个男孩,眼睛都笑眯了。

“小孩子真讨喜。”梁秀珍说,“叫什么名字?”

“叫轩轩。”冯秀琴拍了拍儿子的头,“轩轩,叫奶奶。”

“奶奶好。”小男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梁秀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乖孩子,真乖。”

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韩婉看了看我,笑着打圆场:“玉婷你也别在意,小孩子热闹,你以后也生一个,家里就热闹了。”

冯秀琴走得时候,“不小心”把一条围巾落在梁洋的办公室里。

梁洋在镇上建筑队的办公室干活,管点账目。冯秀琴去的第二天,就去找梁洋,说是让帮忙介绍个活干。

梁洋给她介绍了几个地方。

那天傍晚,我做好饭,用保温盒装着,给梁洋送去镇上。

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窗户,我看见冯秀琴站在梁洋身边,低着头抹眼泪,说着什么。梁洋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手指一松,保温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里面的汤全洒了。

窗户里面的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我看见冯秀琴的眼睛红红的,看见梁洋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把保温盒捡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玉婷!”梁洋追出来。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梁秀珍过来看了看:“怎么,没吃成?”

我没理她,进了房间,把门锁上。

坐在床边,我感觉这十几年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接了,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好,这里是养老院。郑兰芳老人现在在休息,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是她闺女。”

“哦,你是沈玉婷吧?你妈妈今天一直喊你的名字,但现在睡着了。”

“她……还认得我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她有时候认得,有时候不认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手里。

梁洋在外面敲门:“玉婷,你开门,听我说。”

我没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庙里。

香烧到一半,我的手机又响了。

堂姐发了一条微信:“你妈又犯病了,半夜起来乱走,走到院子里冻着了。我们把她送到卫生院了,你回来看看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跪在神像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求了三年。

求来的是病越来越重,求来的是丈夫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求来的是母亲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到底求了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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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二十,何牧师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一直知道镇上有个教堂,也知道有个姓何的老牧师。但我从没去过。在农村,“信耶稣”这事儿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那天下午,天下着小雨。我一个人在家,梁洋去工地了,梁秀珍去韩婉家串门了。

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站在门口,撑着一把黑伞。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但眼睛很亮。

“你是玉婷?”他问。

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姓何,镇上教堂的。你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能跟我聊聊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把伞靠在门边,水滴在地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我听说你一直在跪庙。”他说。

“嗯。”

“跪了几年?”

“三年。”

“病好了吗?”

我摇头。

“那你求到什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觉得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病好不了?还是怕……没人要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怕”,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你跟着自己的心走。”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求这三年,求的到底是真的让孩子来,还是求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明天来教堂吧。”他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或许能解开你的心结。”

他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灰布衫的背影在泥路上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心里面乱成一团。

晚上梁洋回来,在饭桌上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我说:“玉婷,去省城医院看看吧。我请了三天假,陪你去。”

梁秀珍一听就炸了:“去省城?你疯了?那得花多少钱?”

梁洋没看他妈,对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想办法凑。”

我看了他一眼,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他也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冯秀琴那事……”我开口。

“我跟她没关系。”他打断我,“那天她找我,就是问工作的事。她说她婆婆找过来了,想抢孩子。她怕,就哭了。我没别的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冯秀琴给你生个孩子?”

梁洋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你妈不是一直这么想的吗?”

梁洋把筷子放下:“你信我吗?”

空气僵在那里。梁秀珍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扫来扫去,她大概想说什么,但最后没张嘴。

“明天去医院。”梁洋又说了一遍,“后天就去。省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在下命令一样。

我突然想起了何牧师的问题:“你到底怕的是什么?”

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我轻轻叹了口气,对梁洋说:“梁洋,要是这辈子我真的生不了孩子,你怎么办?”

梁洋翻了个身,侧着身子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过来:“你生不了,咱就不生。日子是咱俩过。”

你妈呢?

“我妈那里我去说。”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进枕头里。

他说的话,我信吗?

但我突然想通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不能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能生孩子”这件事上。

就算把病治好了,如果我还是活在这个怕里,那又有什么用?

06

正月二十一,梁洋陪我去了省城。

县医院到省城,坐大巴要四个小时。一路上,梁洋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面。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小山包慢慢向后倒退。

省城人民医院很大,楼上楼下的,我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梁洋牵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挂号,排队,等检查。

挂的是妇科专家号。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

她看了我的检查报告,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然后说:“你这个情况,肌瘤已经长到9厘米了,而且位置不好,必须做手术。”

“会影响生育吗?”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切除肌瘤,有可能保得住子宫。但你这个情况,就算保住了,以后能不能怀上也是未知数。而且就算怀上了,风险也很大。”

梁洋在旁边问:“医生,如果切了呢?

“切了就是彻底切除子宫,不会再怀孕了。但手术的彻底性会高很多,复发概率很低。而且术后恢复也快。”

我和梁洋谁都没说话。

医生又说:“你们自己回去商量一下,不急着做决定。这种手术,要考虑清楚了再说。”

我们沉默地走出诊室。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也有像我一样脸色难看的女人。

梁洋把我的手机递过来:“你妈……给你打电话了。我接的。”

“她打的?”

“不是。养老院的人说她今天念叨你,让工作人员给你打的。”梁洋顿了顿,“他们说,你妈情况不太好,希望家属能回去看看。”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一个未接来电。

“明天回去。”我说,“先去看我妈,手术的事,我再想想。”

梁洋看着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省城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很小,一扇窗户对着隔壁的墙,什么都看不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洋躺在旁边,呼吸声很均匀,但我能感觉到他没睡着。

“梁洋。”我叫了他一声。

“你姐……是不是也不会生?”

梁洋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听村里人说过,你姐嫁出去,被婆家逼得……

话还没说完,梁洋突然坐起来。黑暗中,他的肩膀在发抖。

“我姐不是不会生。”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咬着牙说话,“她生了个女儿。她婆婆嫌她生不出儿子,天天骂她,打她。我姐夫也帮着骂。我姐受不了,喝药了。”

房间里很安静,灯泡发着微弱的光。

我伸手去摸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抖。

“姐走的那年,我还没结婚。我看着她被埋进土里,坟头的土还是新鲜的,我妈就当着我爸的面说:‘梁洋,以后你要是娶了媳妇,生了女儿,你也要接着生,生到儿子为止。’”

“当时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想,我姐死了,就因为生不出儿子。以后我有媳妇了,我绝不让她受这种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这十几年,我让你受的罪,比我姐当年还多。”

我愣住了。

梁洋低着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的手握着我,越握越紧。

“那天韩婉说要让冯秀琴跟我生一个,我没拦我妈。我不是想跟别人生,我是想……你要是能生个孩子,我妈就不会再逼你了,你就不用挨骂了。”

“可我后来才想明白,你生了孩子,我妈就会有更多要求,你会有更多的罪受。玉婷,对不起。”

我猛地伸手搂住他。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十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对不起”。

我不求了。”我说,“不想生了,不想再听别人说了。我只想把身体治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梁洋抬起头,红着眼眶看我:“我养你。”

“用不着。”我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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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二十二,我们回村了。

还没到家,在村口就看见韩婉站在路边,一脸着急的神色。

“玉婷,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我心一沉:“怎么了?”

“你妈……你妈从养老院跑出来了!你堂姐打电话找你,打不通!”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掏出手机。没电了,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妈跑哪去了?”

“不知道!你堂姐说,她半夜翻墙出去的,监控拍到她顺着大路走了,往你们村的方向走的!”

“往我们村来的?”

梁洋一把拽住我:“走,我陪你去找。

我一路上慌得不行。我妈已经不认人了,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天这么冷,她连件厚衣服都没有。

刚到村口,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围着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老太太。

我妈。

她头发乱糟糟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手上捏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我还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她身边。

“妈!”我冲过去。

她看见我,愣住了。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抬起头看了看我。

“是……是玉婷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妈,是我,是我。我在这。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她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闺女,你上哪去了?我找了你两天了,我找不着你,我害怕。”

“我一直在呢,妈,我哪也没去。”

她把我搂进怀里,浑身都在抖。

“我记不住路了,我也记不住你是谁了。但我记得我有个闺女,她叫沈玉婷。我怕她着急,我得跟她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梁秀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韩婉在旁边嘀咕:“唉,这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

梁秀珍突然吼了一句:“都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闺女找妈?”

她把围在边上的人全赶走了。

然后走过来,看了我妈一会儿,叹了口气:“大姐,我是玉婷她婆婆,你闺女在我家挺好的。你先跟我回去,别冻着了。”

我妈看着她,又看了看我,不说话。

“妈,她是梁洋他妈,跟我住一起的。”我连忙说。

我妈这才松了劲,点点头。

梁秀珍把我妈领回家,翻出我的厚棉袄给她穿上,又煮了一大碗姜汤。她嘴里嘟囔着:“人老了就是可怜,闺女都认不全了。”

她把姜汤端给我妈,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放心吧,有我在,丢不了你妈。”

那一刻,我看着梁秀珍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骂了我十几年的婆婆,今天头一次,让我觉得她不是那么坏。

何牧师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你求了三年,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08

我妈在梁家住了三天。

她有时候认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出。认不出的时候,就盯着我看了又看,然后小心地问:“姑娘,你看见我家玉婷了吗?”

我说:“我就是玉婷啊。”

她摇摇头,固执地说:“我家玉婷扎着两个小辫子,不长你这样。”

我强忍着眼泪,坐到她身边,把手机里的老照片翻出来给她看:“妈,你看,这是我,这是二十年前的我。现在我长大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有些迷茫地“哦”了一声。

三天后,堂姐把她接回了养老院。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突然很清醒地说了一句:“闺女,你过得好不好?”

“好。”我说。

“他对你好吗?”

我点点头。

“那你就好好过。”她说,“妈给你添麻烦了,别管我了。”

“妈……”

“走吧。”她转身,跟着堂姐上了车。

车子开远之后,我站在村口的路边,忽然觉得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里,发现韩婉又在,旁边还坐着梁秀珍。

韩婉看见我进来,挤出一脸笑:“玉婷,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秀琴她搬走了!不住我这了!”

我坐下来,说:“是吗?”

“真的!她前夫找过来了,说是要复婚,她回去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表妹走了,你不就没戏了吗?”

韩婉尴尬得不行:“你看你,怎么说话呢?嫂子不是那个意思,嫂子是真心为你好!”

“韩姐,”我说,“你以后少往我家跑,行吗?”

韩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的……”

梁秀珍插话了:“韩婉,你先回去吧。我们娘几个有话要说。”

韩婉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梁秀珍。

我没想到,她会先开口。

“玉婷,”她说,“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就是……心里头憋得慌。村里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我听见了难受。我就想着,要是你生个孩子,他们就不说啥了。”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今天看你妈那个样子,我突然想明白了。人老了,要是有个闺女陪着,比啥都强。有没有孙子,也就那么回事。

“你妈走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多回去看看她。钱不够了,我给你攒。”

我那已经到嘴边的“不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我感觉到了,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梁洋说:“户口本我拿回来了,明天去办转院,直接做手术。”

梁秀珍说:“做吧,我跟你一块去。”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落泪。

何牧师的第三个问题,在我心里慢慢浮现:“如果这辈子真的没有孩子,你怎么办?”

以前我不敢想。

现在我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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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月中,何牧师突然病倒了。

我听说的时候,他已经住进了镇卫生院。肺癌,晚期。

我去看他那天,下着小雨。

何牧师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但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还算平稳。

怎么样?手术做了吗?

做了。

“感觉怎么样?”

我坐在他床边,想了想:“比以前好。

他笑了一下:“那就好。”

他伸出干枯的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圣经》。封面很旧了,里面有很多地方都泛着黄色,边上都被磨破了。

“这本书跟了我四十年了。”他说,“送给你。”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的字迹。

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求不到的,不是不给你,是你其实不需要。”

他看着我:“我第一次见你,是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庙里磕头。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你的背影,我想,这个姑娘,她一定很累了吧。”

那天你问我,我到底怕什么。后来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说,“我怕的不是病不好,也不是没孩子。我怕的是……怕我活着没人需要我。

何牧师点点头。

“你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到底想给我什么?”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我老婆也怀过一个孩子。难产,没保住,大人小孩都没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之后,我也问过上帝,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求了十二年,天天求,夜夜求,求他让我老婆回来,让我孩子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不给我,而是他要给我的,不是重新来过,而是……让我学会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我花了二十年,才学会。

他看着我说:“你求了三年,你觉得你求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我求到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不需要求别人需要我。我自己需要我自己就行了。”

何牧师笑了,笑容很虚弱,但很真:“你终于求对了。”

10

何牧师走的那天,是清明前。

我没去送他。那天我在镇上摆摊,卖我自己做的手工布鞋。

韩婉路过摊位的时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哎,你这鞋做得不错啊,多少钱一双?”

我报了价,她买了两双。

“给你妈穿一双,再给我婆婆带一双。”她说。

我给她装好,不知道说什么。

韩婉拿着鞋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玉婷,以前的事,对不住啊。”

“没事。”我说。

她走了。

我坐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婆婆梁秀珍这段时间变了个人一样。她不再催我生孩子了,也不再骂我了。有时候我在院子里做鞋,她会搬个凳子坐在旁边,跟说我两句闲话。

她说:“听说你在镇上摆摊了?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一天能挣个三四十块。

“那不错。”她说,“你自己攒着,别都交给我。你妈那边,该花的钱要花,别省着。”

我说知道了。

傍晚收了摊回家,梁洋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电动车。他在电瓶箱上面加了个小小的铁架子,刚好能放我的鞋盒。

“明天我送你出摊,以后不用走那么远了。”他说。

我没说话,轻轻抱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日子过得平淡,但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晚上,我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旧《圣经》,翻到扉页,看着那句“求不到的,不是不给你,是你其实不需要”。

我忽然想起来,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在庙里磕头的时候,磕得满额头都是血。

那时候我以为,我求的是病好。

现在我知道了,我求的只是一个答案。

一个让我能活下去的答案。

何牧师给了我那个答案。

不是病好了,而是不怕了。

不怕没人要我,不怕没有孩子,不怕别人怎么看我。

我想起来那天我从省城回来,带着我妈走在村口的时候,梁秀珍站在门口等着,说了句:“饭做好了,进来吃。”

我想起来梁洋握着我的手,站在医院走廊里说:“做手术吧,我来签字。”

我想起来我妈在养老院里,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过得好不好?”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有一轮月,很亮。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在院子的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我忽然想去庙里看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我走到村口,那个破庙还立在那里。香炉里面还有几根残香,都是我没烧完的。

我没进去。

我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庙里的神像,在月光下,面目模糊。

我笑了一下,走了。

回到家,梁洋还在修车。

他抬起头:“去哪了?”

“随便走走。”

他拍了拍旁边的板凳:“来坐会儿,修好了明天试一下。”

我坐过去,夜风吹着他的头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何牧师说的那句:“你终于求对了。”

我好像真的求对了。

不是病好了,也不是有了孩子。

而是学会了,自己接受自己。

我靠在梁洋肩膀上,他修着车,一句话没说。

月亮在天上,很安静。

我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