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烤得柏油路都冒着热气。
沈浩宇背着书包站在出租屋门口,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开口:“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低着头,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我以为他要说早恋的事,心里还在琢磨怎么开口。
“我想去我爸那儿。”他抬起头,“他家有钱。”
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儿子蹲下去捡,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妈,对不起。”他声音发抖,眼眶红了,“我不是嫌你不好……”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完,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酱油瓶子倒在那儿,流了一摊,我也没心情擦。
过了好久,我才说:“那你什么时候去?”
他说:“明天行吗?”
我说行。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的翻身声,翻来覆去,也没睡。
我听见他拿手机,按了几下就停了,好像在看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衣柜底那只旧皮箱。
里面装着沈振华当年给过我的一条丝巾,还有一张银行卡,上面就剩几十块钱了。
我没仔细看,拿了一件儿子的外套塞进包里,又塞了两百块钱。
“不够了给妈打电话。”我说。
儿子点点头,没说话。
丁晨曦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一大早就冲到我家里来。
她是我的同事,在厂里干了十几年,比我大两岁,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她一进门就嚷嚷:“王雪梅你疯了吧?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不记得了?就这么让儿子去?”
我没应她,低头给儿子系鞋带。儿子的脚比我还大了,穿四十三码的鞋,上次给他买鞋还是去年冬天。
“你倒是说话啊!”丁晨曦急得跺脚。
我说:“他要去的。”
“他要去你就让?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
我没吭声。丁晨曦气得直跺脚,最后摔门走了。
我送儿子到沈振华那栋别墅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那栋别墅我记得,十年前离婚时他还欠着房贷,现在装修得气派,院子里种着桂花树。
沈浩宇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进去吧。”
他推开门跑进去,门“咔嗒”一声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沈老太太的笑声:“哎哟我的大孙子来了!”
我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走到拐角那棵老槐树下,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是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脸有点黑,头发乱糟糟的。
他正低头捡什么东西,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照片。
风吹过来,照片翻了个面。我看清了,是沈浩宇的婴儿照,小小的,裹着医院的被子,眼睛还没睁开。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我愣住了。
“十年前的约定”——那是我写在沈浩宇出生登记卡上的字。
我正想追上去问,那人已经站起身,匆匆往巷子深处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那张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
“儿子,爸欠你的。”
我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01
中考结束那晚,沈浩宇回到家时六点多了。
我下班比他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炖了排骨汤,炒了他爱吃的酸辣土豆丝,还蒸了一条鱼。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就为了给他做顿好的。
他一进门,鞋都没换就冲进卫生间洗脸。我听见水龙头响了半天,他也没出来。
“浩宇?”我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他拉开门,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眼圈有点红。
我问:“怎么了?考得不好?”
他说没有,说题都会做。然后坐到饭桌前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给他盛汤的手悬在半空中。
“什么事?”
他没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我看他不对劲,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都闷在心里,有什么事也从来不主动跟我说。
“妈。”他放下碗,“我能不能去我爸那儿住几天?”
我手里的汤碗差点掉在桌上。
那年离婚之后,我就再也没在浩宇面前提过沈振华这个人。他也没问过,我本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个爸爸。可现在他提了。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是他联系你的?”
他说:“他让你前妻来找过我。”
“前妻”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卢若雪。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你很想见他?”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像渴望,倒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行。”我说,“你想去就去吧,我没有意见。”
他说了一声谢谢,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工作,供他吃供他穿,从来没让他受过一点委屈。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他。
那一夜,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当年离婚的事,一会儿想起卢若雪那张脸。
她是沈振华再娶的那个女人,比我年轻十岁,听说家里有点背景。
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我悄悄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儿子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光。他的肩膀在抖,在哭。
我缩回手,没进去。
我想推门问一句,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算了,问了又能怎样呢?他既然想去,肯定有他的理由。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收拾了一个袋子,把他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又从小抽屉里拿出二百块钱,塞进他外套口袋。
他站在门口等着,背挺得很直。丁晨曦踩着点赶来,一看这架势就急了。
“你疯了吧王雪梅?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忘了?”
“我没忘。”
“你就这么让他去沈振华那个王八蛋那儿?”
“他要去,我拦不住。”
丁晨曦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跺跺脚:“行,行!你们娘俩的事我管不了!”说完就走,脚步声“噔噔噔”的,踩得楼道都在震。
儿子看着丁晨曦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说:“没事,你丁阿姨就是嘴硬。”
他点点头,拎起袋子,往门外走。我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别墅门口。
这一路我一句话都没说。
02
送完儿子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着他小时候的事。
他出生那年我大出血,差点没命。
沈振华那时候生意刚起来,忙着应酬,连医院都很少去。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眼泪往肚子里咽。
那时候我还天真,觉得男人忙是为了家庭,没想到他是忙到别的女人床上去了。
离婚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厂里上三班倒。白天他上学,我上班;晚上回来给他做饭,辅导作业,收拾完都快半夜了。
那些年确实苦,但我从来没在儿子面前说过他妈的一个不字。
我不想让他心里有疙瘩。
沈浩宇也懂事,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省心。
考试从来不让我操心,作业自己完成,衣服自己洗,还经常帮我做家务。
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就跑去打游戏,他总是回家,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我记得他十岁那年,我发高烧,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自己去厨房里煮了一碗粥,端到床前,嘴里还吹着气。
“妈,你喝,吹过了,不烫。”
我看着他瘦小的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从那之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好好养大,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可现在他走了。
我揉了揉眼睛,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热了热,扒了两口饭。吃完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最后坐在床边,盯着衣柜发呆。
衣柜最底层有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一些我从前的物件。我翻出来,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献血证,是那年大出血后办的。
献血人那一栏写着:周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候我昏迷了大概两天,输血的事都是医生安排的,根本没注意是谁献的血。
我把献血证放回去时,发现压在底下还有一张纸。
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边都发黄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登记表,上面写着沈振华的名字,还有一句备注:“输血后血样核对异常”。
血样核对异常?什么意思?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字迹不像是医院的,倒像是谁手写的。我有心打个电话问问谁,但翻遍手机也不知道该打给谁。
沈振华那边的人我早就不联系了。
我正出神,手机响了。是丁晨曦发来的消息:“你儿子到了没?”
我回她:“到了。”
她没再回我。我知道她还在生气,她这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狠,心里比谁都牵挂。
我把那张纸收好,连同献血证一起放回铁盒里。关上柜子门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有浩宇的婴儿照?
我越想越不踏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03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响着,我站在流水线前,手里的活儿机械地做着,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张照片和那个男人。
“雪梅!雪梅!”
丁晨曦在旁边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你魂丢了?叫你半天没反应。”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儿子还住那儿?那边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我没有联系。
“你不打个电话问问?”
“他能照顾好自己。”
丁晨曦撇撇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我听说沈振华公司出事了,欠了不少钱。”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听说是这么说的,钱都套在项目上,银行逼着还贷款。”丁晨曦压低声音,“你儿子让他住那儿也行,反正那房子迟早要卖,趁现在还能住就住。”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下班后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沈浩宇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
“妈。”
“吃饭了没?”
“吃了,阿姨做的。”他说。他说的阿姨应该是卢若雪。
“住得惯吗?”
“还行。”
他那边没什么话说,我这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钟,我说:“行,那你好好的。”
他说:“妈,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看着昏黄的路灯,眼泪差点没忍住。
我往里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
是那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看我。等我要过马路的时候,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小巷子里。
我心里一阵发毛。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总出现在我周围?
我想追过去,但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我怕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怕。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铁盒又翻出来。那张登记表上的字我看了又看,“输血后血样核对异常”这一行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又看到献血证上“周建国”的名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会不会和沈浩宇有关系?
不会的,我马上否定了自己。
浩宇的血型我知道,B型。
沈振华也是B型,他妈妈也是B型。
如果两个人都是B型,孩子也可能是B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那张登记表上“异常”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当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十年前那间产房,周围全是白墙白床,光线刺眼。
我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想看清他的脸,可什么也看不清。
我从梦里惊醒时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房间很安静。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忽然,我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很轻,敲了三下就停了。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又敲了三下。
我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什么人都没有。
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
我心里一阵发毛,赶紧把门反锁了,又拉上链条。回到床上躺了半天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和那个男人模糊的背影。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有浩宇的照片?
那张照片背面的字,真的是我写的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4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时,丁晨曦一眼看出我没睡好。
“你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男人的事告诉了她。
丁晨曦听完愣住了:“你说啥?有人偷偷跟着你?”
“不是跟着,就是碰巧遇见了两回。”
“哪那么巧的事!你是不是被人盯上了?”丁晨曦急了,“报警没?”
我说还没动静,人家也没对我怎么样,怎么报警。
丁晨曦想了想,皱起眉头:“你说的那个男人,长啥样?穿灰T恤?个子高高瘦瘦的?”
我说对,你认识?
丁晨曦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雪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你说的那个灰色的男人,我认识。”她压低声音,“他是沈振华原来公司的会计,叫周建国。三年前因为偷看公司账本被开除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他叫什么?”
“周建国啊,你认识?”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就是看他的名字有点熟悉……”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有一张献血证,上面写的就是他的名字。”我声音发抖,“那年我大出血,献血的好像就是他。”
丁晨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啥?”
我把献血证的事告诉了丁晨曦。她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献血人是周建国?”她问,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说对。
她低下头,忽然不说话了。
她没看我,也没接话。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以为她只是觉得这事情奇怪。
“你说他为什么有沈浩宇的照片?”她问。
我说不知道。
“而且他还在那张照片背后写了字?”
我没说话。
丁晨曦叹了口气:“雪梅,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你最好打电话问问沈振华,看看他知不知道这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沈振华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我问你一个事。”我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建国的男人?以前是你公司的会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不认识。”他说得很快,“他早就被开除了,和我没关系。”
“你确定?”
“我说了不认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我心里起疑,但也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年我从来不主动联系沈振华,他也没问过儿子的情况。
可我总觉得他好像瞒着我什么。
我拨通了沈浩宇的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妈?”
“你在那儿还好吗?”
“挺好的。”
“你爸爸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
“妈……”他停顿了一下,“他要做手术了。”
“什么手术?”
“肝癌。”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得了肝癌?”
“嗯。”沈浩宇的声音发抖,“他让我来,说是最后想见我一面。”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来这儿不是为了钱。
他是因为他爸得了绝症,所以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不同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在那儿好好陪他吧。”
“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爸爸那边也是你爸爸。”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哭了好一会儿。
丁晨曦赶上来问怎么了,我告诉她沈振华得了癌。她听说后表情复杂,愣了半天才说:“雪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丁晨曦欲言又止,脸色很难看。
“算了算了,改天再说。”她摆摆手,急匆匆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不踏实。
丁晨曦这人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她今天这副样子,分明就是有事瞒着我。
什么事让她这么为难?
05
沈振华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从沈浩宇那儿得知,他已经住了几次院,这次实在瞒不住了,才让卢若雪来找儿子。
我去医院看了一趟,在走廊里碰见卢若雪。
她穿一件深色的连衣裙,脸色很差,眼圈发红,显然也没休息好。
“你来了。”她勉强笑了笑。
“嗯,来看看他。”
“进去吧。”她推开门,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愣了愣:“什么事?”
卢若森压低声音:“明天医院要给他做一次全面检查,我怀疑他有别的病。”
“什么意思?”
“他最近一直吐,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十几斤。医生说可能不是肝癌,是别的。”她的表情很认真,“但他说什么都不肯做进一步检查,非要等着儿子来了再说。”
我心里一惊:“所以他叫浩宇来,是为了看最后一眼?”
卢若雪点点头:“他怕自己撑不住。”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振华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怎么着调,临死前倒想当好父亲了。
我走进病房,沈振华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大半。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浩宇呢?”
“一会儿来,今天办了休学手续。”
我没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雪梅。”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我愣住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认错。
“你恨我吧。”他说,“我不是个好东西,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
我没有回答他。恨他吗?以前确实恨过。可过去了这么多年,该恨的早就恨完了,剩下的也就那么回事。
“你好好养病吧。”我说。
他摇头笑了笑:“养不养都一样,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
我没接他的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病房时,正好碰见沈浩宇。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打量了他一眼,他从医院出来头发有点乱,“你还好吗?”
“挺好的,奶奶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照顾你爸爸。”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妈,我觉得他好像很怕。”
“怕什么?”
“怕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孩子面对一个濒死的父亲,心里该有多复杂。
“你多陪陪他。”我说。
他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忽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是卢若雪。
“你跟我来。”
她拉着我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帮我看看。”
“看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沈振华的体检报告。
“这个指标不正常。”她指着其中一行,“医生说这儿有问题,但他不让查。”
我看了一眼,看不太明白。
“你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我不知道。”卢若雪摇头,“但我觉得他肯定有秘密。”
我心里一沉,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张登记表。输血后血样核对异常。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卢若雪。”我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件事。沈浩宇出生那一年,你认识沈振华吗?”
卢若雪愣了一下:“不,我是五年后才认识他的。”
“那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他说是你先对不起他。”卢若雪的表情很认真,“他说你生完孩子之后变心了,总和别的男人来往。”
“他这么说的?”
“他说,那时候有个男人经常去医院看你,又给孩子送东西,他以为你们……”卢若雪没有说下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男人一定不是别人。是周建国——那个给我输血的人,那个出现在我周围的男人。
我和周建国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可我隐约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跟那个人有关。
06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沈浩宇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妈,你快来医院!”
“怎么了?”
“爸爸要做亲子鉴定。”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他要做亲子鉴定,他说要确认我是不是他的儿子。”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要做亲子鉴定?他得了绝症,不是应该把最后的时间用来陪儿子吗?
我打车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沈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哭,卢若雪站在角落里,沈振华靠在轮椅上,脸色铁青。
“这是干什么?”我问。
沈振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雪梅,不查清楚,我死不瞑目。”
“你疯了?浩宇是你儿子,还用查?”
“他没跟我长一个样。”沈振华的声音很冷,“以前我从来没怀疑过他,可前几天我翻到一张旧照片,看到上面有个男人……”
“什么照片?”
“你抱着孩子,另一个男人站在你旁边。”
我心里一跳。我什么时候和别的男人拍过照片?我拼命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是谁?”沈振华问,“你告诉我,那是谁?”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没有和任何男人拍过那样的照片。”
“可照片就在这里!”沈振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确实是我抱着沈浩宇,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年纪不大,穿着蓝色工装,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是谁?”他吼着问我。
我仔细看了看,突然愣住了。那个男人身上的蓝色工装,我认识。那是我们厂里的工作服。
“我不认识他。”我说。
“不认识?那照片是在医院拍的,就在你生产的那个医院里!你生完孩子,这个男人就站在你旁边,你说你不认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浩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让我心疼。他看看我,又看看沈振华,眼眶发红。
“爸,别查了。”他小声说,“我不是来查这个的,我是来陪你的。”
可沈振华不听。
“查!今天必须查清楚!我要知道你是不是我儿子!”
沈浩宇低着头,肩膀在抖。我走过去,想抱他,被他推开了。
“妈,你告诉我,我爸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可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抬起头看卢若雪,她正盯着手机看什么。见我抬头,她冲我招了招手。
“你看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献血记录。
“这是十年前医院留下的原始记录。”卢若雪声音很低,“你的血型是O型,沈振华是B型。按照遗传规律,孩子可能是B型或O型。”
“所以呢?”
“前阵子医院给沈浩宇验血,他的血型是AB型。”
我大脑“嗡”的一声。
“这不对。”我说,“AB型需要一方是A型,一方是B型,或者双方都有A和B的基因。可我是O型,沈振华是B型,怎么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
卢若雪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沈振华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浩宇出生时验过血,那时候他不是AB型……”
“原始记录被人改过。”卢若雪一字一顿,“我在医院系统里查到的,当初的血型记录被篡改了。篡改时间,就在你出院后的第二天。”
“谁的IP?”
“我没查到。”卢若雪摇头,“但有一个人的IP很可疑。”
“谁?”
“丁晨曦。”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丁晨曦?怎么可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年一直陪着我。
“你能确定吗?”
“我自己查的,百分百确定。”卢若雪的表情很认真,“她的IP地址我查到了,跟医院系统的登录记录完全吻合。”
我身体里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想起丁晨曦这些年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她在我最难的时候始终站在我身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篡改。”卢若雪说,“但这件事,肯定和你有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丁晨曦的脸。
她要怎么面对她?我要怎么问她?如果她承认了,我又该怎么办?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丁晨曦冲过来,脸色煞白:“雪梅,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眼泪流了下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07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沈老太太的哭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丁晨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发抖。
丁晨曦低下头,泪流满面:“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被谁逼的?”
“你婆婆。”她咬着嘴唇,“沈老太太。”
我愣住了。转头看沈老太太,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脸愤怒。
“你胡说!”沈老太太指着丁晨曦,“你自己做的事别往我头上栽!”
“我没胡说!”丁晨曦声音发抖,“当年雪梅生完孩子,你找到我,说你怀疑儿子不是亲生的,让我想办法。”
“我什么时候让你改记录?我只是让你查一下血型!”
“可是查出来以后呢?你让我怎么办?”丁晨曦眼泪掉下来,“你跟沈振华说了,他会打死雪梅的。我不改记录,她就活不下去。”
“那你现在改了什么?”
“我把血型记录改成了B型,好让你们不怀疑。又把输血记录改了,把献血人的名字改成我,好让周建国不暴露。”
周建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的周建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丁晨曦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年你大出血,献血的人就是他。他跟你配型成功,输完血后,他来看过你。你不知道。”
“他是我什么人?”
丁晨曦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啊!”我吼了出来。
“他是你大学同学。”丁晨曦的声音很轻,“你们大学时谈过恋爱,但后来分手了。你嫁给了沈振华,他去了外地。”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生完孩子,高烧不退,脑子受了影响,忘记了很多事。”丁晨曦哭得更厉害,“医生说这是选择性失忆,你把跟他的事全都忘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真的不记得周建国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所以,沈浩宇是他儿子?”我的声音发抖。
丁晨曦点了点头。
“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我查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建国的血型是A型,你和他是O型和A型,可以生出AB型的孩子。”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倒。卢若雪伸手扶住了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推开她,扶着墙站直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丁晨曦哭得像个孩子,“我怕你受不了,怕你恨我,怕你去找他,我怕你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这些年我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撑不下去的日子,都有她陪着。我以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到头来,我也根本没真正了解过她。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丁晨曦抬起头看着我:“我不知道。随便你怎么处理,我都认。”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沈老太太在旁边骂起来:“你们这些贱女人,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我儿子被你们骗了这么多年,你们还不承认!”
“够了!”沈振华吼了一声,“妈!你给我闭嘴!”
沈老太太愣住了,从来没有见过儿子对她这么发火。
沈振华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走吧。”
我愣住了:“什么?”
“带着孩子走。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他转头看卢若雪,“你帮她,安排车送她们。”
卢若雪点了点头,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往外走。
转身时,我看见沈浩宇站在走廊尽头,脸上全是眼泪。我想走过去抱他,可他不看我。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妈,你走吧。”
我一下子就哭了。
“浩宇,妈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没办法回答他。是啊,我为什么没早点告诉他?可我自己也不知道真相,我怎么告诉他?
“你先跟阿姨回家。”我说,“妈妈处理好事情,咱们好好谈一谈。”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睛。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很安静。
可我胸口堵得慌。
08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铁盒里的献血证被我翻烂了。周建国,周建国。我反复默念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可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儿子的照片。
他小时候的照片我存了很多,从出生到现在的都有。
我翻到出生那一天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一只手。
那只手不是沈振华的。
沈振华手上有颗痣,特征很明显。可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痣,骨节分明。我盯着那张照片看,越看越觉得那只手在哪见过。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我,周建国。”
我一下子坐直了:“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一直都有。”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你和孩子。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医院。”
我愣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他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就像那天在别墅门口一样。
“你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跟你见一面。”他说,“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明天上午十点,老槐树下。”
他没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呆,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看。我忽然很想见见他,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老槐树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那儿抽烟。见我来了,他踩灭烟头,笑了一下:“来了。”
“嗯。”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我想说,我一直爱着你。”
“我们大学时谈过恋爱。”他说,“后来分手了,你嫁给了沈振华,我去了外地。但我一直没忘了你。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想回来找你,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丁晨曦告诉我的。她说你生完孩子后,脑子里碎片太多,把很多事都忘了。”他的眼睛有点红,“我想过把你抢回来,可你是当了妈的人,我怕伤害你,更怕伤害孩子。”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在我记忆里不存在的男人,却在暗中守护了这么多年。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表情认真,“我一直在查一件事。”
“沈振华的血型,不是他自己填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翻过他的原始档案,上面的血型被人改过。”他顿了顿,“当年的作假,不止丁晨曦一个人。”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09
我回到出租屋时,丁晨曦正坐在门口等我。她见我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雪梅,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说话,推开门让她进来。她低着头进来,坐到沙发上,半天没开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要下来了:“昨天在医院说的那些,有的话我说了谎。”
我愣住了:“哪句话?”
“我说周建国是你大学同学,是真的。但我说你选择性失忆不记得他,是假的。”
“你记得他。”丁晨曦声音发抖,“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你知道之后,就会毁了你的人生,也会毁了浩宇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你再说一遍?”
“你和他不是大学同学。你们是在那家产房里认识的。”丁晨曦一字一句,“他献完血后去看你,你对他很感激,两个人聊了很久。后来他还来看过你几次。”
“可我真的不记得了……”
“因为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你不敢面对的事。”丁晨曦咬了咬嘴唇,“你生完孩子后,沈振华对你不好,你后悔嫁给他。你去找过周建国,两个人……好了。”
我头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是真的。”丁晨曦哽咽着说,“那段时间,周建国一直陪着你,你们在一起待了三个月。后来他发现你怀孕了。”
“我怀孕了?”
“嗯。怀的是他的孩子。”丁晨曦的声音很轻,“可你不敢要了,因为沈振华刚跟你离婚,不想再生一个负担。所以你去打了。”
我看着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些事我完全不记得。
“你骗我。我不可能把这种事忘掉。”
“你会忘掉的。”丁晨曦哭得更狠,“因为你疼得受不了,晕过去好几次。医生说这是心理创伤,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段回忆封存了。”
“那沈浩宇呢?”
“沈浩宇是沈振华的儿子没错。”丁晨曦咬住嘴唇,“但不是亲生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一对确实是真的。”丁晨曦的表情复杂,“但我不能说太多,我怕你要崩溃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欺骗里,被最亲密的朋友骗,被前夫骗,被所有人骗。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雪梅……”
“走!”
她低着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头,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相信谁。我只觉得好累,累得什么都不想管了。
门外有敲门声。我没动。
“妈,是我。”
儿子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冲过去拉开门,沈浩宇站在门外。他眼眶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全是泪痕。
“妈,我来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抱住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妈,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是我妈。”他声音发抖,“我不是来查我爸是谁的,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爸那边怎么办?”
“他让我走。”他的声音很轻,“他说让我陪你,别再回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儿子搂得更紧。
10
一个月后,沈振华去世了。肝癌,最后走得很安详。沈浩宇去参加了葬礼,回来说:“爸爸走的时候很平静,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丁晨曦也走了。她给我留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雪梅,对不起。我这辈子欠你太多。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姐妹。”
我把信收了起来,没有扔掉,也没有回她。
周建国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在楼下站一会儿,给我送一袋水果,然后转身就走。有一次我下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水果放在门口,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喊住他,“你是沈浩宇的爸爸吗?”
他停下来,慢慢地转过身。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做过亲子鉴定,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不管他姓什么,他都是你的儿子。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他妈妈,就足够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安心。这个人不会改变我的生活,不会打破我的平静。他只是默默地守护,默默地出现,然后默默地离开。
后来,沈浩宇的成绩出来了。
他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是我这么多年最开心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一边吃一边笑,我也跟着笑,眼眶却红了。
“妈,等我工作了,我养你。”
我笑着说好。
窗外,夕阳正红。
我想起那年夏天,想起那些混乱的日子,想起那些让我心碎的事。可此刻,我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孩子,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可只要有爱,就没什么好怕的。
夏天快结束了,秋天要来了。日子还在继续,而且会越来越好。
那本铁盒被我锁进柜子最深处了。那张献血证,那张登记表,那张模糊的照片——都躺在了记忆深处。
有些事没必要追根究底。有些人活在记忆里就好。
沈浩宇现在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跟我聊学校的事。他穿的衣服还是我会买,但款式变了,他挑,我付钱。他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不拦着。
有一回他问我:“妈,那天在医院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那你恨丁阿姨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因为妈妈老了。老了的人,心里放不下恨了。”
他笑了:“你才不老,你是我心里最漂亮的人。”
我骂他油嘴滑舌,心里却暖洋洋的。有些事,真的没必要记一辈子。能放下的,就放下吧。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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