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第二十届西宁FIRST青年电影展如期开幕。这是FIRST的二十岁。

一个创立于中国传媒大学报告厅的大学生影像节,用二十年时间长成了国内最具影响力的青年电影孵化平台之一,文牧野、忻钰坤、滕丛丛、邵艺辉等创作者从西宁出发,走向了更大的片场和银幕。进入“20+”,FIRST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成年”的节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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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域更大了,今年5月,城西区电影产业孵化园正式揭牌,FIRST电影产业示范区同步启动,意味着它从一年一度的“候鸟”变成了常年扎根西宁的“定居者”;参与者更多了,媒体注册超400人,行业嘉宾3000余名,竞赛报名超1300部;张开怀抱迎接新技术,AI从边缘话题走向了中心舞台,爱奇艺带着全套创作者工具来发布,Pixverse深入到创投环节、辅助创作,也进入到西宁市民的AI视频生成初尝试中。

但成年也意味着必须面对真实的世界。在今年的FIRST创投会上,面对市场和创作的不同观点,反倒是评委席上更有“火药味”。启一集团内容总监,元气娱乐总经理吕旭在点评一个项目时,说了一段有些直接的话:“年轻人拍完第一部后,第二部和第三部到底要拍什么?这个市场已经够难了,不能老拿艺术片、老拿个人表达来让人投,很有可能这笔钱投到一些项目里,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到最后就是恶性循环。”坐在旁边的郝蕾提出反对:“为什么不能个人表达?艺术一定是个人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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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话像一记打板,把这个二十岁电影展核心的矛盾关系拍了下来:当市场持续萎缩,市场希望创作者开始要求“想清楚再拍”,但很多创作者还想“拍自己想拍的”,FIRST夹在中间,它的初心是保护后者,但它的生存离不开前者。二十岁的FIRST决定直视这道选择题。

争论

争论

这场争论发生在电影市场创投会现场陈述的第二天上午,台上的项目是《真的假的》。制片人介绍这是一个“哀而不伤、克制温情”的儿童喜剧片,讲一个6岁小女孩在父亲去世后,奶奶联合周围的人找了一个冒牌爸爸来“顶替”的故事,预算500万,8月就要开机。

演员朱亚文先开口,表示很喜欢这个故事,“这是近十年里,讲我们这个年龄段父亲的唯一一个作品。”但他期待一个蒙语版,“蒙语可以把剧本当中很有棱角的东西进行润化。”知名摄影指导曾剑接了一句:“我觉得有点传统。”

吕旭直言不讳,先表明立场:“这个项目肯定投不了。”然后他说了他真正想说的话:“我知道白志强导演,他上一部《波浪鼓咚咚响》拍得很好,我非常喜欢。但我看《真的假的》项目资料,发现跟上一部‘好像啊’。我就想问他,如果不拍这个,下一部到底往哪里走?如果他的下一部但凡有一点商业的可能性,我都非常期待跟他坐下来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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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蕾几乎是立刻提出反对意见,先指向“传统”:“曾剑老师说的‘新’不是市场的新、不是猎奇的新,我能理解。但我不太同意他的话,一个小孩子失去爸爸的故事,有一万、十万种说法。你觉得‘看太多了’,那是写法的问题,不是题材的问题。”紧接着提出了前文写到的,她对于艺术与个人表达的看法。

现场的观众很快意识到即将进入一场辩论。吕旭进一步解释道:“艺术表达当然很合理,我也很喜欢艺术表达,但我认为白志强导演是有很大的能量去拍更好的东西的。”他不希望看到创作者在自己身上进行重复,认为艺术片要想长久地发展,前提是市场足够好、投资方有钱赚,“我们一直都支持新导演和艺术创作。FIRST她的一帧单元出来的《甜茶馆女孩》《花花女子》我们都几乎全资支持开机拍摄,还有很久之前入围主竞赛的《裙子剪刀布》,我们也是无条件支持,但是片子石沉大海到现在。几百万也是钱,一家公司都快饿死了,明年还会有这样的电影吗?今年是FIRST20周年,也是我们元气娱乐10周年,我们特别希望能够和年轻的创作者一起在电影行业的低谷携手共进。”

联瑞影业CEO曾继媛原本无心参与这场“辩论”,但认真看过项目之后,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考虑这个问题:“过去我们有多元的评价体系,节展是一种,评分是一种,票房是一种,同道中人的鼓励也是一种,正反馈的渠道是多的,创作者知道自己做的东西有人看、有人懂、有人在乎。但现在呢?评价体系在崩塌,似乎除了票房这个数字就没有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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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前提下,市场需要的或许是大多数人都可以理解的、真挚的好作品——在她看来,《真的假的》剧作阶段看不到太多创新性,“陌生人的善意来挽救一个孩子,怕他失去父亲,至少有50部电影在用这个套路。”

在之后与毒眸的对话中,吕旭补充了他的观察,他认为影展存在大量重复的“熟悉的面孔”,项目复选阶段,有一些存在缺陷、但有创新点的项目没有入围,最后入围的15个项目里,有7个是少数民族题材,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信号。“少数民族的人来拍少数民族,我可以理解,但不是少数民族,去旅游、生活一段时间,就可以写了吗?”

创作的新奇度和角度问题很重要,在影展的纪录片单元,吕旭看到大量选题角度很好的影片,而当下剧情片创作者的视野却在收窄,“太多关注自己,没有关注脚底下的土地,没有去看到别人的生活,只关注自己的问题。”

而发生在现场的这场争论,之所以有意义,不在于谁对谁错,两边的立场都扎根于各自的真实。郝蕾说的是“创作应该保护什么”,吕旭问的是“创作者靠什么活下去”。一个影展是无法对此做出选择的,只是搭建一个可以产生对话甚至争论的场域,让创作者去感受真实和碰撞,然后寻找合适自己的路径。

熟练

熟练

争论发生在创投会现场,但争论的根源,藏在更早的环节里——那些陈述本身。

创投会的陈述环节,台上的人在说出自己的项目时,大多语速均匀、PPT工整,时间控制精准,知道在限定时间要把“一句话梗概”“人物小传”“对标影片”“预算缺口”全部覆盖,甚至知道评委会在哪个节点提出哪类问题——过去很多年,大量的创投会已经把创作者们培养得游刃有余。

但随之缺失的,是一些更为鲜活的时刻。邵艺辉的《爱情神话》在创投阶段也是走上了FIRST的舞台,因为上台前太过紧张,喝了半瓶酒缓解,鞋子打滑就赤脚讲述。项目内容是生动的、创作者的面貌也是。几年前FIRST电影市场公开周里,创作者们在讲述自己的项目时,会细节到“我爸爸开车送货去上海,已经熟练到全程不踩一脚油门”,甚至在讲到和自己生命体验相关的创作环节,情绪激动、哽咽是时有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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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经过大量训练和洗礼,年轻的创作者们已经对如何展示自己和项目越来越熟练,伴随而来的可能是一些表述开始变形——提到故事“有泪点、笑点、爽点和燃点”,用了四个“点”包裹自己的电影项目,成为一个产品说明书。

曾继媛对《真的假的》项目提出“廉价兵器”的感受时提出:“这个冒牌父亲的角色变化是编剧驱动的,不是人物情感驱动的。”听起来这段话显得有些重,但本质上是在追问,电影创作到底是写真正想写的,还是觉得这样写“能行”的?

当正确但平庸的存在变多,吕旭还是对创作者有着“新奇度”的期待,在他看来,很多项目看似题材不同,但叙述方式和情感落点高度相似。他说自己平时跟团队聊创作时,经常问一个问题:“有没有别的你觉得好玩的事呢?”创作一旦只是在局限的、固定的地方下功夫,会非常可惜。

创投的场域本应提供的交流功能,也因创作者过于熟稔的姿态而难以贯彻。郝蕾在现场不吐不快,“评委一提点什么,然后你们(创作者)就要说,我们这个剧本已经在改进了,那我们是在说废话是吗?那评委就不用提意见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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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创投变成“巡回赛”,人或项目在北京、上海、西宁、厦门之间流转,同质化的风险也会随之上升——因为一套经过市场验证的话术在哪儿都好用。而如果创作者习惯用这套话术去面对所有场合,不冒犯任何人,也不真正回应问题,那么交流就变成了走过场。

《废物朋克》的导演在陈述的最后说了一段话,带着一种自嘲:“我27岁的时候拍了一个电影,讲的是一个如同野狗的男人怎么一步步被驯化成宠物狗的。那个片子想讲的主题是‘人你得认命’。八年过去了,我感觉我也差不多变成宠物狗了,所以我想反着讲一个故事,讲一个人不能认命的故事。”台下有人笑了。

这种没那么熟练的时刻,显得非常野生,也更像过去的FIRST创投会有的场景。年轻的创作者的表达欲还是存在,想要把电影拍出来的渴望度依然强烈,只是表达的熟练建立在同质化的剧作基础上,欲望的“野生感”越来越稀薄。

新语言

新语言

如果说“熟练”是一种姿态的变化,那么“新语言”则是工具层面的变量——当AI开始渗透创作流程,这套被反复打磨的表述方式,是否也在松动?

电影节期间,PixVerse·拍我AI在锅庄广场支起了“AI影像实验室”。有妈妈带着孩子停下来,第一次尝试用AI生成视频。就在一年前,同样的“摊位”还设在索菲特酒店二楼,主要面向创作者和市场嘉宾。

拍我AI影像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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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我AI影像实验室

从这一点微小的变化上,我们不难看出AI工具与影展的结合,也在经历从To B到To C的转向。PixVerse中国社区负责人蔡倩雯告诉毒眸,核心的想法是让更多人有第一次接触AI的机会,“我们的Slogan是‘让每个人成为自己生活的导演’,从23年开始,我们就不仅是只想让专业创作者用AI进行创作,也想让表达这件事离更多人更近一些。”

这或许是AI在2026年FIRST最直观的一面:大众化、低门槛,以及“人人都能创作”的想象。

但从“每个人都能试”到“真正做出作品”,中间仍有一段距离。影展的PixLab创作工坊,呈现的正是AI如何进入具体创作流程。三组创投入围者在PixVerse的帮助下完成AI短片,并在现场复盘了整个过程。而他们也恰好代表了创作者进入AI的三种样本——《秋野铃响人不见》的导演徐峤溟本身就是成熟的AI创作者、《看见你》的导演关天则是传统实拍影视的代表、而《别动那小孩》的编剧胡晓则是以文字创作为主。

《看见你》在电影市场创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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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你》在电影市场创投现场

最直接的改变是效率,《秋野铃响人不见》在1分半钟的先导片里提前“长”了出来,这在传统制作流程中需要花费大量成本才能做到;在《看见你》项目上,AI也展示出跟实拍、后期、特效等传统工业相结合的制作流程。

另一种改变来自“意外”。编剧胡晓此前从未做过AI创作,她的长片项目《别动那小孩》进行AI先导片制作,剧本中有一场女主角拖拽“内心小孩”从大楼生气走掉的戏,AI生成的动作幅度比想象中大得多,看起来颇为夸张——但胡晓和AI创作者洪九九保留了这段AI表演,也正因为这个极端动作,反而强化了剧本荒诞幽默的气质。

《别动那小孩》的AI先导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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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那小孩》的AI先导片

在毒眸看来,对于文字创作者而言,AI所带来的兴奋度,或许比影像出身的创作者要更高一些。胡晓告诉毒眸,作为编剧,过去与导演合作时,每一位导演都有自己的一套视觉语言风格,而如今通过AI工具,编剧能够主控自己故事的视觉化呈现,“我过去可能比较怵剪辑,但是这次有专业的AI创作者能够与我一起合作,让我把文字视觉化的体验非常好。”

不过,门槛降低并不意味着专业分工消失。要在两周内完成一部精致的AI短片,仍离不开专业AI创作者的参与。PixVerse根据创投入围项目的需求,匹配符合相应项目类型的PixLab核心AI创作者,再通过双选让双方确定合作。

对PixVerse来说,这也是一次集中积累行业经验的机会,“因为平时公司内部也会接到很多项目需求,不同的人和项目的需求都不一样,AI作为新的工具被越来越多的用在各行各业中,需要有人去不断尝试更好的合作方式,所以这次能在强要求且高效率的项目中深度合作下来,其实我们也积累了不少经验。”蔡倩雯表示。

爱奇艺则在影展期间做了一场发布会,龚宇亲自站台,核心逻辑是:AI降低了创作门槛,爱奇艺正从播放平台向创作者平台转型。他公布了纳逗Pro内置近20款AI智能体工具,覆盖从剧本评估到配音剪辑的全流程,鲍德熹·爱奇艺电影剧场从316个项目中选出20强,目标打造10部60分钟以上的AIGC商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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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爱奇艺上线的《奇谭:纸刃渡荒墟》是国内首部获得“凤标”(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并采用会员付费模式的AIGC网络故事片,龚宇用2015年的《盗墓笔记》作类比,后者确立了网络视频付费的商业模式,而前者在让AI影视从“概念验证”迈入“商业验证”。

由此看,爱奇艺试图搭建的是一个闭环:创作者用纳逗Pro做片,经爱奇艺号上传,由平台分发,用户付费,创作者参与分账。平台以工业化能力降低个体创作者的制作和分发风险。

FIRST的价值则在于,它聚集了大量新生代创作者。二者的结合传递出清晰信号:平台需要稳定的内容源头,创作者需要可抵达用户的分发出口,AI则被放在生产与流通之间,充当连接器。

当AI工具从“是不是用”的选择题变成“怎么用”的填空题,FIRST的角色也在变。它不再只是“让作品被看见”,也在成为“让工具被理解”的现场。

过去,拍一部长片需要剧组、资金、发行渠道。现在一个“完全不会AI”的人可以在AI超创和工具的辅助下,做出自己的第一部先导片。门槛在降低,创作者的定义在松动。但AI放大了执行的效率,但不能替代判断——什么故事值得讲、什么情感是真实的、什么表达是新的,这些问题是FIRST过去二十年一直在回答的,在AI时代,它们并没有变得更简单,反而更加无法回避。

扎根

扎根

但无论工具如何更新,创作者最终要回答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这部电影,从哪里长出来?对FIRST而言,答案正在变得越来越具体。

影展期间,青海文旅资源影视拍摄推介会首次举行。青海省文旅厅和FIRST组委会签了框架合作协议,围绕资源共建共享、新业态开发、剧本孵化、剧组协拍服务等领域展开合作。同时发布了《青海文旅资源影视拍摄图录》(2026版),全省第一本全面整合影视文旅资源的拍摄指南,标注了各大取景地的地址、交通、景观特色和联络方式——FIRST成为一种“招商入口”。

(图源:公众号@青海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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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众号@青海文旅)

今年5月20日,城西区电影产业孵化园正式揭牌,FIRST电影产业示范区同步启动。影展创始人宋文把孵化园定义为“FIRST Commons”,一个创作社区的核心逻辑是“让资源流动起来,让信息对称起来”。

配套落地的还有一本《在西宁拍点野的:青海外景地绿皮书》,沉淀了FIRST训练营10年的在地拍摄经验,不谈空泛的产业愿景,只告诉年轻剧组:哪段路适合夜间车戏、哪个季节能拍到未冻的泉、本地协拍团队怎么联系。FIRST训练营十年里,每年几十个年轻人组成的剧组扎进青海的地图角落。

上半年《给阿嬷的情书》在市场上带来的意外反响,让更多地方看到了“影视+文旅”的可能性。西宁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但它有FIRST,一个已经在这里生长了十六年的影展,不需要从零开始搭建和创作者的关系,那些关系已经长在每年的7月里了。FIRST和西宁从“一期一会”,开始走向“长期共生”。

二十岁的FIRST正在从“做梦的地方”变成一个“做选择的地方”。在路过锅庄广场的露天放映时,我们看到很多穿着FIRST文化衫的人和当地市民坐在一起,想起吕旭在和我们的对话里说过的一句话:“这个地方缺氧,做太多梦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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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只是站在这里,做个梦,在当下的时刻也是值得的。二十岁的FIRST依然提供这个功能,只不过多了更多的“选择”,不管是独立还是商业的老话题,还是自我表达与市场规则在新语境下的拉扯,旧语言或者新工具,选择摆在台面上。

FIRST也会长出“20+”的新面貌——二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