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引子
凌晨五点。鸡还没叫,飞机先醒了。
长葛市南席镇古城村,张亚航翻身下床,推开房门。东屋的灯也亮了——那是他爹妈的房间。他爹也醒了。
无人机升空,朝东头那片玉米地飞去。药雾从喷头均匀洒下,盖住绿得发黑的叶片。
他爹披着外套走出来,把配好的药桶拎到院门口,扶了扶眼镜,抬头看天。
张亚航低头看屏。屏幕上,庄稼是航线、是坐标、是流速。
他爹抬头看天。天底下,庄稼是墒情、是节气、是虫讯。
一块地,两双眼。屋檐为界,飞机在上——父亲看它的来处,儿子看它的去处。
天刚蒙蒙亮,张亚航检查无人机,为当天的喷洒作业做准备
1|从掂勺到掂遥控器
张亚航的胳膊上,有几道疤。最旧的一道白得发亮,是十几年前在后厨烫的。
十五岁那年他跑了。初中没念完,他受够了“土里刨食”。他爹刨了一辈子,刨出三间平房、十来亩薄地,还有个一心想逃走的儿子。
北京、西安、长葛,他在三个城市的后厨站了十年。掂勺、调味、出菜,一气呵成,一个月万把块。可每天晚上收工,锅刷干净了,灶台擦亮了,他站在后厨门口吹风,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2021年,家里一通电话打来——“你爹腰不行了,地快荒了。”
他没犹豫。撂下一句“不干了”,背起铺盖卷回了古城村。
十年厨师,三年农民,张亚航曾经掂勺的手如今掂的是遥控器
2|三十万的跟头
刚回来那会儿,张亚航心气儿高得很。包地、扣大棚、买拖拉机——一台“铁疙瘩”花了三十万,他没眨眼。他觉得种地没啥难的。
2022年冬天,草莓给他上了一课。品种选岔了,水肥没跟上,别人家的果子红得像灯笼,他家的又小又酸。一季赔了一万多。
“你懂种地?”——就这三个字,他爹说的。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那段时间,张亚航白天在地里硬撑,晚上骑着破摩托在乡间土路上疯跑。风打在脸上是疼的,但疼比闷好。
“炒菜火候不对,下一锅能重来;种地,错了就是一季的事。”
最难受的,还不是赔钱。他爹看不惯儿子那些“花花肠子”。爷儿俩在地头吵了起来:
“咱老张家种地,靠的是锄头和力气!你那是败家!”
“你那老皇历不管用了!”
张亚航没再吱声。他爹蹲在田埂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到月亮升起来。张亚航站在背后,忽然觉得,那团黑影是一块石头——压了他爹一辈子,现在也开始压他了。
看着蹲在田埂上父亲的背影,张亚航心潮澎湃
3|全村眼里的“败家玩意儿”
转机出现在四十亩金银花上。人工背药桶根本打不透。请飞手来,一亩地十块钱,一季下来六七千。张亚航算了一笔账:自己干,两年回本。
他瞒着老爹,花九千块弄回来一台二手的“大疆T30”。
全村炸了。“这娃疯了!”“九千块买个遥控飞机?”
他爹气得直跺脚。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丢人——一个农民,不拿锄头拿遥控器,像什么话?
刚开始,张亚航技术确实潮。别人的无人机一分钟一亩地,他要三分钟。但他下了笨功夫,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还在调参数。遥控器上的按键磨掉了漆,大拇指磨出了茧。
村里人路过,看他站在地头抬头看天的样子,摇摇头走了。他爹更是不怎么跟他说话。父子俩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中间隔着三间平房的屋檐,和一架九千块的“大玩具”——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倒是他妻子,每晚默默把热好的饭搁在灶台上,等他回来。
父子俩摆弄那架废弃的二手“大疆T30”,头一回在同一件事上实现“和解”
4|一瓶水,六个字
去年夏天,给玉米打除草剂。那天预报说没风,张亚航飞了一整上午,一切正常。下午三点多,忽然一阵横风从西边刮过来,无人机在半空剧烈晃动。
就在这时,他看见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他啥也没说,弯腰用土坷垃一块一块压住地边的塑料布——那是张亚航早上铺的,怕无人机降落时卷起尘土。
等飞机安全降下来,他爹已经压完了一整条地边。直起腰的时候,扶着锄头把喘了好一会儿。
他爹走过来,黑着脸,递给他一瓶水。
“风大就歇歇,急啥?”
张亚航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水是温的——塑料瓶被他爹攥了一上午,瓶身都攥软了。
那瓶水之后,父子俩没再吵过架。
从此,张亚航是“飞行员”,负责操控;他爹是“地勤”,负责配药、换电池、盯着起降。操持了一辈子农活的老爹看天看地比天气预报还准——“今个有雨”“明个风大”,十回能说准九回。
“有他在地头坐着,我心里踏实。”张亚航说。
今年5月,他花两万块换了全新的“大疆T70P”,还考了无人机驾驶证。这回他爹没骂他“败家”,反而把院里堆了十年的杂物清了个干净,腾出一块地方专门放飞机。
新机器效率翻倍,连片大地块一天能打近八百亩。八百亩什么概念?比二十个壮劳力从早干到晚还多。他爹站在旁边看着飞机升空,嘀咕了一句:“就是喝油贵。”说完,却笑了。
一瓶温水的交接,比任何仪式都管用。现在张亚航管天,父亲管地
5|“喂,亚航,明天有空没?”
张亚航出名,是从邻村老刘家那三十亩花生开始的。
蚜虫闹得凶,老刘雇人打了三天没打完,急得嘴上起泡。有人提了一嘴“古城村有个小年轻会开飞机”,老刘半信半疑拨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两小时打完收工。老刘握着他的手说:“我干了一辈子,没见过这阵势。”
这话比广告还管用。从那以后,谁家地里有虫了,第一反应是掏手机:“喂,亚航,明天有空没?来给俺那块地‘飞’一下。”他从“不务正业的那个”变成了“开飞机的那个”。
最忙的七月,他连续二十多天没歇过,最远跑过相邻的鄢陵县,来回六十公里。他接活有个规矩:孤寡老人免费。邻村一位姓王的奶奶,两亩麦子生了条锈病,他打完药摆摆手:“不要钱,您留着买鸡蛋。”他说:“我也赔过钱,知道啥叫难。”
一年下来,他服务了周边十多个村,累计作业近万亩次,收入不比城里当厨师差。
但张亚航觉得真正“赚到”的不是这些。每天推开院门就能看见爹妈,妻子在灶前忙活。晚上收工回来,灶台上多半扣着一碗捞面条,蒜汁一拌,上头卧个荷包蛋——妻子掐着他到家的时间,刚刚搁下的。他蹲在院里吃,头顶是星星,脚底是黄土地。
6|明天还会起飞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问他后不后悔回来。他没回答,跨上摩托,一脚蹬着。沉默良久,他说:
“人这辈子,就像种地。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浇水,都有时令。我在外头转了十来年,最后发现,根还在这儿。”
背后传来他爹的喊声:“吃饭!吃完给飞机充电——明个东地还有八十亩等着哩!”
张亚航回头看了一眼,爹的身影小小的,声音却大大的。
夜幕落下来。那架“大疆T70P”静静卧在院角,机身上还沾着今早的泥点和药渍。
张亚航坐在门槛上,妻子端来一碗绿豆汤,轻轻放在他手边。他打开手机备忘录:8月5日,多云。东地八十亩玉米。风力二级。
天暗下来,云压得很低,风裹着雨腥气一阵阵从田埂那头扑来。飞机、摩托、锄头并排停在那棵老枣树下,像三代人终于站到了一起——赶在大雨之前。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会再次起飞。那时候,他爹应该又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
三代工具,三种时代的力气,安静地摆在同一个院落里
记者手记
张亚航的故事,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村庄里正在发生的改变——
锄头还在,但遥控器已经递到了年轻人手里;父亲还在,但儿子终于活成了父亲没见过的样子。
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把根扎回土地,乡村就不再只是“留守”的代名词,而是一个可以安放理想的地方。
926车友汇
来源:许昌广播电视台综合广播
编辑:梁鑫文
审核:王淼
终审:田永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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