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梭罗以隐居湖畔和多次远足的体验写下了“影响世界”的作品,包括《瓦尔登湖》。
《科德角》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所思所感。和一般写风景、博物不同,他更关注人,关注个体生命在大自然中的体验,关注人在险恶环境之下该如何生存和体会生命的本质。
我们知道,地球表面超过三分之二的面积为海洋所覆盖,然而对于居住在离岸边几英里的内陆地区的人来说,海洋可能就跟天国一样,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为了更好地观察大海,1849年10月我去了一趟科德角(Cape Cod),第二年6月我又去了一次,1855年7月我去了一次特鲁罗(Truro)。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都有一个人和我做伴,第二次我是只身一人前往的。
我在科德角一共待了约三个星期,我曾两次沿着大西洋,一次沿着科德角湾(其中四五英里的路途除外),从伊斯特姆(Eastham)走到普罗温斯敦(Provincetown),途中曾六次横穿海角。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大海,我却没有什么不适感。
作者: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
译者:曾小楚
出版社: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10月(原版于1865年出版)
海难
科德角位于马萨诸塞州,梭罗看地图时发现海角的东面有连绵不断的沙滩,是极佳的观海地点。
科德角是马萨诸塞州(Massachusetts)一只裸露而弯曲的手臂,肩膀在巴泽兹湾(Buzzard’s Bay),手肘在马尔巴勒海角(Cape Malle barre),手腕在特鲁罗,而那个浅棕色的拳头则在普罗温斯敦。
马萨诸塞州则时刻警惕地站在后面,它背靠青山山脉(Green Mountains),脚踏海底,像勇士一样保卫着马萨诸塞湾。它与北方的暴风雪搏斗,不时将对手大西洋从大地的怀里掀出去——它随时准备伸出另外一只拳头,此刻这只拳头正在安角守护它的胸脯。
然而,书的开头不是写风景,而是写海难。
1849年10月9日,星期二,我们离开马萨诸塞州的康科德镇。到了波士顿(Boston)后,我们发现,由于刮大风,本该前一天抵港的普罗温斯敦轮船还没有到;我们在街上看到一张题为“惨绝人寰!一百四十五人命丧科哈西特(Cohasset)”的传单,于是决定取道科哈西特。
他看到了很多尸体和凌乱的场景。
这艘名为“圣•约翰”号(St.John)的双桅船是星期天早上沉没的,它满载着移民者,从爱尔兰的戈尔韦(Galway)驶来;现在已是星期二上午,海水依旧猛烈地拍打着礁石。
在距离海边几杆远的一处绿色山坡上,停放着十八到二十个我之前说过的那种大盒子,周围挤满了人。已经找到的一共二十七八具尸体都停放在那里。一些人正匆匆忙忙地合上盖子,钉上铁钉,一些人正将盒子运走,还有一些人把尚未钉紧的盒盖打开,一窥裹尸布的下面,每一具尸体都已衣不蔽体,因此都盖着一块白布。
我看不出大家有丝毫悲伤的表情,然而那种有条不紊、各司其职的冷静却令人感动不已。
他看到失事大船的残骸、漂浮物、垃圾,看到有人在收集海浪冲上来的海草,这是有价值的肥料。
在一个距离不到半英里的小海湾里,有个老人正和儿子以及同伴在收集海草,这些海草正是这场致人死亡的风暴留下的,他们的表情平静,仿佛世上从未有过海难,而“圣•约翰”号撞上的那块鲸石就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老人已经听说了海难的事,并且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细节,但他说自从出事以来,他还没去过那里。他关心的是这些凌乱不堪的杂草,岩藻、海带和海草,他一一指给我看,他要将它们运到自家的后院;对他来说,那些尸体只不过是海浪带上来的另一种无用的海草。
人死了,躯体仿佛无足轻重,风暴和海浪将这些躯体抛来抛去,百般碾压。
我发现这个海滩的居民一点也没有受到这次事件的影响。他们日夜注视着大海,等它把死者交出来,而他们的臆测和怜悯将代替远方那些仍不知船已沉的送葬人。
许多天之后,有人在海滩闲逛时发现海面有个白色的漂浮物。人们驾着小船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具直立漂浮的女尸,死者头上戴的白色帽子被风吹到了脑后。
我知道,在许多踽踽独行的散步者眼里,海滩本身的美已经毁了,直到他们最终意识到,这类海难是如何增加了海滩的美,并赋予它一种罕见而庄严之美的。
海洋
梭罗第一次看海,感觉是鲜活的。
他形容海浪像“野马”。
白色的浪花不断冲向岸边,海水冲上沙滩,随后又退到我们极目所能望到的地方(我们想象在我们前面和后面的大西洋海岸,海水该退得多么远)。这种动作是那么有规律,就像唱诗班的指挥用他那根白色的指挥棒打着节拍似的。时不时会有一股高一点的海浪扑过来,使我们急急忙忙地偏离常轨,我们会回过头去,看海浪把我们的脚印淹没。
浪花看起来像是一大群海神的野马,正朝岸边冲过来,白色的鬃毛向后飘扬,而当太阳终于出来时,它们的鬃毛便染上了彩虹色。不时有长长的大海藻被抛上来,就像海牛在海水中摆弄自己的尾巴似的。
他被奇异而纷乱的景象吸引。
当我们望向大海时,上面漂浮着的最细小的物体看起来都有无限大,浩瀚的大海给我们的印象如此深刻,使我们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因为与整个海洋协调的关系而变得无比巨大。
这些东西来到岸上时,它们的大小常常会使我们感到失望,海洋如此努力地将这些可笑的小木块或者海草抛上来,我们不禁怀疑起大西洋自己是否经得起仔细观察,如果它来到岸上,与我们近距离接触,会不会变成一个小池塘。
大海有时发出奇怪的声响。
对于那些住在海边的人来说,大海发出的声响肯定大有讲究且非常有趣。
第二年夏天,当我已经离开这处海岸,正在爬四分之一英里外的一座小山时,我突然被海上传来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听起来就好像一艘大轮船在海边放蒸汽。我不禁屏住呼吸,同时感到自己的血液瞬间冷却,我回过头来,预料到将会看到一艘极度偏离航线的大西洋轮船,但是海面却不见异常。
在我和海洋之间有一处低矮的沙坝,那里是溪谷的入海口,我怀疑自己在登山时进入了另外一个大气层——它只向我飘送大海的普通咆哮声——我立刻又爬下来,看看那个声音是否还在。然而,那个声音一两分钟后就消失了,可是自始至终几乎一点风也没有。
老人说这就是他们说的“发情”,是风向变化之前海洋特有的一种咆哮声,然而,他也解释不了原因。他认为自己只需听海声就能预测全部的天气变化。
海边生活给他很多新鲜体验。
等待涨潮是海边生活的一个奇异特征。我经常听到的回答是,“可是,你两小时内都无法动身。”这对于从未出过海的人来说真是闻所未闻。
对于海角的居民来说,海上奔波就是普通的经历,大家都似乎接受这种“无确定性”。
我刚刚听说有一位科德角的船长,原本预计初冬从西印度群岛返航,但是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大家都以为他失踪了,直到后来他的家人才高兴地得知,他在距离科德角灯塔不到四十英里的海面上,被连续九阵大风刮到了佛罗里达和古巴之间的基维斯特岛,他只好重新规划回家的路线。就这样,他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冬天。
在古代,这两三个男人和少年的冒险经历会成为神话的基础,然而现在这类故事实在太多,已经变成了一连串的速记符号,就好像航运新闻中的一条代数公式似的。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看海对于游客和当地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发现很难在那里谈论沉船事故,因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命丧大海。
“谁住在那所房子里?”我问。“三个寡妇。”是我得到的回答。
陌生人和当地人看待海滩的目光完全不同。前者可能是来这里欣赏暴风雨中的海洋;而对于后者来说,海洋却是自己最近的亲人的丧生场所。
我遇到过一个年老的漂流木打捞者,他的眼睛已经部分失明,他正坐在沙坝的边上抽烟斗,我以为他喜欢听海浪的声音,并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他回答说:“不,我不喜欢听海浪的声音。”他说在“那次著名的风灾”中,他至少失去了一个儿子,他还能说出许多的沉船故事来,都是他亲眼所见。
看海让人忘忧,也让人思考。
海滩是中立之地,是最适合思考尘世的地方。它甚至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波涛滚滚,一刻不停地卷向陆地,它们走过了太远的地方,难以驯服,无法亲近。我们慢慢地走在无穷无尽的海滩上,走在“日之号哭”水母和浪花中间,突然意识到,我们也是海泥的产物。
这是一个荒凉的,令人不快的地方,这么说并无谄媚的意思。遍布着螃蟹、鲎、竹蛏和一切大海抛上来的东西,这是一片广袤的陈尸所,挨饿的野狗成群地在这里游荡,短嘴鸦也每天来这里捡拾潮水留给它们的少量食物。
人和动物的尸体一起庄严地躺在海边的沙洲上,经过日晒和水淹,慢慢地腐烂变白,每一次潮水来,都会给它们翻个身,并给它们垫上新鲜的沙子。这就是赤裸裸的大自然,残忍而真诚,毫不考虑人类,只是不停地啃噬着陡峭的海岸,任由海鸥在浪花中飞舞。
腌鱼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他在科德角居然没吃过新鲜的鱼。
说起来也是巧,我在科德角没有吃过任何新鲜的鱼,我很肯定,他们的鲜鱼吃得没有内陆的人多。这里是腌制咸鱼的地方,有时也是使旅行者对鱼失去胃口的地方。普罗温斯敦没有屠宰场,因此吃不到新鲜的肉类,酒吧卖的那点肉是轮船从波士顿运来的。
这儿的绝大部分房子四周都被和窗台差不多高的晒鱼架所包围,只在前门留有一条两三英尺宽的狭窄通道。因此你向外看,不是看到什么花花草草,而是看到一大片一大片鱼肉朝外翻的鳕鱼。据说在盛夏的好日子里,这里的花园最不像花园了。
这些鱼架年代和式样各不相同,有些已经陈旧,长满了苔藓,看起来可能服务过这里的渔业创始人。一些鱼架在连年丰收的重压之下折断了。此刻居民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早上用手推车把鱼推出去,将其摊开,晚上再把它们收回来。
沙子
沙子是这里的大敌,当地人会挑马路的中间走,这样即使穿着拖鞋也不会进沙子;年轻的小姐们能敏捷地清除鞋里的沙子,这种巧妙的方法陌生人是学不来的。
可是有个地方竟然挂着“此处有细沙出售”的牌子,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许街上有些居民在筛选沙子,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人们可以通过处理,而使一件最无价值的东西也产生价值。
根据这一原理,我们应该把科德角的整个背面都利用起来。但是我想,如果他们的招牌写的是“此处有肥沃的土壤”,或者是“去除细沙”,没错,或“倒鞋里沙子服务”,听上去会更加诱人。
一次,他坐船在靠近科哈西特岩(即米诺特暗礁)看到一座新建铁质灯塔,当时尚未完工,形状就像一颗涂成红色的鸡蛋,架在高高的铁柱上。
这座灯塔是聚焦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每个旅客至少盯着它看半小时。船上有个肤色黝黑的厨师,我好几次看见他从厨房里走出来,将手一挥,把盘子里的食物残渣倒在了船外。
我们和灯塔并排时,他刚好走出来,此时灯塔距离我们不会超过四十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灯塔,他倒完残渣,把手收回来时,看到了这一幕,惊讶地叫了声,“那是什么?”他已经在船上工作了一年,而且每个星期都要经过这座灯塔,但是由于他从未刚好在这个时候出来倒盘子,因此从未见过这座灯塔。
看灯塔是领航员的事,厨师的工作是看炉子。这使人想起一些环游世界的人看到的东西可能少得可怜。你几乎很容易就想到,有些人走出来的时间不对,因此从未见过太阳。
生前寂寂,死后留名
梭罗不是“隐士”,也不是怪人,用现在的话,他忠于自我、敢于探索,可惜英年早逝,45岁死于肺病。
梭罗生前鲜为人知,20世纪后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美国作家。他的作品主要来自于日记,绝大部分都在死后才出版,生前只出版过两本书:《河上一周》和《瓦尔登湖》,而且是自费出版。
《河上一周》于1849年出版,内容是记录他和哥哥在康科德河和梅里麦克河上旅行一周的历程和体验。印行一千册,只售出一百多册,送掉七十五册,存下七百多册,在书店仓库里放到1853年,全部退给作者本人。梭罗曾自嘲:“我家里大约藏书九百册,自己出版的书占七百多册。”
另一本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瓦尔登湖》,1854年出版,他已经37岁了。当时这本书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甚至还受到讥讽和批评。随着时间流逝,这本书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百年之后,《美国遗产》杂志评选“十本构成美国人性格的书”,《瓦尔登湖》荣登榜首。
梭罗去世后,他的日记和书信、在报刊上发表过的文章陆续被整理出版,包括《科德角》。
《科德角》是梭罗结束在瓦尔登湖畔居住之后的旅行,写得很散,记录了他在科德角的旅程和思考,还引入了科德角丰富的历史,展现了那里本真的生存状态。
梭罗崇尚自然,提倡过简朴生活。他说过:“生命并没有价值,除非你选择并赋予它价值。没有哪个地方有幸福,除非你为自己带来幸福。”
我们也许无法仿效他的勇气和行动:在瓦尔登湖畔自耕自食,过了两年又两个月的林中生活,写出了流芳百世的《瓦尔登湖》;但我们可以学学他的决心:试试追寻自我,探索一下什么样生活才最适合自己?什么样的人生才觉得最有意义?
于我而言,“读万本书,行万里路”就是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最好方式。能多读几本书,多走几里路,就是我的“小确幸”。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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