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32年,幽州(今北京)。
一个身材奇胖、肚皮快垂到膝盖的胡人青年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罪名是偷羊。按大唐律法,偷盗罪不至死,但这哥们儿不是初犯。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一拍桌子:“偷羊贼,砍了!”
刽子手举起刀,青年闭眼等死。可就在刀落前的一瞬间,他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大人!您不是要平定奚和契丹吗?为何杀我?! ”
张守珪一愣——一个偷羊的,还知道奚和契丹?
他让人把这胖子带到面前。仔细一看,这胖子虽然邋里邋遢、浑身羊膻味,但白白胖胖,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安禄山,营州柳城人。”
“你凭什么说能帮我对付奚和契丹?”
“大人,我从小在边境长大,懂六种蕃语,做过互市牙郎(边境贸易中介)。奚人和契丹人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比杀了我更有用。”
张守珪沉吟片刻,大手一挥:“刀下留人。”
这个死里逃生的胡人胖子,绝对想不到——二十年后,他会亲手把张守珪效忠的那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
安禄山的出身,低到不能再低。
《旧唐书》记载:“安禄山,营州柳城杂种胡人也,本无姓氏,名轧荦山。”他爹是粟特胡人,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师。突厥语“轧荦山”就是“战斗”的意思。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突厥将军安延偃,这才改姓了“安”。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胡人,从小在边境摸爬滚打,干过边境贸易中介,也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
被张守珪赦免后,安禄山就像换了个人。他和同乡史思明一起被编入军中,当上了“捉生将”——说白了就是侦察兵,负责抓“舌头”。
安禄山有两个天赋,在这个时候彻底爆发了:
第一,熟悉地形。他从小在边境长大,对山川井泉了如指掌。
第二,胆大心黑。他经常只带三五个骑兵就深入敌境,一次能生擒契丹数十人。史书用了四个字评价他——“行必克获”,只要出兵,必定有收获。
张守珪越看越喜欢,干脆收他当了干儿子。
您别看“干儿子”三个字不起眼——在唐朝的边将系统里,这是最牢固的关系网。张守珪是幽州节度使,相当于北部战区总司令。有了这层关系,安禄山的仕途直接开了挂:
从“捉生将”到偏将,再到平卢兵马使——他只用了几年的时间。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安禄山率兵讨伐奚和契丹,贪功冒进,大败而归。
按律,当斩。张守珪不敢自作主张,把安禄山押送长安,请朝廷处置。
宰相张九龄看过案卷,二话不说批了八个字:“穰苴出军,必斩庄贾;孙武行令,亦斩宫嫔。 ”——古代名将出征,为了严肃军纪,连国君的宠臣都敢杀。安禄山丧师辱国,不杀不足以正军法!
他还在奏章里加了一句让后世无数人扼腕的话:“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 ”
可唐玄宗没听。他大手一挥:赦了。
安禄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在冷笑:原来皇帝这么好糊弄
被赦免后,安禄山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干的第一件事——撒钱。
朝廷派到平卢的使者,安禄山个个重金贿赂。御史中丞张利贞到河北采访,安禄山“曲事利贞,乃至左右皆有赂”——不但把张利贞伺候舒服了,连他身边的随从都一个不落。张利贞回京后“盛称禄山之美”。黜陟使席建侯回朝也说安禄山“公直无私”。
所有人都说安禄山好,玄宗不信也得信。
终于,安禄山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进京面圣。
第一次见到玄宗,安禄山使出了毕生的演技。
他“腹垂过膝”,自称体重三百斤。玄宗一看就乐了:“你这肚子里装的啥?怎么这么大? ”
安禄山一本正经地跪地回答:“臣肚中唯有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别无他物。 ”
玄宗哈哈大笑。一个边关武将,整天想着怎么哄皇帝开心——这不就是我最想要的“贴心人”吗?
安禄山趁热打铁,又玩了一出“认亲”大戏——他请求认杨贵妃为“干妈”。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子,跪在地上管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叫“妈”——这画面,想想都辣眼睛。但安禄山不觉得丢人。他磕头如捣蒜,一边磕一边喊“母亲大人”。
玄宗问他:“你为什么每次入宫先拜贵妃,后拜朕? ”
安禄山答得滴水不漏:“臣是胡人,胡人的规矩是先拜母亲,再拜父亲。 ”
玄宗居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胡人胖子“率真可爱”。他不仅让杨氏兄妹全跟安禄山结拜,还默许了这场荒诞的“母子戏”。
天宝十年(751年),宫中甚至上演了一场更荒诞的“三日洗儿”仪式。年近五十、三百斤的安禄山被宫女们抱起、擦洗、裹上绫罗,杨贵妃亲自为他沐浴更衣。66岁的唐玄宗非但不怒,还赏赐厚礼。
靠着这一套“舔+送”的组合拳,安禄山的官位像坐了火箭:
· 天宝元年(742年) :平卢节度使——管辽宁一带的兵。
· 天宝三载(744年) :兼范阳节度使——管北京、河北一带的兵。
· 天宝十载(751年) :兼河东节度使——管山西一带的兵。
三镇节度使,手下兵马加起来十五万,占了大唐边防军的三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这三个镇连成一片——从辽宁到山西,整个北部边境,全是安禄山的地盘。他在自己的辖区内自行任免将官、截留税收、私铸兵器、豢养战马,俨然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安禄山表面上是皇帝的“乖儿子”,暗地里却干着挖墙脚的勾当。
第一,安插耳目。他派心腹刘骆谷常驻长安,“诇朝廷指趣,动静皆报之”——朝廷的一举一动,当天就传到范阳。谁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话、哪个大臣弹劾了他——安禄山比玄宗自己还清楚。
第二,收买朝臣。安禄山“厚赂往来,交通权贵”——用钱开路,跟所有有权有势的人拉关系。从宰相李林甫到宦官高力士,名单长到写不完。
第三,组建私人武装。他从同罗、奚、契丹降人中选拔了八千余名骁勇将士,组成亲军,号称“曳落河”(胡语“壮士”之意)。他把这些人全部收为假子(干儿子) ,待遇高于普通士兵。又养了家僮百余人,个个骁勇善战;蓄战马数万匹,囤积兵器粮草。
第四,排斥汉将。他以番将三十二人取代汉将,把军队彻底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武装。
第五,筑城备战。他在范阳城北筑雄武城,“表面上看来是防御侵略,实际上是储藏兵器、粮食做坚守范阳的部署”。
安禄山“专制三道,阴蓄异志,殆将十年”——暗中谋划了将近十年。
有人告状吗?当然有。宰相张九龄早就说过“不杀必为后患”。杨国忠后来也多次提醒玄宗,说安禄山必反。
可玄宗不信。为什么?因为安禄山太能装了。每次进京都表现得忠心耿耿;每次离开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玄宗每次都被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胡人胖子,是最不会背叛我的人”。
安禄山对李林甫倒是真的怕。李林甫“阴侠多智”,每次见面都能提前猜中安禄山的心思并说出来。安禄山“虽盛冬常汗沾衣”——大冬天都吓得汗流浃背。可李林甫一死,安禄山最后的忌惮也没了。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与杨国忠的矛盾彻底激化。杨国忠“数以事激之,欲其速反”——故意刺激安禄山,想逼他早点造反,好证明自己说得对。
十一月初九,安禄山诈称奉朝廷密旨,率兵入朝讨伐杨国忠。他“发所部兵及同罗、奚、契丹、室韦凡十五万众,号二十万,反于范阳”。
史书记载了那一天的场面:“禄山乘铁舆,步骑精锐,烟尘千里,鼓噪震地。 ”
十五万大军从范阳出发,呼啸南下。“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 ”河北本是安禄山的统辖范围,“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乘城窜匿”。
消息传到骊山华清池时,玄宗正在泡温泉。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安禄山怎么会反朕? ”
直到军报雪片般飞来,他才终于信了。
安禄山起兵三十四天后就攻陷了东都洛阳。次年正月,他在洛阳称帝,建国“大燕”。
九、尾声
安禄山做了两年皇帝,被自己的儿子安庆绪杀了。
他这一生,始于偷羊,终于被亲儿子捅刀子——倒也挺讽刺的。
但更讽刺的是:一个偷羊的胡人胖子,能把一个盛世帝国掀翻——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那个帝国,从根子上已经开始烂了。
他靠的是什么?
第一,他太了解大唐了。他当了十几年节度使,大唐朝堂上的腐败、边防空虚、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他门儿清。
第二,他太能装了。他装了十几年忠心,装到所有人都信了。等他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已经没人拦得住他了。
第三,他太会收买人了。他那十五万大军,有不少是被他“养”出来的——他给士兵的待遇比朝廷还好,士兵们只认安禄山,不认李隆基。
第四,他太会看人下菜碟了。他知道玄宗好大喜功,就拼命送祥瑞;知道杨贵妃爱听好话,就认她当干妈;知道朝臣贪财,就拿金币铺路;知道胡人将领在唐朝受歧视,就全部提拔重用。
他不是一个人在造反——他是一个被唐朝制度性歧视的群体选出来的代言人。
安禄山的发迹史,其实就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开元盛世繁荣背后的腐败,照出了唐玄宗晚年的昏聩,照出了整个帝国从上到下的麻木和贪婪。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幽州菜市口的一声大喊:
“大人,您不是要平定奚和契丹吗?为何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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