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Fab

编辑|邱不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叫你买的礼物呢?”

“嗯,带来了。”先前接到消息时,我有点意外,自从母亲走后,父亲谈了那么多个,让带礼物还是头一回,看来这次是认真的。

“嗯,人家特地给你接风,空着手不好意思的。”父亲抱着卢卡走出电梯,左转,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口停下,给卢卡理了理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推门而入。

“哎呀,到啦!”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见门开了,往门口看过来,都不太像。

扶手椅上缓缓站起一个人,转过身——是她了。四方脸,眯缝眼,戴着金边方框眼镜,略微发福的身体上套着件宽松的灰色西服裙,前襟缀着一排金扣,看着像年代剧里的女干部,人和照片上差不多,只是头发更稀疏一些。

“快叫人,Y阿姨。在法国买的礼物呢?”

“Y阿姨好。”我递上礼物。

“呀,这么客气,”她接过礼物,并不看,只是放在茶几上,转过脸看着我爸,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样?酒找到了吧?”

“找到了,就在书房柜子里你说的位置,顺便带她参观了下房子。”

“哦?觉得怎么样?”

“嗯……“我回想起那到处挂着的奖状和与领导的合影,柜子里的大型玉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很干净……整洁?”

“哦?干净整洁啊……”她轻声念道。

“Y阿姨教育可有一手,女儿是藤校的,女婿也特别优秀。”

“还行还行,哥大……“她突然歪着脑袋,尖起嗓子,皱巴巴的脸上闪过一抹娇羞,“对了,上次说的那个事已经定了,你下周就去,当挂牌老总。”

“唉,可辛苦严大主任了!”父亲大笑着,用力揉了揉她的肩膀。

“感觉怎么样?”

“嗯?”

“Y阿姨。”

“嗯,挺热情的。”吃完饭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卢卡在后座上睡着了,我在副驾驶座上,望向窗外,回想着刚才的聚会,总觉得没发挥好。

“是啊,她人特别好,教育也有一套,女儿现在在北京,做国际学校副校长,女婿在影视公司做高管,很有能力的一个人。”父亲难得这么多话,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很好。

“爸爸啊”,我捏起嗓子,歪着头靠向他的肩膀,装出欢快的模样,“上次说的那个事情,怎么样了啊?”

“什么事?”

“就是妈妈留给我的钱,能预支一部分吗?之前不是说好,如果硕士顺利毕业,我们想去京都看五山送火吗?这次分数很高的,法国人都很少这么高分,而且卢卡也很喜欢柯南,他长大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是很重要的,还有还有,最近法国房贷利率……”

“去玩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啊?”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眉头也皱了起来,“刚毕业就想着享受……还是先去北京,见见Y阿姨的女儿,赶紧回国找个好工作才是真的。她女儿女婿一年加起来少说五六百万,一放假就到处去玩,住的酒店都是大几千一晚,舒服得很。等你到了那个级别,随你怎么……哎呀!不要命啦!哪天撞死就好了!”父亲一个急刹车,声嘶力竭地吼道。

一辆粉色小电驴飘然而去。我看着他青筋暴起,用力拍着喇叭的样子,咽下了买房子的事。

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次回来,父亲住在Y阿姨那里,我们一家则住在同一小区的另一处公寓中。Y阿姨似乎很忙,不过忙归忙,每天出门前都会为我们准备早餐,顿顿不重样,日程也给我们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晚饭时候,我爸总能拿出几张票,有时是去动物园,有时去水族馆……两周下来,家乡附近都玩了个遍。晚上若是回来得早,还为我们一家准备晚饭,饭后给卢卡读绘本,教中文。

“快谢谢Y阿姨,对你们多好!”这种时候,我爸就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是啊,不可谓不尽心。可每回听她读绘本,我都起一身鸡皮疙瘩,她无论念啥都感情充沛,每句话结尾还都加上一个拖长的“啊”,我不禁想起朝鲜新闻播报员。

此外,虽然不常见到她的人,可我知道她来过我们的住所,因为傍晚回来,经常看到散落的衣服被收得整整齐齐,卢卡拿出来的玩具也收回到箱子里,我总感觉,有双看不到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不过最让我难受的,还是和她说话。晚饭后,卢卡和父亲看电视的时候,她会靠在躺椅上,拉着我聊上一会儿。她每抛出一个问题,无论我怎么答,最后都有本事绕回她的主场:“咱们藤校“,“我的大律师妹妹和她那XX集团的CEO前夫……”,而她的一些论断也常令我哭笑不得,比如“你去法国,是因为英文太难学吗?”,“法国的早餐,是我去过的五十多个国家里最难吃的!”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仰着头,带着一股见过大世面的自信,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嗯,你看看人家,多学习学习!”父亲看着电视里的掼蛋比赛,不时插上一句。

“欧洲的大学,排名都比较低。本科还是得上藤校,不然后面再怎么补,大企业也不认的。”一天饭后,她又来了。

“那是你不知道大学校!”我早就憋了一股气,巴拉巴拉讲了一大段,介绍法国的大学校制度,末了来了一句:“我论文导师就是巴黎高师的!”

看她没啥反应,我又补了句:“就是萨特、福柯、布迪厄他们读过的那所学校,她后来还当选了法兰西学院院士,拿过荣誉军团勋章呢,总统亲自授勋。”话一出口,我的心砰砰直跳:好像记混了,当选院士的应该是她父亲。

“呦?”她罕见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么厉害啊?”连我爸也放下手机,转过头来,感叹了一句。

从那天起,我似乎找到了和他们沟通的秘诀,讲起任何事情的时候,总先亮出相关的头衔、学校和奖项,这种做法很有效,只可惜弹药远没她充足,在伯克利法学院的妹妹、普林斯顿的女婿、刚上杜克的小侄子、普林斯顿PhD的大侄女等一众精英的轮番进攻下,总是很快败下阵来。

不过我有我的秘密武器,每当感到她太过得意的时候,便幽幽冒出一句:“对了,听说您有个16岁就上复旦的弟弟,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

她从未提起这个人,是父亲偷偷告诉我的,Y阿姨原本有个弟弟,在物理方面从小就展露出过人天赋,16岁考上复旦,20岁公派英国,毕业后又留校任教,本来也是全家的骄傲,可后来不知怎地失踪了,好多年没有消息,后面有亲戚去伦敦玩的时候遇到他,竟成了个流浪汉。

“听说蓬头垢面的,就裹个毯子,晚上随便往哪个大桥底下一躺。”父亲皱起鼻子,仿佛说起某样秽物。

“哦……好久没联系了……”每当我抛出这个问题,她便含混地嘟囔几句,找借口做别的事去了。

“爸爸,能不能让她别碰我衣服啊,我自己会收。“在又一次经历了衣服失踪后,我忍不住抱怨道。

“知道了,人家也是好心……”父亲正和卢卡踢着球,头都不回一下。

“可这衣服还没洗,怎么放樟木箱里呢,那里面都是妈妈的东西啊!”

“嗯,嗯……”父亲将球踢给卢卡,卢卡再传回来,球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父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妈妈统共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还有,谁叫她把妈妈衣服都烧了的?碍着她什么了,又没放她那儿,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房子……”我越说越急,没注意到父亲逐渐下压的嘴角——那是一个危险信号。

“那是我的!我赚的!有本事自己搞!一个小辈,自己家里乱得跟猪窝一样,还有脸说!”父亲大吼一声。

卢卡僵住了,球从他脚边滑走。

“妈妈,卢卡今晚想看汪汪队,不想和你爸爸踢球。”卢卡扯扯我的衣角。

我正掸去母亲墓碑上的灰,照片上的母亲依旧年轻,怀里抱着一只花篮,一双杏眼望着镜头,茂密的长发披散下来,好似水藻。

怎么找了个这么个人呢……

我想起前几日发现卢卡踢球天赋后,父亲把卢卡举得高高的:“真厉害啊!”突然,他压低声音,露出鄙夷的表情,“她那个外孙啊,胖得像头猪,就会用蛮力,还是咱们卢卡球感好,长得也漂亮。”

在他的表情中我似乎窥见了某种缝隙,我摸摸儿子的头:“乖,外公喜欢卢卡,看到卢卡好高兴,陪外公踢球,晚上给卢卡吃冰淇淋好不好?”

“明天还要出去吗?30几度,天天在外面跑,”先生也抱怨道,“怎么休假比上班还累。”

我将卢卡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大大的额头。

“哎,再忍几天……马上就回去了。”

在假期快结束前的一个晚上,Y阿姨将我叫到沙发前,摆摆手,示意我坐下。

“你上次给我的那些习作,我给我小妹妹看了,她说写得很好,”她调整了下坐姿,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宣布。

我的心被一只手轻轻捏住,提了起来。

“她在XX集团做大中华区总法务,她说你的英文很不错,遣词造句啊都很好,非常适合写公文,现在国内很多大公司,需要这种多语人才。你想回来吗?我们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嗯,我也觉得,女孩子还是安稳一点好!”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啊……谢谢,可是,公文其实我写得不多,我更喜欢写小说剧本这些,语言的确是一个优势,我想看看,国内是否需要这方面的编剧……“

“编剧?”她瞟了我一眼,“我女婿目前倒是在影视公司做CTO,可这行……”她拿起茶杯,吹了吹,继续道,“这行太复杂,他祖父之前在XX电影制片厂做政委,看过太多脏事了,因此立下家训,后代不得从事这一行。当然啦,做CTO肯定和戏子不一样,但还是找到机会,尽早脱身为好。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啊?”

“嗯,我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则我喜欢讲故事……”我将背挺直了,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磕磕巴巴地发表了一通演说,耳朵发烫,语无伦次,不知怎地,想起在法国领事馆面试的那一回。

讲完了,房间里只剩动画片的声音。

“那你写什么呢?你也没什么故事可以讲啊,闭门造车?”她笑了,“年轻人有文学梦可以理解。我的小妹妹,之前也是学文学的,在人大,后面去了美国,还是改读了法律。文学是需要积累的,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借机拓宽人脉,多经历些事情,像她在美国、香港、大陆都执业做过律师,接了那么多大案子,得多少素材?等退休了,有钱有闲认识的人也多了,那个时候随你怎么写。”

“可……”我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妈妈,我要睡觉!”动画片结束了,卢卡跑过来摇我的手。

“回去吧,孩子累了。”她挥了挥手,眯起眼睛。身后那面墙上,金色相框闪着光,无数个大人物,正微笑地看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胡说八道!现在都不写,就说明根本不够喜欢,还指望退休后能写起来!?你遇到喜欢的人会告诉自己,哦,我现在条件还不够好,等退休了有钱有闲再追求人家嘛?”我的反应似乎总是慢上半拍,当时没有发作,回到法国以后倒是常常感到心中一口热气涌上来,对着空气就是一顿输出。每次骂完,都感到心里畅快很多,然而,一个微弱的声音随之升起:

“真的是这样吗?”

好似在心上留下一道细微的划痕,怎么都抹不去。

不过彼时工作上颇多进展,很快我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我通过了试译,终于可以翻译《情感教育》了,那是我最喜爱的作品。收到合同的那天,我颇为得意,借口不在国内不方便签字,转发给父亲,请他代签。其实也不是非代签不可,但我想让他看看。此外,我也获得了一份绘本作者采访的工作,通过了几家大型语言服务商的测试,接到很多奢侈品文案创译方面的工作。在所有进展中,最令我欣喜的是,正在构思的一部关于中国偷渡客的故事通过了剧本创作工作坊的选拔,我将用一年的时间完成一部长片剧本,几位老师都富有经验,且友善,最重要的是,他们喜欢我的故事。

关于未来,我规划得很清楚:创译足以维持收入;翻译《情感教育》,则可以一边领取稿费,一边拆解、学习福楼拜;采访绘本作者既能接触当代作品,也能结识创作者、积累人脉;而剧本创作才是我最终想走的路。四件事彼此促进,和谐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中。

不久,我的第一篇绘本访谈就发表了。编辑很喜欢,给我写了好长一段信息。接着,是第二篇,第三篇。借由采访可以去各个城市旅行,而作者们的想法、创作方式也千差万别,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每一篇访谈都悉心准备,发表后立刻发给父亲,他总是回复得很快,一般是:“很棒,值得表扬!”后面再加个大拇指图案。我看着他的回复,一种轻微的疑惑弥散开来:“这么快,他真的有看完吗?”编辑很细心,经她之手的排版配图总是很好看的,我很希望他能看上一眼。不过总的来说,我想他应该是为我高兴的吧,那段时间有些国内公司要求开国内的发票,我在国外无法处理,他爽快地帮我代开了,事后打电话告诉我,是请Y阿姨帮忙找了税务局局长搞定的,听语气很是得意。我看收入比较稳定,便开始寻找合适的投资机会,恰好结识了一家华人中介,看中满意的商铺,决心投资,签了合同,将多年积蓄投入其中,事成之后,每个月可以多出几千欧稳定收入,经济上宽松很多。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他也松了一口气。

九月底的时候,剧本主题定下来了:一个中国偷渡来的妓女杀死了与她同住的留学生,盗用她的身份完成学业。多年后,她在巴黎拥有事业和完美的未婚夫,即将踏入上流社会,十多年前的尸骨却意外重见天日。提案当天,地点在一个阶梯教室,每个学员都要走到讲台前,当众介绍自己的故事构想,教室很大,要用到麦克风。我是最后一个,走上讲台的时候,我两腿发软,颤抖着连接好电脑,在屏幕上打开PPT,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坐着老师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无数只眼睛落在我身上,不知怎地,我想起看过的一部意大利老电影结尾的行刑场面:一个逃兵缓步走到行刑队面前,立正站好。我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落,只好盯着眼前的电脑。

“大家好,我……”好似拧开许久不用的水龙头,几滴深红锈水艰难落下,一滴,一滴。

我讲起灵感来源,是一篇看过的报道,由于按摩女往往是偷渡客,学历比较低,也不会说法语。一些华人按摩院会招聘女留学生为她们接电话。一个声乐专业的女留学生接了这样一个暑期工,收到一部手机,专门应付法国客人,底薪并不高,但如果成了,每单会有提成。为了凑齐下学期的学费,她逐渐学会了和客人调情。这个故事里,最初吸引我的,是声音和肉体的错位,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男性脑中构筑了最初的想象,而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则落实了诱惑,两个女人以这样的合作形式分享着同一个身份……讲着讲着,我忘记了目光,整个空间里,只剩我和我的故事。

当我讲完,短暂的安静后,四处响起了掌声,老师们微笑地看着我,不时一句“Bravo”从角落里传来。在学校的时候,我是穿着黑衣,安静坐在角落,课后悄悄溜走的那种人,在编剧班也是如此。然而那一天结束后,很多同学走向我,跟我说话,法国人性格往往比较冷淡,尤其在巴黎,这种事很少发生,我知道他们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被环绕着,一生中少有这样的时刻,我感到不那么孤独,好像终于找到了适合我的环境,本该在的地方。

时值初秋,树叶已变黄,却还未落下,那一天天气很好。走出剧本工作坊的时候,天色尚早,六号线上人很少,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地铁穿过黑洞洞的隧道,在Passy站时突然升上地面,眼前一片光明,埃菲尔铁塔倏地出现在窗外,而塞纳河则仿佛一条平顺的金色大道,正向远方无限延伸。

工作坊位于十三区,离国家图书馆很近,我常在国家图书馆查资料、写作,彼时事情还不太多,我常去旁边的MK2,在那里看了很多电影,可我只记得《英雄本色》。小时候也看过,但时间太久没什么印象了,可是这一次,屏幕上,当小马哥说出那句:“我倒霉了三年,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要证明我比别人威风,只是想告诉人家,我不见了的东西自己一定要拿回来。”黑暗中,我泪流满面。

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时期,我总是一睁眼就开始工作,我觉得有那么多的话要说,那么多的方向可以写,眼前有无数的可能。那段时间里,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我的剧本得奖了,我站在领奖台上,哽咽着感谢天堂的母亲,父亲没有到场,然而我清楚,他正在电视前看着我。我取回了属于我的一切,并且得到更多,那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友善的目光环绕着我,我感到安全。我的生活从此步入正轨,每日规律写作,每写完一部作品,就去一个地方度假,尽管在梦境中,作品和度假地点都很模糊,然而想起就很快乐。梦里没有Y阿姨。

十月底的时候,故事有了更多细节:这个女人是一名遗产建筑师,日常工作是修复废墟。当警探找到她了解当年情况时,她已更名Charlotte,华裔初代移民更换国籍的很多,但连名字都换了的不多见,在她的一切行为里,似乎总包含着一种与过往彻底决裂的决心。是什么让她决绝地抛弃自己的过去?警探问自己。我也是。老师都很喜欢这个设定。从工作坊出来,我感到故事在腹中逐渐成型,晃着电脑包,心情很好,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图书编辑发来的,上次代签的合同扫描件太模糊,需要重新提供一份。我立刻请父亲重新扫一遍,尽快发过去。可过几日,编辑又发来消息,说还是太模糊,需要高清扫描,不然无法入档。我打电话给父亲。

“爸爸,那个合同要再扫一份哦,这回扫高清的。”

“什么合同?”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刚睡醒。

“就是福楼……那位深刻影响法国二十世纪文学的大作家,上次让你重新扫的那份。”

“不是已经给过了吗?”

“是的,但还是太糊了,人家要高清扫描,你再弄一遍嘛。”

“不会。”声音已隐隐带着怒气,好似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中,不断翻滚的岩浆。

我顿了一下,鼓起勇气,轻声请求道:“就再弄一次好不好,跟打印店的人说,要高清,他们知道怎么弄。”

“要能搞早弄好了,人家没这个服务!”

“那在Y阿姨的单位找个年轻人,让他……”

“说了不会了!要弄自己回来弄!一天到晚这么多事,你以为找人很轻松吗?张口就是扫描,开发票,多少人情在里面!你今年3岁啊,烦死了!”

通话断了。

几日之后,收到Y阿姨发来的扫描件,后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爸就是嘴不好,男同志嘛,没啥耐心,可他心里是很爱你的,你要理解他啊。”我打开扫描件,这次是高清的,不过纸张皱巴巴,有几页看得出是撕毁以后重新用胶带粘起来的。我发给编辑,耳朵发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件事过后,我们好久没有说话,后面他给我发了一条视频,打开是年轻人在外地打拼过年也不回家,家中老父孤独等电话的广告。我知他怒气已消,便重新恢复了联系。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件事,就像之前所有事情一样,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引起一阵波澜后,便被湖水吞没。只是偶尔拌嘴时,他会称呼我为“大作家”。那段时间里,他似乎更加喜怒无常,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更加卖力工作。

随着新鲜感的逐渐褪去,原本隐藏在水下的礁石,也一点点显露出来。商业创译的确收入不错,但是文本空洞,翻译量大,要想在有限时间里赚到更多收入,便无法推敲每个细节。此外,这份工作需大量使用叠词和成语,对语言直觉也是一种伤害。而《情感教育》的词语与今日意义不同,有很多地方需要查辞海确认,每天差不多要花五小时在上面。除此之外,还要兼顾剧本的写作,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当时所有的资金都汇去公证人处准备买商铺,不得已向父亲求助,父亲答应给一部分母亲遗产的利息作为资助,经济上的压力,暂时得以缓解。

所有事情中,最令我担心的,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的出现。表面上来看,我仍写得不错,在投入写作的时候也很专心,能感到快乐。可是我总感觉缺了一点什么,似乎某个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但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早上睁开眼,我总感到很累,似乎床有磁力,得用尽全力才能坐起来,起身之后,又磨蹭半天才出门,到了图书馆先刷半天手机,常常要到中午才开始写,思维也变得迟缓。这可不是好征兆,我曾在硕士最后一年有过相似的经历,未加理会,后来发展到拿起书就想呕吐,更不要提写作了,求助了心理医生,整整休息了大半年才好。

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中飘过。

“不如休息一下?”我问自己。

可剧本每个月都得报告进展,而且再有八个月就要交终稿了。我安慰自己,一口气冲过去就好,完成以后,好好放松一下,就去京都。那段时间,故事中另一个关键人物浮现了:警探Cheng。他也是华裔,被身为警探的法国养父收养,长大后承袭父志进入警队,却因某个意外事件被降职,负责冷案档案的管理。他凭借语言的便利,接触到这个案件,希望破案,好得到养父的认同。他感到Charlotte有问题,然而,或许是因为同根同族,或许是因为经历,他不自觉地被这个女人吸引。老师很喜欢这个人物,他认为两人之间的张力足以承载强有力的故事,故事骨架随之确立。

然而两人之间并未产生预期的化学反应,我写了很多对话,却总是浮于表面,关系无法推进,眼前的女人话很少,神秘的外表下,警探看不清她的心。“她是谁,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是啊,她为什么这么做呢?”我问自己。对警探和对我来说,女人都动机成谜。那段时间,我写了无数小传,分析人物的动机,而女人的面孔却越来越模糊。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让我信服。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女人,要抛下自己的一切,成为另一个人?

F老师将那厚厚一打分析丢到一旁:“不需要为什么,你是tmd的上帝。”他的话总是简短有力,甚至有些粗暴。见我有些沮丧,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女人,她的心在泥泞之中,身体却向社会的顶端攀爬,她是撕裂的,这就是最需要的冲突。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阻碍又是什么?警察追着她,那么多谎言……有多少可以写的啊,编剧不是普鲁斯特……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行动起来!”F老师的话,好像给我注入了能量,我决定接一些协助无证务工的华人申请居留的工作,以便更好地了解这个群体。

“还是素材的问题……你的人生太单薄了,没有什么好写的。”时不时,Y阿姨的话就在我心中响起。

“荒唐!那写水浒,还得去起义?写悬疑我得真杀人吗?”每当这个声音浮出水面,我便急急地将它按回去,可次数多了,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那段时间,我经常泡在Belleville,在越南米粉店里观察站街女,也做义工,帮她们翻译,协助申请居留。可她们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都是中年妇女,纹了细细的眉,涂着鲜艳的口红,操着一口东北话,对自己的处境很是坦荡,在她们身上,我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张面孔。当时已是一月,正是最冷的时候,每天五点不到天就黑了,晚上回去的时候,风总是很大,我走在黑乎乎的街道上,裹紧外套,一种无力感从胸口扩散开,逐渐占据了每一个细胞。

就在此时,购买商铺的事出了篓子,我被经手的华人骗了,本金只拿回十分之一,剩下的钱只能通过诉讼追讨。父亲得知后,撤回了原先许诺的所有帮助,连母亲遗产的利息也不再给。有时我试探着提起,他便笑道:“大作家就是厉害,做生意也这么厉害,真能干。”我渐渐不敢再问,可律师要花钱,生活也要继续,我只得接更多的工作。我结识了几位时尚杂志的编辑,便做起了写手,其实我对时尚无半点兴趣,只是图赚得比较多而已,每次都堆叠概念,乱写一气,不挑主题,只要杂志够有名,什么内容我都接,我告诉父亲和Y阿姨,自己在给时尚杂志写稿,稿子明明登在副刊,说的却总是正刊的名字。其实没有人问,但我还是每次都说,似乎躲藏在这响亮的名号下,那件事带来的屈辱就会淡去一些。我也对作品的反馈愈发敏感。每次完成访谈,编辑的赞美总让我快乐,只是这快乐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很快就熄灭了。我对赞美好像有种饥渴,希望每时每刻有人赏识我,读者都喜欢我,然而心中仿佛有个窟窿,无论多少赞美都填不满。

在所有事情中,我最想要的,还是完成剧本。在拆解大量的悬疑片后,我找到了几个不错的点子,故事缓慢推进着,老师不时仍有夸赞,然而在写作中出现越来越多含混的地方,虽然用技巧滑过去了,旁人很难看出,但是我知道每一个漏洞,并且失去了修改到精确的热情。我好似在女人脸上涂抹油彩,一层又一层,颜料渐渐风干成壳,而面具之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我都不想起身,得用毅力逼自己坐到桌前。我感到枯竭,虽然外部看不出,可是内里精神正在逐渐垮掉,我知道,再往下一步就写不出了。

此时,《情感教育》正翻到丹布勒兹邀请费德里克担任煤业公司秘书长的那一段。他只需出钱入股,便可进入巴黎的权力中心,仕途近在眼前。可到了敲定此事的那一天,他却在半路改了主意,跑去找阿尔努夫人。

我关上文档,“就差一步啊……太可惜了,他总是只差一步,”我的心中再次涌起那种不祥,“早知道不如翻《高老头》好了。”

或许是精神太差了,那段时间我总无精打采的。有天课后,在喝咖啡的时候,F老师坐到了我的身边。

“你的人物,都是赌徒。”

“赌徒?”

“是啊,他们的赌性都很重,就连课堂小练习上随手写的也是,是那种……冬天最冷的一天,家中妻子孩子都等着吃饭,他拿着兜里最后两欧元去买法棍,却半路在杂货铺前停下,踌躇一会儿决定买彩票搏一把的那种。”

“哦?”我没有听懂。

F老师盯着对面的自动贩售机:“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在巴登巴登的赌场打过一阵工……有个常客是中国人,赢了就给小费,很多,他不是因为穷才赌的,他是个医生,那个年代执业的华人很少……可他好像停不下来,常常几天几夜都待在里面,眼睛血红,不输光绝不离场,我靠着他攒到了去美国学编剧的钱……你的人物,让我想起他。”

“写下去,我期待看到结尾。”临走时,他对我说。

那个医生后来怎么样了?我没敢问他。回去的路上,我回想着他的话,惊讶于他的直觉,我好似偷鸡的赌徒,手握一张烂牌,企图瞒天过海,平静的外表下,一切正分崩离析。每晚关上灯,在黑暗之中,我总祈祷,梦中能获得灵感,人物突然清晰了,我写完了剧本。父亲原谅了我,将遗产还给我,官司也打赢了,总之希望明天能有一个奇迹。黑暗中,浮现出小马哥坐着快艇回头,向着黑暗驶去的那一幕。我知道终点是死亡,感到很悲凉。可是我也知道他无法不回头,就像我一样。

第二天睁开眼,没有奇迹,只有一具愈来愈沉重的躯体。我看了大量关于创作的书,最后选定了村上春树的方法,无论状态如何,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写作。为了减少意志力的损耗,我不再去图书馆了,每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便坐进书房,开始写,写不下去就拆解悬疑电影与小说,起初只是为了充实作品,后面却变得没完没了,成了拖延创作的最佳方式。我每天都工作,从早到晚,没有周末,也没有节假日,我不敢停下,知道一旦停下就不会再写了。

然而女人沉默着,面具仿佛长在了脸上,我怎么也撕不掉。

“你的人生没什么可写的……”Y阿姨的话,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只是我已不再将它塞回去,没有力气了。

“或许她说的对。”

三月的一天,我刚刚采访完吉尔·巴什莱,搭地铁回家,我靠着车门坐下,耳朵发烫,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老爷子皱眉的表情。“您真的对自己的拖延,长时间不写稿这个事情不在意吗?”“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这是我的天性。”他笑着回答我,对这个答案我感到如此的不可思议,接连把这个问题重复了四遍,直到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就是这样的,下一个问题?”

“这么蠢的问题,还接连问了四遍……真厉害,佩服佩服”我的脸烧得厉害,车门打开,上来了一波学生,应该是去哪里参观回来,车厢里顿时给挤满了。我站起来,贴着椅背,踮起脚尖,尽力腾出位置,就在此刻,我收到了编剧老师的邮件,提醒我周末要交初稿了。一瞬间,一股憎恶涌上心头,我讨厌自己长这么高,占据了太多空间,也讨厌自己会呼吸,浪费了世上的空气,我希望自己缩得越小越好,最好像一粒尘埃那么大……我感到自己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人生就像我写的人物一样,只有一个漂亮的壳,在上面雕一点花,引别人来看而已,任何人只要稍微走近一些就会发现我内里空空如也。

回到家,我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说明自己因故必须退出。在那之后的几天,我收到了老师的回信,还有很多同学的信息,我一条也没打开,全删了。那天以后,我再没有去过剧本工作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离开工作坊后,起初我还接少量的采访、翻译工作。我也报名了每日书活动,每天写三百字,觉得还是要坚持写作,哪怕练练手也好。当时我尚存希望,想着或许休息一段时间后,一切就会好起来。商铺的事以后,我和父亲的关系降至冰点,除了报告官司进展少有联系,只有节日才互发祝福。然而,2023年的夏天,父亲突然邀我们去海南玩,还计划要自驾游,似乎心情不错。于是,我们回了国。那是一趟四个人的旅行,Y阿姨不参与。我用之前的稿费预订了沿途的酒店,特意定得好一点。

“或许能找到机会,谈谈遗产的事。”我想。

出发的时候一切正常。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递一瓣橘子给父亲,或是叮嘱他在高速公路上休息一会儿。中午,我们在一家农家乐吃了饭,那里的松鼠鳜鱼做得很好,连从不吃鱼的卢卡都吃了不少。父亲抱着卢卡,笑得很高兴。待休息好重新上路,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太热,父亲不再说话。父亲身形高大,坐在驾驶座上,肩背几乎挡住了半扇车窗。他一不吭声,车厢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了下来。我用法语叮嘱卢卡声音小一些,累了的时候他的脾气可不太好。傍晚,下起了大雨,车辆在雨中艰难前行,父亲不时扭头看向窗外,搜寻着当晚酒店的招牌。当酒店终于出现在面前时,父亲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

那是一间新建的五星级酒店,洁白的楼体呈圆柱形,在雨中亮闪闪的。

停好车,办理入住,拿房卡,整个过程里他一个字也没说,然而他盯着地面,嘴角下压,我的心里颤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好征兆。当我们走入电梯,他径直走向角落,转身,盯着显示楼层的数字,仍旧一言不发。打开房门时,他终于张口了,嘟囔了句:“哪来这么多钱呢”,便进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收到父亲的信息,叫我们立刻下楼吃饭。我们到时,他已在窗户旁找到一个位置,正吃着,见我们来,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早餐很美味,餐厅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当我们吃到一半的时候,蓝色布帘缓缓收起,露出窗外的园景,好似身处花园里一般,卢卡不禁欢呼一声。然而父亲像昨晚一样面无表情。吃完饭我们便上路了,父亲仍旧沉默着,只是打开了音乐,不知为何,那盘CD只有两首歌,不断循环。

那天以后,我坐到了后排,整个旅途中,我们再没说多少话,常常是一大早便起床赶路,中午随便在休息站吃点什么,然后继续行程,到了酒店各自休息,整个车厢只回荡着那两首歌,直到现在,我好像还能听见它们。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趟旅程似乎特别漫长,从海南回来的路上,我已精疲力尽。在回法国之前的几天,我们一家跟父亲的朋友们吃了顿饭。剧本的事情之后,我很害怕见亲戚朋友,总是躲在家里不出门。那天来了好多人,进门的时候我有些担心,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餐桌上,大家照例谈起了孩子的学校或工作,今后的打算。有的孩子考研成功,有的孩子打算出国,有的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父亲坐在我的旁边,两只大手压在膝盖上,庞大的身体沉沉陷在椅子里。每当其他人讲起自己孩子,他的目光便转向桌上的某道菜,眼神空洞,我也不自觉地缩起肩膀。Y阿姨依旧谈笑风生,讲着她刚入选长曲棍球队的小外孙,大律师妹妹新交的CFO男友。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只是这一次,她不再问我任何问题。不仅是她,其他人也是如此。有人问先生在法国做什么,又问卢卡几年级,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很快转向下一个人。人们似乎达成了某种我并不知道的默契,没有人问我在做什么,也没有人提起我的剧本,好像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我仍坐在这张桌子上,却仿佛已经不在这里了。

回到法国后,我推掉了所有工作,也不再报名下一期的每日书。起初手机还会不时震动,跳出几条工作邀请,或是写作群友的共写邀请,我不回应,渐渐也就越来越少,到后来完全停止了。那段时间不想做饭,于是干脆顿顿泡面,或者黄油拌饭。我唯一必须做的事是接卢卡放学。早上先生上班的时候把卢卡送去,下午四点半我得去接。学校离家大约500米远,家门口是一条河,我四点便出发,沿着河岸走,走一会儿就累了,得在岸边的长椅上歇会儿再继续,走到学校常常已迟到,空荡荡的校门口只剩卢卡一个人等着。

“妈妈,你今天早点来呀。”早上出门前,卢卡常常抱住我,贴在耳边说。

卢卡的睫毛摩挲着我的面颊,眼睛亮闪闪的。我知道,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一个非常美满的家庭,我应该感到幸福。

可我没法答应他,只能说尽力。有时我觉得是否能走出这道门都不一定。渐渐地,我摸索出一套判断当日体力的方法:每天早上,我习惯醒来先洗澡,再吹干头发,如果某一天,连这一点都感到费力,那大概率要迟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难以启齿的是,每当快到四点该出门时,我总感到一种隐约的怒气,好像自己的平静被搅扰了,于是拖拖拉拉,就是不想走。事实上,我害怕出门,只要出了这扇门,走上几步,那一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力便迅速耗尽了。那段时间,我最怕在河边遇到认识的人,免不了寒暄几句。若是到早了,在学校门口,遇上卢卡同学的家长,又得开口。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我是故意迟到的。再有就是律师,诉讼的事不得不时常见面,见到了又不得不作出一副理性的样子,避免被认为是麻烦的客户,每次回来都感到精疲力尽。我知道在人前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使用怎样的语气,这么多年来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可那些日子里,似乎连调动肌肉的力气都挤不出了,只想一个人待着。

每天早上八点,当门“砰”地一声关上,我便松了一口气,这世界重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拉上百叶窗,再次躺下,手脚伸开,一躺就是一整天,黑暗中我感到体内某种东西扩张着,有一种恬静的甘美。傍晚接过卢卡,先生也回到家,那样东西似乎被人声惊扰,如蜗牛般又缩回厚厚的壳中。每到周末或是假期,全家人都在的时候,是最累的。渐渐地,我习惯了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家人在的时候也不例外。房间内,是我的黑暗,门外家人的喧嚣不时传来,好似石子投入水面,一圈圈涟漪穿过房门。而我在这一片黑色的湖水中越潜越深,直至陷入一片寂静。

“你没有付账单吗?”先生的声音似从水面传来。我睁开眼,时值七月,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上面印着Marianne的侧脸,是市政厅的。

信上写得很客气:“您似乎忘记支付食堂费用……”

“是啊,忘记了。”

“放哪里了?”

“都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先生取出厚厚一沓纸,那是整个学期的账单,其实也不是忘了,只是花钱让我感到危险,我将它们放进抽屉,祈祷它们就此消失。商铺的事情以后,父亲再也没有给过我一分钱,我说了自己的病情后,也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好好休息吧。”然而他对官司的事情耐心似已耗尽,不时在家庭群里接连发信息,催促律师快点把钱取出来。只有说明进展,才能暂时安抚住他。可隔一段时间,又来了:“到底什么时候呢?这么点事情都解决不了吗?”

Y阿姨也不时跟一句,“无能啊,取不出,说明这个律师无能。”

有一阵,我很怕看到他们的微信头像,手机震动的响声,好像炮火轰向我的心。

先生低头翻了翻那一叠账单。

“以后我来付吧。”

话语很平静,却将我从梦中惊醒,原来不只是采访、翻译和剧本,连支付孩子的食堂账单,我也已经做不到了。不知不觉中,我竟已在黑暗中沉得这么深。

不知怎的,我想起一部看过的老电影,男主角对大海好像着了魔,总想着回去,结尾处,他不顾恋人的哭喊,再次潜入海中……此刻,这片寂静的深处对于我也有同样的诱惑。

“听说蓬头垢面的,就裹个毯子,晚上随便往哪个大桥底下一躺。”

黑暗中,父亲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我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落到这种境地,别无他法,只好什么都试试。

有人说,是因为太消极了,需要向大脑灌输积极的想法。可只要尝试积极思考,胃部便收得紧紧的,仿佛摄入了某种异物,又像十级台风天,顶着一把遮阳伞逆风而行,收效甚微。

有人说,是因为太不爱自己了,于是,我参加了一个二十八天的爱自己练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爱你。一天之中,每次经过镜子,也都要这么做,和镜子里的自己打招呼,告诉她我爱她。

“有什么感觉?”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会呢?再好想想,比如你很生气,或者很委屈,想哭,都算,仔细感受下你的心。”

“我……爱你。”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想起去海南的那个夏天,有一个傍晚,先生和卢卡去开水上摩托了,我和父亲坐在沙滩上等他们,天色已暗,我们靠得很近,可谁也没有说话。

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一堵无形的墙将我们隔开,我在这一头说的任何话,她都听不见。

然而我还是日日重复,并画了一个卡通小人儿,贴在镜子上,老师说,那是我心中的自己。我画的是个留着齐肩发的女孩儿,眼睛细长,嘴角向下耷拉着。

“早晚坚持,二十八天后再看看这个卡通画,观察自己有何改变。”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的心中仍旧一片死寂。

在心理咨询师的躺椅上,晨间随笔的纸面上,傍晚看日落合成血清素的河边长椅上,这种尴尬的沉默延续着。

黑色的湖水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

我发现对自己一无所知,在这具躯体中三十多年,对她的了解却不比一个路人更多。有生以来头一次,我下决心了解自己。我想起一种方法:和自己待在一起,情绪上来时什么也不做,只是放松,让它离开。这或许也是当时唯一能做到的事,我已没有继续努力的气力。硕士期间,我曾靠它缓解了失语,顺利完成论文。一丝模糊的希望缓缓升起,或许可以再次写出来?

剧本的事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工作坊,甚至避免坐6号线,连在地图上眼神都会绕开那一带。可是文件夹仍在我的电脑里,当时的一切资料都在。人要亲手拿回失去的一切,这一点上,我同意小马哥,内心深处,我总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将它写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初几个月里,当我闭上眼,感受到的只是一片死寂,我的心仿佛笼着一层厚厚的壳,不知道什么是饥饿,也感觉不到困倦,连被电饭煲的蒸汽烫伤也毫无知觉。一片混沌中,某些东西缓慢浮起,我逐一摸索:这是悲苦,那是恐惧,还有绝望……长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渐渐地,所有情绪汇成一股持续的痛苦,从早上睁开眼,一直到夜晚入睡,一刻不得停歇。

那是一种尖锐的疼,就像在一场大火中烧光了全身的皮肤,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它,我的心紧缩着,别人的一个眼神,随口的一句话都能令我受伤。在所有痛苦中,最令我难以忍受的,由一个特定类型的女性引发:她们果决、泼辣、野心勃勃,敢于捍卫自己的利益并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有一句话好像叫“让更多的女性上牌桌”,不知为何,那段时间走到哪里总能看到。在影视剧里,在新闻中,每当看到牌桌上的她们,我的心都好像被绞成碎片。她们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周身仿佛涌动着无穷的生命力,坚毅的双目和自信的笑容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我则好似一只躲藏在黑暗中的鬼怪,只要碰到这束光便会灰飞烟灭。

这种痛苦在巴黎奥运会时达到了顶峰。每当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升起,我都感到骄傲,而当看到领奖台上那一张张青春的面孔散发出成功的光芒,我的心却又好似被一万个刀片搅动那么疼。那个夏天,我们在Biarritz。酒店餐食很美味,有重要比赛的时候,我们一整天都不出门。女子十米跳台决赛的那天,我给卢卡脸上盖上小红旗,搂着他一起看。每当全红婵站上跳台,我都为她悬着心,她完美入水,裁判给出十分,我的心便随之舒展开来;水面稍稍多溅起一点白沫,我的心便皱起来,恨不得伸手替她抹去那点瑕疵。最后,当她站上领奖台戴上金牌,我意犹未尽,转过脸,对先生说:“要是每次都像第一跳和最后一跳那么完美就好了。”

“次次都满分,就不好看啦!再说,也没有人类可以做到。”先生笑着说。

在他的笑声中,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有多渴望成功,可却无法容忍失败。我将失败视作丑闻,总是迅速将它们扫到桌下藏起,从不看它们一眼。然而我又总有那么多失败……我成长于一个工业氛围浓重的环境,人人追求效率,讲究实际。可我偏偏优柔寡断,耽于幻想,又不擅长交际,桩桩件件都在成功人士的反面,好像一张题题答错的试卷。我厌恶自己的天性,进而憎恨自己的整个生命,总想来个彻底切割,脱胎换骨成为另一个人,用尽力气纠正自己,往正确的路上靠,然而她从未离开,只是如鬼魅一般,藏身于阴影之中。

一股悲伤弥散开来,那么多,好像无穷无尽,开天辟地时已在那里。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很悲伤。每当人们夸赞我,每当做成一件事,短暂的快乐过后,我总感到悲伤,好像烟火燃尽后漆黑一片的天空,又似画布上未曾来得及完全遮掩的晦暗底色,意味不明又毫无由来。我本能地感到,那悲伤仿佛一道裂缝,缝隙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但彼时的我对此毫无兴趣,只管用尽全力向成功奔去。然而现在我明白了,这种悲伤来自躲在阴影里,从未被承认的那个部分,我总认为,当人们发现真相,便会离我而去,因而当他们向我走来时,我已开始准备离别。我从未真正相信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只因为了成功,我早已先于所有人抛弃了她。

然而,这个部分始终呼唤着我,甚至在意识到之前,我早已不自觉地被失败吸引,看电影时,我偏好那些有自毁倾向的人物,而所有作家中,我最喜爱福楼拜,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会描写失败。在内心深处,我认为自己注定失败。悲伤在胸口翻滚着,一浪接一浪,恍惚间,我看到了Y阿姨的弟弟,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他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去,多年之后,他身披毛毯,蜷缩在桥洞里。我从未见过他的照片,整个家里,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痕迹,然而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他,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是整个系统的错误,不被允许存在的那个部分,是这个家的intouchables——不可接触者。

时隔多年,我终于明白,为何戴面具的女人想要成为另一个人。

“可以写出来了?”我再次打开那个文档。戴面具的女人仍在等待,或许我从未真正放弃,在她身上,我曾投入那么多精力,几乎赌上一切,在心底的某个地方,我总是保留着希望,想要有一天能把她写完。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

不过,我的脑中,偶尔会闪过一个新的、不相干的灵感,在那段时间,我写过一个未曾见面的恋人的声音,一个回到过去拯救死去恋人的编剧,一个进入他人潜意识修复创伤的外科医生,还有些其他的,我开了很多精彩的头,却总也无法找到结尾。

我知道,那样东西,并没有回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久传来消息,诉讼赢了,钱也已尽数取回。我请律师好好吃了一顿,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道:“你爸爸开心吧?”

开心?钱取出来以后,我第一时间发在了家庭群里。然而,在沉默了几天后,父亲才来了一句:“恭喜你。”面对他如此反应,我关于遗产的一堆话在口中含了半天,又咽了回去。

“好像也没有,可能那个时候太生气了。”我将之前发生的事讲给律师听。

他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说呀?你爸不怕你出事吗?我有个朋友,被电诈骗了几百万,不得已搬回父母家,父母也是冷嘲热讽的,最后受不了跳楼了。”

“你孩子遇到这种事的话,你怎么办呢?”

“当然是帮忙啊,我两个儿子找不到实习,最后都是我解决的。”

“不生气?不骂人?”

“这有什么好骂的,这时候不帮忙,还要这个爹干嘛,要学会给孩子留门,你帮了他们,以后出事了,他们还知道来找你。”

“这么好,你不是周扒皮吗?”

“那不一样啊,这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生的,和外人能一样吗?”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那现在呢,你爸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顿了几秒,笃定地点了点头:“愧疚,他现在一定很愧疚。”

他的侧脸瘦削而黝黑,目光炯炯,如同一把精铁打造的尖刀。他向来精明强硬,我常笑他是万恶的资本家。可这一刻,我却有些羡慕他的孩子。

晚上回去后,洗过澡,擦去镜子上的水汽,突然看到之前粘在上面的那个简笔小人,细长的眼睛,嘴角耷拉着,长期泡在潮气里的缘故,鼻子有点皱皱的,学生时代课桌上刻着的小人儿似乎都长这样,这真的是我吗?我突然发现好像从未细看过自己,除了必要的证件照之外,也没有拍过任何照片,于是便好奇地打量起来。然而目光一碰到镜子里的女孩儿,便像被火烫着似的移开了,皱着眉,双眸饱含怒火,从未在我身上停留,却又如此熟悉——那是父亲的眼睛。

从那天起,我逐渐辨认出一种目光,那是无休止的自我厌恶。以前从未察觉,只因它如影随形,我早已习惯透过这道目光打量自己。我发觉这目光好似一副高精度放大镜,总能精准照见我的瑕疵,一点小事都要数落上半天。在便利店里结账,付款动作稍慢了点,店员“啧”的一声,便骂自己慢腾腾,碍着人家了。在Vinted上卖闲置,买家收到包裹后未及时确认,便骂自己一定是发出前没烫好,让人家糟心了,工作当中,相熟的项目经理若有一阵没联系,便骂自己能力低下,上一次工作做得不够好,人家不满意以后不找我了……事事如此,仿佛连月球表面的每颗灰尘都能精准定位。至于发现优点,则好像并不具备这项功能。

“那我的优点呢?”我想起有次和父亲吵架,他又把一件七八年前的旧事翻出来数落,实在太气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优点?”父亲愣住了,顿了一会儿,反问道:“你还有优点?”

如今,这道目光,以及目光里藏着的话,如同光线中的灰尘般,一粒粒显形,又一点点落下,每落下一颗,我的心便好像腾出一小块空间,一种模糊的冲动从其中升起。我想着刚取回的那笔钱,盘算着种种计划,想要享乐,想要去很多地方,我的心异样地躁动着,仿佛长出了牙齿,要将一切都吞噬,而它的胃口又是那般好,无论投喂多少都不得满足。种种迹象令我不安,仿佛自己正在变得贪婪又荒唐,马上就要把好不容易拿回的家底输个精光。可这些念头偏又那么诱人,我用力塞住耳朵不去理会,可时不时地,只要稍有放松,一个声音便钻了进来:“要是……该有多好啊!”恍惚间,一个个模糊的画面从眼前闪过,我极力驱散,然而匆匆一撇,画面上全是光。

一日,我吃过午饭,将碗筷收进洗碗机,抬起头时撞到了上方忘记关上的柜门。

“砰!”我揉了揉脑袋,低头看到鲑鱼色的大理石台面,心中泛起一阵厌恶。这个厨房是上一任屋主2000年代初翻新的,大概是当时法国时兴的色调,好多老房子里都能见到。前任屋主大概是个很务实的人,除了专门隔出的储物室,还打了很多柜子,厨房也不例外,明明面积不小,墙上却打满了高柜,把整个空间压得十分逼仄,加上这可怕的配色,每次做饭都感到沮丧。

“要是……该有多好啊!”

这一次,我瞥见自己站在一个崭新的厨房中,宽敞又明亮。

“唉,要花多少钱呀!”我急忙将自己拉了回来。每当这种时候,我的效率便出奇的高,可以一口气洗完堆了一周的衣服,忍受漫长的接线等待时间取消保险,拍照上架拖了许久的闲置……随着日程表上的待办事宜一一划去,我又开始清洁冰箱,将角落里快要腐烂的食材翻出来烹饪,看着蘑菇在平底锅里逐渐呈现出焦黄的色泽,我感到后脖颈渗出一片汗水,黏住了头发。那几天天气似乎格外的闷,可雨水含在空中总是落不下来,整个房子好似一个巨大的蒸笼。

晚饭后,我又刷起了手机,不时拉着家人分享短视频,一起大笑,渴了又跑到厨房拿冰镇的Asti,一杯接一杯。我好像上了发条,手和脑都停不下来,偶尔停歇的间隙,总感到有个声音在呼唤我,一股模糊的期待从心底升起,然而我不去看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夜幕落下,家人都睡着了,冲过凉,换上睡袍,打开窗,一阵凉风穿过走廊,似乎把所有的污浊都带走,一切重又变得洁净而轻盈。关上灯,盖上被子,黑暗中整个世界只剩我一人,小心翼翼地幻想起新厨房的样子,好像孩童拨开金纸,一丝丝地抿着珍爱的糖果。

“全部拆掉重来,台面嘛,就用不锈钢……”一个厨房在眼前逐渐成型:不锈钢台面配木色橱柜,都做抽屉,这样储存空间就够了,无需高柜,墙上贴白色地铁砖,不必到顶,半墙即可,地砖用钴蓝色的,看起来清爽又整洁,对了,水池上方别忘了安一盏Jielde长臂灯,这样洗菜切菜都能照到,颜色也选钴蓝,和地砖呼应……

我计划着每一个细节,越想越兴奋,不禁将被单裹得更紧一些,身体在亚麻中翻滚着,带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身处云端,又似海浪间,心也随之松开,一种近乎欢快的感觉呼之欲出。

“唉,哪儿来这么多钱啊,实际一点!”

一只黑色的巨手旋即按下,我收紧小腹,屏着气,肩膀弓起,心重又缩回蚌壳之中,紧紧闭牢,仿佛外界危机四伏,不得有丝毫松懈。对我来说,欲望似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稍稍靠近想要的东西,便担心自己变成纨绔子弟,把钱财挥霍一空,关键时刻无钱傍身,最终落得乞讨度日的下场。我将每一分钱都省下来,存入账户,好像仓鼠将两颊塞得鼓鼓,等待着随时可能降临的饥荒。不要想得太多,也不要想得太好——多年以来,我早已习惯如此。

可欲望并未就此消失。只要瞅准时机,便会再次归来。我已经很久没做梦了,那段时间却做了很多,梦里有厨房,还有其他很多未曾想象过的世界。这个声音无孔不入,最终我没能抵得住诱惑,将厨房重新装修了一遍,就按幻想中的样子。签字的那一刻我害怕极了,仿佛正在驶入某个黑暗可怖的禁区。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警戒,生怕怪物从某个角落里窜出,突然扑向我。然而,一直到装修完毕,它也没出现。我站在崭新的厨房里,每样东西都是按自己的心意选的,越看越满意,一日三餐成了乐事,而花费,也没想象中那么高昂,完全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当这个声音再来时,我不再将它视作洪水猛兽,而是认真考虑起来,有些想法还挺不错。每做一个选择,我的心便舒展开一点,好像在游戏中解锁新世界一般,版图逐渐扩大。

一段时间后,我鼓起勇气,问父亲是否可以把遗产还给我。回答我的仍旧是沉默。几日之后,Y阿姨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大意是其实这几年,家里的钱已经没有了,我爸投资的P2P爆雷,现在日子很艰难。

“什么时候的事?”

“2018年底就出事啦。”我算了下,大概就是我们为了合同的事吵架的那段日子。

“那他自己的呢?那么多钱在工厂放贷,也都没了?”

“那个老板2023年工厂破产,资不抵债跑路了,现在躲在云南,一点偿还能力都没有。”

“可那是妈妈留给我的钱啊,我们说好买国库券的。”

“唉,做事千万不能看结果,要看发心,你爸是为了你啊,你那个时候没个正经工作,你爸急得日夜睡不着,他是为了你的将来才冒险投资的,你要理解他啊,他爱你啊!”

关于这件事,尽管曾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这个答案仍旧在我意料之外。可回头再看,那些过去始终无法理解的事,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被撕毁的合同,随后越来越频繁的暴怒与冷漠,突然的旅行邀约,酒店前骤然落下的脸色……我不知道每一件事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第一次意识到,它们或许从来不是因我而起。

我曾那么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绞尽脑汁想令他满意。我总以为自己能找到规律避免灾祸,可原来,他的怒火自有来处,原因甚至压根不在我身上,可桩桩件件,矛头却都指向了我,我感到无比荒诞。

这件事后不久,我们终于去了京都,跟着柯南去南禅寺,吃汤豆腐,排队等水果三明治,在鸭川旁吃怀石料理,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五山送火。硕士一年级的那个寒假,当时先生还在南法工作,要平安夜才能回来,家里只有我和卢卡,一天夜里,卢卡发烧了,一直哭,吃过药也不见好,我没有办法,打开电脑随便选了一集《柯南》,抱着他看了起来,当时他还那么小,坐在腿上也感觉不到分量,像一朵又轻又软的云。当火光一点点连成远山上的文字时,他停止了哭闹,静静盯着屏幕,好像入了迷。那天以后,他又将这一集看了好多遍,每到假期,总念叨着要去京都。

这一次终于来了。五山送火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我们站在桥上,挤在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先生让卢卡骑在肩膀上,我们看着远山上的文字依次亮起,又逐渐熄灭。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气凉爽。我们牵着卢卡往回走,京都没有多少路灯,夜晚幽暗而静谧。

“高兴吗?”

“高兴!就是好小。”

“小?”

“嗯,我还以为是很高的山,京都是个很大的地方呢。”

“那是卢卡长大啦。”我们看看四周低矮的民居,笑了起来,笑声中,某个庞然大物也在我心中悄然瓦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早春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我接过卢卡,一起回家,卢卡跑在前面,我拎着书包走在后面。突然,他在一棵大树前停了下来。

大树下是一张长椅,长椅前,一道低矮的绿色铁篱隔开了草木茂盛的斜岸。河的另一边是一排大树,树影间掩映着几栋雪白的小别墅,房子后面透出大教堂的火焰尖顶。

这是河岸最美的一段,放学回来,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常常在这张长椅上休息,玩小球、吃点心,大树投下树荫,我们在阴凉里看水面或云,春夏之交的时候,整个河面都是碧绿的。

这一天,大树上贴着一张告示,大意是这棵树生病了,为防止危险,将在本周内砍伐。

卢卡仔细读完,抬起头,看着我:“妈妈,它病了吗?”

“嗯,好像是的。”

“要打死它吗?”

“也不是,就是怕它倒下造成危险,所以要砍掉。”

“这样啊……”

“要不要多坐一会儿, 陪陪它?”

“好!”

那天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玫瑰色的云朵里,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河面闪闪发光,向前流去,像是裹着无数细碎的金。

“回去吧?”

“嗯!”卢卡起身,严肃地向树敬了个礼,便爽快地转身了。

“妈妈,它就这样死掉了,再也见不到了吗?”回去的路上,卢卡轻轻抓住我的食指。

“嗯,是啊……”不过,之前也见过生病的树,只是砍掉生病的部分,树干却还保留着,既然没有连根拔起,好像也不能说它死掉了?“嗯,也不一定,树根还在的话,可能还会长出来……我也不确定。”

卢卡没有再问,他在前面一跳一跳,脚步轻快,或许已经忘了这个事情。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只听得到河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偶尔一辆车开过。我在后面,慢慢走着,突然发现卢卡已经褪去婴儿肥,长高了不少,裤子的长度有些尴尬,我琢磨着该买新裤子了。

那天回到家,电脑还亮着,戴着面具的女人仍停留在原地,她的面具已有些斑驳,心里很安静,没有想去的地方,也没有想成为的人。我看了她一会儿,关掉剧本的文件夹,也关掉了那台永远待机的电脑。

那个陌生的声音仍时常在我心中响起,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她想涂指甲油,想看网飞新出的剧,想学家具修复,想试新菜谱,说得又急又快,经常同时想做好几件事,彼此间毫无联系,也没有逻辑,我常常被她弄得摸不清头脑,可只要不做,她就一直在耳边嘀嘀咕咕,我被缠到受不了,只得去试,每次一完成,身体便松快下来,那股躁动也如脱手的气球般飞走了。这个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不断拽着我,要去野餐,要去挑一支最好看的樱桃色口红,要试餐馆黑板上新出的饮料,还要写每日书。

“能行吗?”

已经好几年没去每日书了,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报了名。

当打开电脑,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枯涩,想到随时会来参观页面的写作同伴们,我再一次摆出参加面试般僵硬的姿态,在艰难地敲下300字后,我合上了电脑。

“150块又泡汤了。”

可这个月的礼物我很喜欢。既然来了,就写满三十天吧。

我凑了300字,接下来,又是300字……写着写着,我忘记了观众的存在,想起了刚买的鸣海咖啡杯,终于找到的一条完美牛仔裤,漂洋过海收到的包裹,擦肩而过,戴着玫瑰念珠的漂亮女孩儿……我说呀说呀,简直停不下来,小小的、细碎的喜悦从生活的缝隙间缓缓渗出,一件牵出另一件,时大时小,不时仍有阻塞,然而,一股久违的冲动在其中涌动:那是纯粹的好奇。透过这双孩子气的眼睛,我回望过去,忽然发现到处都是故事,连漫长的失语本身也是,而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当我在电脑前,敲下这篇文章的开头,我想凑到当年那个愣住的女孩儿耳边,轻轻告诉她:

“明天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今天就可以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写作后记

时隔八年,终于再次提起笔,写完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感到非常高兴。多年以来,写作第一次不再令我枯竭,手中的笔似乎也并未生疏。我对一切重又感到好奇,无数故事的碎片在心底涌动,时断时续。

原来,即使身处休眠期,在看不见的地方,人也依然会悄悄生长,就像一棵树。

感谢不苑老师一路以来的鼓励、陪伴与耐心指引,让这个故事得以不断生长,并最终抵达这里。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写下去。只是这一次,写作不再是人生唯一的重心,而只是生命的一部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

8月短故事招募中(截至8月15日),了解详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