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关系模式中,有一种现象比任何其他症状都更令人困惑,也更难以被当事人自己理解。个体反复进入那些让他被羞辱、被贬低、被轻视的关系,反复将自己置于被拒绝、被忽视、被利用的处境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他走向那些注定会伤害他的人,而远离那些真正尊重和善待他的人。旁观者可能会感到不解甚至愤怒——你为什么不离开?你为什么总是选这样的人?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吗?
这便是无意识的寻求受辱。它不是有意识的自虐,不是道德上的软弱,更不是对痛苦的病态享受。它是一种在早年创伤中被塑造的、深深嵌入人格结构的无意识程序。个体不是在主动寻求羞辱,而是在无意识中重复着那个他唯一熟悉的、在童年时期被编码为“关系”的模式。这种重复不是他的错,但他承受着它的全部代价。
一、熟悉的痛苦
理解无意识寻求受辱的第一把钥匙,是理解熟悉感在人类心理中的特殊力量。人类心智不是根据客观的安全与危险来评估人际情境的,而是根据熟悉与陌生来做出最初的、自动的判断。在生命早期被反复经历的关系模式——无论是温暖的还是伤害的——都会被神经系统编码为“熟悉的”,而熟悉本身就会被体验为一种可预测的、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安全的感觉。
对于在健康家庭中长大的个体而言,熟悉的关系模式是尊重、善意和稳定的回应。当他们成年后进入关系,遇到一个贬低或利用他们的人时,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在他们看来是陌生的、令人不安的,他们会本能地远离。但对于在创伤中长大的个体而言,熟悉的关系模式恰恰是羞辱、贬低、不可预测和条件性的接纳。当他们在成年后遇到一个与早年施害者具有相似特质的人时,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扭曲的“回家”的感觉——这个人让我感到熟悉,熟悉就是安全的。
这种以熟悉为安全的心理等价交换,是创伤幸存者在成年后反复进入羞辱性关系的核心机制之一。他不是不知道这段关系让自己痛苦,而是在更深的、不被意识触及的层面上,这种痛苦的熟悉感被他最早的神经系统记录定义为了他唯一知道的关系形式。健康的善意对他而言反而是陌生的,陌生则被标记为可疑和危险。当一个人以稳定的、不附加条件的善意对待他时,他可能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焦虑——这个人在图谋什么?这种善意会持续多久?当它被收回时我会有多痛?这种焦虑推动着他离开那些真正安全的他人,回到那种虽然痛苦但至少“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旧日模式中。
二、内化的迫害者
无意识寻求受辱的第二个深层机制,是内在迫害性客体的持续运作。在复杂性创伤中,早年施害者的形象、规则和批判性声音被内化为个体心理结构中一个持久的、活跃的部分。这个内在的迫害者不断地对个体进行贬低、攻击和否定。它的声音在个体的意识中可能已经被压抑为一种不显眼的背景噪音,但它的力量从未真正消退。
当外部现实中存在一个可以被匹配的对象时——一个习惯于贬低他人的人,一个总是挑剔和批评的权威,一个以让人感到渺小来维持自己优越感的伴侣——个体的内在迫害者就在外部世界中找到了对应。在这种匹配中,内部的贬低和外部的贬低合为一体,个体的整个心理体验在那一刻是一致的、不分裂的。这种一致性提供了一种扭曲的平静——我早就知道我不够好,现在他也这样告诉我,看来这确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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