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内在体验中,有一种痛苦贯穿于此前讨论过的几乎所有症状和困境之下。它比焦虑更深沉,比抑郁更根本,比任何一种单一的症状都更贴近存在的核心。它是个体与自己本身的疏远——一种“我不再是我自己”的弥漫性感受。这便是自我的异化。

异化这个词在哲学和社会理论中有着复杂的历史,但在心理学的层面上,它的核心含义是一种内在的分裂和疏远。个体在心理内部被分成了两个或多个互不相识、互相冲突的部分。那个本来应该是体验的发起者、行动的主人的“我”,在异化中被分裂为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或者分裂为被外部要求塑造的虚假自体和被深深隐藏的真实自体。个体活在自己的生命中,却感到自己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一、异化的根源

异化的可能性,根植于人性本身的二重性结构。人既是由自然条件和早期环境所给定的存在物——有着被塑造的身体、被赋予的性情、被嵌入的家庭和时代;同时又是具有开放性、能够超越给定条件、能够自由选择和创造的存在。这种二重性不是一种需要被修复的缺陷,而是人之为人的基本条件。在健康的发展中,给定与开放、被塑造与自由创造之间存在着一种动态的、持续的相互渗透。个体既接受自己的给定条件,又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不断创造着新的自己。

但在复杂性创伤中,这种动态平衡被打破了。早年的创伤环境将“给定”的一面——那个被塑造为讨好他人、压抑自己、时刻警觉的存在——固化为唯一的自我。而“开放”的那一面——那个具有自发性、好奇心、能够自由选择和创造的自我——则被压抑、被否认、被从整体人格中分裂出去。个体不再是给定与开放之间的动态统一,而是被固定在被给定的那一端,失去了朝向开放性的自由。

这种异化与此前关于虚假自体、把自己藏起来和受限的心智功能的讨论密切相关。在温尼科特所描述的虚假自体中,个体的真实自发需求被隐藏,而一个顺应环境要求的、功能性的外壳接管了生活。在把自己藏起来的状态中,个体的主体性被折叠压缩,不向任何人展示,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接触。在受限的心智功能中,象征化能力被削弱,个体无法将自己的内在体验转化为可以被思考和调节的心理内容。这些现象都是自我异化的不同侧面——一个人与自己最本己的生命活力、感受能力和创造能力被隔离了。

二、与自身创造力的疏离

马克思在分析经济异化时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人通过劳动来肯定自己,在工作中实现自己的创造力和主体性。当劳动被异化时——当劳动不再是自我表达和自我肯定的方式,而变成了被他人购买和使用的商品,当劳动的产品不再属于劳动者而变成了与之对立的、压迫他的力量时——人就疏离了自己最根本的人类本质。

在复杂性创伤的语境下,这种与自身创造力的疏离以心理的形式重演。个体在早年创伤中被迫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满足养育者需求的工作中,而这项工作从来不是自我表达或自我肯定,而是纯粹的生存策略。成年后,这种疏离延续为一种弥散的、无法从自己的行动中获得满足和确认的感觉。个体可能在自己的职业成就中感到空虚,在自己的创作面前感到陌生,在自己的劳动成果中看不到自己的痕迹。这不是因为他的工作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在心理内部已经失去了将行动体验为“我的行动”、将成果体验为“我的创造”的能力。他的行动和成果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那个内化了的他人——那个要求他必须做什么、必须做成什么样的内在评判者——所预先定义和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