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内心剧场中,居住着一些不被承认为“我”的存在。它们以声音、形象、冲动或情绪碎片的形式存在着,在意识边缘出没,在日常生活的缝隙中突然现身。当个体在深夜被一阵无名怒火攫住时,当他在镜子中瞥见一个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表情时,当他在某个选择面前听到一句与他惯常思维方式完全不符的内心评判时——他遭遇的,便是内心的他者。
这些内在他者不是精神病性的幻觉,不是外来的侵入,也不是多重人格的分裂。它们是自我结构中被分裂出去的、未被整合的部分。它们携带着创伤的记忆、被压抑的情感和被否认的欲望,以“不是我”的形式在个体内心世界中存活着。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复杂性创伤在人格最深处留下的印记——一个人不能完整地成为自己,只能被分割成多个互不相识、互相冲突的碎片。
一、内在他者的诞生
内在他者的形成,根源在于早期创伤环境中儿童被迫进行的分裂操作。当一个孩子反复遭受养育者的攻击、忽视或利用时,他面临着一种无法解决的困境。伤害他的人,正是他赖以存活的人。如果他承认那个伤害他的人就是他所依赖的人的全部真相,他将被恐惧和绝望吞没。为了在心理上存活,他将养育者分裂为两个形象——好的与坏的,爱的与伤害的——并将那个坏的形象内化到心理内部,作为“不是我”的存在隔离起来。
与此同时,他自身那些不被养育者允许的部分——愤怒、需要、脆弱、自发的冲动——也被从意识中驱逐出去,成为内心中的他者。当一个孩子的愤怒每次表达都招致更严重的惩罚时,愤怒便不再是“我”的一部分,而变成了一个潜伏在内部的、危险的陌生存在。当一个孩子的需要每次表达都被忽视或羞辱时,需要本身就被体验为来自某个不属于自己的、令人羞耻的异质源头。
这些被驱逐的自体碎片与那些被内化的迫害性客体一起,构成了内心世界中的一群陌生居民。他们不能被称为“我”,因为“我”已经被定义为那个顺应的、压抑的、符合养育者期待的虚假自体。但他们又确实在个体的心理内部持续存在着,以间接的、变形的方式影响着个体的情感、行为和关系。成年后,个体可能在某些时刻突然被一种与自己惯常性格完全不符的暴怒攫住,或者被一阵似乎没有来源的深重悲伤淹没——这些时刻,就是那些被放逐的内在他者在意识防线薄弱时的短暂回归。
二、他者的多重面貌
内在他者并非只有一种形态。它在不同个体的内心世界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每一种都对应着创伤中未被整合的特定部分。
最为常见的形态,是那个持续批判和攻击的声音。这个内在他者总是以审判者的姿态出现,在个体每一次尝试新事物时发出警告,在每一次成功后提出质疑,在每一次失败后给予最严厉的惩罚。它用的语言可能是个体童年时反复听到的那些贬低和否定的话语,它的语调可能惊人地类似于当年那个施害的养育者。但个体通常不会意识到这个声音的来源。他只是感到自己内部有一股不断在挫败自己、否定自己的力量,而他将这股力量体验为“不是我”——因为它太过残酷、太过不公,不可能是自己所认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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