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
鲁迅的《端午节》跟《白光》都是写于1922年6月。其中,《白光》发表于1922年7月10日上海《东方杂志》第19卷第13号,《端午节》发表于1922年9月10日《小说月报》第13卷第9号。
这篇小说以1920年代初期北洋政府拖欠薪饷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在政府和学校两头兼职的小官僚方玄绰,如何因为欠薪而陷入经济困境,又如何因为怯懦而不敢抗争,最终在端午节前夕陷入窘境的故事。方玄绰的处境没有陈士成那样疯狂,没有孔乙己那样落魄,但他身上有一种更为普遍的病症——一种在专制权力下形成的依附性人格,以及与之配套的“差不多”哲学。他用“差不多”来麻痹自己对不公的感知,用“清高”来掩盖自己的软弱,用“明哲保身”来合理化自己的不作为。
《端午节》写的不只是一个欠薪事件,它写的是一个在权力垄断社会中,个体如何被驯化成依附者,又如何在这种依附中逐渐丧失独立判断和行动能力的过程。方玄绰不是坏人,他甚至不是庸人——他有一定的学识,有一定的地位,有一定的清醒认知——但他被一个制度改造了,变成了一个“揣着清醒装糊涂”的犬儒主义者。而鲁迅想让我们看到的,正是这种“清醒的犬儒”如何成为专制体制最稳定的社会基础。
方玄绰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他既是政府的小官僚,也是学校的兼课教员。这种双重身份在1920年代初期的知识界并不罕见——北洋政府财政困难,往往无法按时发放薪俸,许多人不得不另谋兼职以维持生计。但方玄绰的困境在于:他在两个岗位上都拿不到工资,却又不敢站出来为自己争取。
政府欠薪,他不吭声;学校欠薪,他也不吭声。同事们在集会抗议,他在旁边观望;太太抱怨家计困难,他用“差不多”来搪塞。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了,他不是不明白反抗的必要性,但他就是不敢迈出那一步。他害怕被当作“刺头”,害怕得罪上级,害怕失去那个虽然欠薪却好歹还有希望的位置。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安全”的壳里,用各种理由来安抚自己的良知。
鲁迅在这里刻画了一种典型的“依附型人格”:一个人如果完全依赖某个系统来获取生存资源,他就不敢对这个系统提出任何挑战。即使这个系统已经无法提供足够的资源,他依然不敢离开,因为离开意味着失去全部保障,而他没有能力在其他地方获得同样的安全感。方玄绰的怯懦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制度培养出来的——那个制度让他相信,除了依附于它,他没有别的活路。
方玄绰最著名的“发明”,是“差不多”这三个字。无论遇到什么事——工作被拖欠、权利被侵犯、理想被搁置——他都能用“差不多”来消解其严重性。考试录取,差不多的;工作待遇,差不多的;社会公平,差不多的。他用一种模糊化的视角,把所有不公都稀释到“可以接受”的程度,从而避免面对“不可接受”的真相。
“差不多”不只是一种口头禅,它是一种生存哲学,一种精神上的自我阉割。它让你在明明需要愤怒的时候保持平静,在明明需要行动的时候保持观望,在明明需要改变的时候保持忍耐。它用“看透了”来掩盖“不敢动”,用“超然”来美化“怯懦”。方玄绰以为自己很高明,以为自己比那些愤愤不平的同事更成熟,但实际上,他只是更早地学会了认命。
这种“差不多”哲学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被强迫接受的,而是被“自愿”选择的。方玄绰不是被人按着头说“差不多了”,他是自己发明了这套说辞,然后不断地用它来安抚自己。这说明,专制统治最成功的时候,不是它用暴力让你屈服,而是它让你自己找到了一套理由,来为不反抗做辩护。你不再是被迫当奴才,而是你相信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
权力垄断下的依附结构:为什么“差不多”成了常态
方玄绰的处境,不能简单归结为个人性格的软弱。它是专制权力结构下的一种必然产物。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格局中,所有资源——土地、财富、职位、声望——都来自权力的分配。一个人要想获得任何资源,就必须进入权力的分配链条,而进入链条就意味着接受依附。
在这个链条中,每一个人都是上一层级的“依附者”,同时又是下一层级的“掌控者”。方玄绰在面对上级时是依附者,在面对太太和学童时又勉强算是一个“掌控者”。这种双重角色使他既不能彻底反抗,也不能全然无感。他处于一种悬浮状态:既知道自己是受压迫的,又不敢放弃那一点点微薄的权力。他用“差不多”来让自己悬浮在中间,既不沉下去反抗,也不浮上去成为新的压迫者。
这种依附结构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正是因为它制造了大量像方玄绰这样“清醒但不敢动”的中间层。他们构成了专制统治的社会基础:他们有能力看清问题,但没有勇气去改变;他们有欲望追求公正,但没有决心去行动;他们有良知感到不安,但没有力量去承担后果。他们用自己的沉默和忍耐,维持了整个系统的不倒。
小说的结尾,方玄绰在走投无路之际,萌生了买彩票的念头。这本来是他一向反对的——他认为那不是读书人应该做的事。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除了依附权力和碰运气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他曾经看不起的东西,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个细节,是鲁迅对方玄绰式知识分子最尖锐的嘲讽。一个受过教育、有过理想、曾经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的人,在制度的挤压下,最终退化到了和普通人一样的“碰运气”状态。他失去了所有的特殊性和独立性,变成了一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和大街上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的个体。他所珍视的“清高”“体面”“读书人的尊严”,在欠薪、账单和妻儿等待面前,全部崩塌。
买彩票的念头,意味着方玄绰已经彻底放弃了“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处境”这一信念。他不再相信自己能通过正当途径获得公正,不再相信制度会给予他应得的东西,不再相信有什么力量能够打破当前的困局。他把希望寄托在纯粹的偶然性上,而这恰恰是一个人对系统性不公最彻底的投降——他已经不再指望改变系统,只盼着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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