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者并不爱自己,他爱的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形象。”
- ——埃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
弗洛姆这话我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看过,当时脑子里自动匹配的是那种自拍刷屏、开口闭口都是“我怎样怎样”的人。我肯定不是。我又不自拍,也不太爱聊自己,朋友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所以自动把自己排除在外,看完就翻过去了。
结果上个月跟我老公拌了几句嘴,无意间撞开了一个缝,让我瞥见了一点从来没注意到的东西。
起因是他公司团建,去郊区一个度假村住了两天。他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说同事们一起烧烤玩狼人杀挺开心的。我一边帮他整理行李袋一边随口问,都谁去了?他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常听他提起的那几个。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哦对了,新来的那个小林也去了,就是上次我说挺有意思那姑娘。”
我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但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了。
他为什么特意提她一句?是不是整个团建就他们俩聊得最多?烧烤的时候她是不是坐他旁边?狼人杀他们是不是分到一组了?他说“挺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这些念头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来的。我帮他收拾完行李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开着,手里搓着苹果,脑子里已经把整个团建重新导演了一遍。在我的版本里,我老公跟那个小林两天里有说有笑,同事们交换过意味深长的眼神,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等我把苹果端出去,脸已经拉下来了。我老公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你肯定有什么,脸都黑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然后我进了卧室,坐在床边,突然有一个特别小但特别准的念头穿过来——我刚才那半小时在干什么?他在沙发上刷猫的视频,我在这边一个人演了一出连续剧,编剧是我,主演是我,唯一的观众也是我。剧情是我被忽略、不被重视、不够特别。我甚至暗暗期待他追进来问我怎么了,然后我再把编好的台词一句句念出来。
他没追进来。猫视频太好笑了,他在客厅笑出了声。
我坐在那儿哭笑不得。不是因为他不重视我,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对他“不够重视我”这件事的警觉程度,高得离谱。我好像在随时扫描各种信号,来确认一件事:我在他心里是不是最重要的?一旦扫到一个模糊信号——比如“那个小林也去了”——我的雷达就疯狂响,然后整个系统进入剧情模式,自动生成一整套我被冷落的叙事。
以前我一直觉得这叫敏感,叫缺乏安全感。但那天晚上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让我不太舒服的词。我想到的是——注意力。我好像对“别人有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这件事,在意得有点过分了。我不是在关心他有没有对不起我,我是在关心他有没有把我看得足够重要。如果他稍微看别处,我就觉得自己贬值了。
这个发现挺难堪的。我一直在心里把自己归类为“太在乎别人感受”的人,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怀疑,我在乎的可能根本不是别人的感受,是别人对我的感受。这两件事看着像,拆开看是两码事。
后来我试着在类似的情境里按住自己,不让那个编剧开机。他加班晚了,我不去想“他是不是不想回家”,就是晚了。他跟朋友打电话聊很久,我不去想“他在朋友面前是不是比跟我在一起开心”,就是打个电话。很难,一开始特别难。脑子里那个编剧手速太快了,稍微不注意,一集已经拍出来了。但试了几次之后,我发现一件事:当我不再逼他证明我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自己先不逼自己了。注意力这个东西,你越追着它跑,它越不够。你停下来,它反而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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