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半个小时前拨出的。
那是第十二个电话,依然无人接听。
茶几上放着一张明天一早就要用的住院单。
那张医保卡,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为了这张卡,我和老赵吵了一架。
“早就让你放好,你当这过家家呢?”
老赵当时眉头皱得像个核桃,嘴上嘟囔着。
“就在抽屉里,怎么就没影了。”
我不依不饶,把情绪都撒在他身上。
“明天就要手术了,要是办不了手续怎么办?”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老赵没还嘴,抓起外套就摔门而去。
“我再去药店找找,不行去挂失。”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皮都抖了抖。
这一走,就是三个小时。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我心里开始发慌。
他不接电话,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累,想趁机逃离?
毕竟,这半年来,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我想看个电影,他说浪费时间。
我想聊点孩子的事,他说那是婆婆妈妈。
婚姻这双鞋,磨脚得厉害。
我甚至动了念头,等这次手术做完,就离了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边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深夜里炸开。
我猛地一激灵,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么晚了,会是谁?
颤巍巍地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是家属吗?这里是市二院急诊。”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旋地转。
“你是赵大军的家属吗?他出了点车祸,腿摔骨折了,但他一直不肯缝合,非要等你来。”
手里的听筒差点滑落。
车祸。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胸口。
我抓起雨伞,冲进了雨幕里。
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雨刷器疯狂摆动。
我想哭,却不敢。
脑子里全是老赵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摔门时的决绝。
你个傻瓜,没医保卡就不治了吗?
为什么这么傻,连个电话都不接。
到了急诊室,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
我冲进护士站,语无伦次。
“赵大军,在哪里?”
护士指了指里面的处置室。
“那个倔老头,就在里面。”
推开门,我看见老赵坐在处置床上。
裤腿被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鲜血已经凝固,皮肉翻卷着。
医生正拿着缝合针,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家属来了?赶紧按住他,麻药劲儿过了,疼得龇牙咧嘴还不让缝。”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老赵的手。
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看到我,老赵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老婆,你来了。”
我没说话,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疼吗?”
他摇摇头,想装作轻松。
“不疼,就是蹭破点皮。”
医生白了他一眼。
“都见骨头了还不疼?你再晚来一会儿,这就废了。”
缝合针穿过皮肤,老赵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但我没有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缝完针,包扎好。
医生让我们去办手续。
老赵突然想起了什么,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掏上衣口袋。
掏了半天,掏出一个被雨水打湿的纸包。
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老婆,找到了。”
我愣住了,慢慢打开那个湿漉漉的纸包。
里面躺着一张蓝色的医保卡。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是你去公园,落在长椅上了。”
“我刚才去公园找了一圈,闭园了,我翻栏杆进去的。”
“回来太急,没注意脚底下有个坑,车摔了。”
老赵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讨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怕你明天着急用,幸亏找到了。”
我捏着那张带着体温和雨水的卡。
再看向老赵那条缠满纱布的腿。
原来,他摔门出去,不是为了躲清静。
是为了在深夜里,翻过公园的栏杆,去给我找一张丢了的卡。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瞥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早就黑屏了。
为了护住这张卡,他甚至没来得及护住手机。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些委屈、抱怨、愤怒。
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满腔的心疼。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一块淤青。
“疼吗?”
这次,老赵没逞强。
他点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疼,老婆,腿疼,心也疼。”
“我怕你明天进医院,没卡会慌。”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这个笨拙的男人。
眼泪打湿了他的病号服。
这就是我的丈夫。
那个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的男人。
那个被我嫌弃木讷、嫌弃不懂风情的男人。
但他会在深夜的大雨里,为了我的一张医保卡,拼命奔跑。
他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最有力的安全感。
以前,我总觉得婚姻应该是一束花,是一顿烛光晚餐。
是那种让人心动的仪式感。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婚姻有时候是一张带血的医保卡。
是一条摔断的腿。
是在危急时刻,那个愿意为你翻山越岭、不顾一切的人。
老赵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别哭了,回家吧,还得给你准备明天住院的东西。”
我擦干眼泪,推着他走出急诊室。
雨停了。
东方的天空,隐约露出一抹鱼肚白。
我看着推轮椅的背影,突然觉得。
这辈子,跟这个笨人过下去,挺好。
哪怕他不懂浪漫,哪怕他木讷无言。
因为他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行动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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