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的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当摄影师奥图姆·杜拉尔德·阿卡波走上台,她没有急于发表获奖感言,而是先请现场所有女性起立。聚光灯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女性的脸,那一刻比任何致辞都更具象征意义。
作为首位摘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摄影奖的女性,她完成的不只是一次个人突破,也让长期隐身于摄影机后的女性创作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其实,几个月前她已经凭借《罪人》创造了一次历史——成为首位使用15-perf65毫米IMAX胶片拍摄剧情长片的女性摄影指导。奥斯卡奖,让更多的人认识了她的成就。
在奖项与纪录之外,更令人着迷的是她始终坚持的一件事:让摄影机靠近人的情感。
奥图姆·杜拉尔德出生于加州奥克斯纳德,成长于旧金山湾区。关于自己的摄影启蒙,她讲得最多的不是电影,竟然是家里的相册。
母系家族热衷旅行,外祖父长期保持拍照的习惯,家中保存着大量照片与幻灯片。幼年的她经常翻阅这些影像,透过一张张照片想象自己未曾经历的年代和未曾抵达的地方。图像对她而言,从一开始就带着情感记忆的属性,它连接人与家庭,也连接时间。
这种兴趣后来延伸到艺术史。进入洛约拉玛利蒙特大学时,她最初选择的是艺术史专业,希望未来进入博物馆或画廊工作,在视觉文化与图像研究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大学之后。她逐渐意识到,静止的图像之外,还有另一种更具时间性的表达:镜头能够记录光线的移动,也能够记录情绪的缓慢发生。
毕业后,她先进入媒体行业工作,又在片场担任摄影助理,最终考入美国电影学院摄影系。这是一次看似平缓却深远的转向——从研究图像的人,变成创造图像的人。
杜拉尔德很少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电影摄影师”,她更愿意先成为一位“摄影的人”。这种认知深刻影响了她的作品。她喜欢自然光,迷恋胶片,也偏爱变形宽银幕镜头,因为这些工具能够保留光线在边缘衰减的过程,让画面拥有接近静态摄影的呼吸感。
在《帕罗奥图》中,她让青春变得清澈、透明。加州午后的阳光覆盖街道和泳池,人物始终带着轻微的游离感,空间比对白更有情绪。到了《主流》,镜头开始变得躁动,高反差色彩与不断变化的运动方式共同塑造出互联网时代的信息洪流。
而《黑豹2》虽然标志着她进入了主流电影圈的视野,但是在摄影创作中没有给她留下更多的空间,这不是她的问题,也不是导演瑞恩·库格勒的错。
多年来,杜拉尔德一直保持着许多摄影指导“戒掉”的习惯:坚持亲自操作摄影机。对她而言,摄影机是一种身体经验。眼睛贴近取景器,呼吸影响构图,肩膀承担重量,人与机器间建立起一种几乎可以称为“触觉”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能拍出一种异常贴近人物的影像,即便镜头保持着距离,观众依然能够感受到人物内心细微的波动。
这种方法,在与库格勒再次合作的《罪人》中抵达新的高度。
《罪人》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30年代的密西西比三角洲,融合了布鲁斯音乐、种族历史、黑帮叙事与吸血鬼神话。杜拉尔德第一次读到剧本时,正在拍摄《最后的舞女》。她立刻被剧本中的家族记忆打动——她的曾外祖母出生于密西西比,父亲来自新奥尔良,这段历史让她觉得自己与影片存在某种天然联系。
鲜为人知的是,《罪人》最初根本没有计划采用IMAX拍摄。按照库格勒最早的设想,影片将使用16毫米胶片完成,以保留粗粝而亲密的质感;后来因为双胞胎角色涉及大量视觉特效,方案调整为35毫米。
直到华纳方面提出是否考虑大画幅,两人才真正开始讨论另一种可能。杜拉尔德给库格勒发去一份格式方案,其中把“Ultra Panavision 70+IMAX”的组合戏称为“彻底疯癫(full bananas)”。结果导演偏偏选中了这一项。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前往兰卡斯特沙漠测试摄影机,又在FotoKem观看65毫米拷贝,在IMAX总部观看1.43:1画幅测试。当宽阔的地平线第一次铺满银幕时,两人同时意识到:“完,回不去了。”
这个决定最终写进了电影史。杜拉尔德成为第一位使用15-perf65毫米IMAX胶片拍摄剧情长片的女性摄影指导,也是第一位在同一部电影中结合Ultra Panavision 70(2.76:1)与IMAX(1.43:1)两种极端画幅的摄影师。
她还与Panavision公司的镜头设计师丹·佐佐木共同定制镜头系统,甚至推动柯达特别生产65毫米Ektachrome胶片用于影片特定段落。
真正困难的地方,发生在摄影机架上。她坚持亲自操作重约65磅的IMAX摄影机,需要重新建立身体习惯。作为左眼操作员,她无法像平时一样自然贴住取景器,只能更多依赖机载监视器完成构图:“那感觉就像肩上背着一台迷你冰箱,拍了很久才找到平衡。”
影片中最令人惊叹的酒馆音乐舞会戏,库格勒希望观众能够感受到黑人音乐跨越时代的流动,因此这场戏从筹备阶段便被设计成长镜头。
剧本实际拆分为五个镜头,其中三个由操作员背负IMAX摄影机完成。摄影、美术、舞蹈、音乐部门提前数周联合预演,现场依靠音乐导轨和精确的机位交接完成复杂运动。
镜头像一位穿行在人群中的舞者,从现实滑入神话,从1932年的酒馆穿越至不同年代的黑人音乐传统,时间在同一空间重叠,历史变成了可视化的形态。
相比那些令人眩晕的远景,杜拉尔德本人更偏爱影片里的特写。她刻意大量使用50毫米与80毫米镜头拍摄近景,让人物面孔几乎占据整个1.43:1 IMAX画幅。
在萨米教堂唱诗、斯莫克最终拥抱孩子等场景中,巨大的银幕没有制造距离,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似中画幅肖像摄影的亲密感。她曾说,希望观众记住的不是“画面很大”,而是“情绪真正击中了自己”。
也许,这正是奥图姆·杜拉尔德最独特的地方。她从家庭相册出发,最终站在世界最大的银幕之前;她创造了IMAX摄影的新纪录,却始终把注意力放在人的面孔、皮肤和呼吸上。技术愈发繁复、银幕愈发庞大,她反而不断向细微之处靠近。
在那些几乎可以触摸的光线里,摄影重新回到了它最初的意义——记录一个人如何看见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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