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小说以驾校教练崔德立的人生境遇,剖开其生活的多重困境。家庭的裂隙、子女的失控、网络舆论的暴力,交织成压在普通人身上的重负。文章借“驾驶”这一核心意象,写人在命运、情绪与舆论洪流里的失控与挣扎,同时亦有关于安全、边界与生存处境的深长思索······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作家于文舲的小说《祝你一路平安》,以飨读者。
太阳光很白,很白。柏油路泛着粼粼的波纹。车挡风玻璃上有两块晃动着的光斑,引起了崔德立的注意,他越是想忽略它们,光斑就越是跳得厉害,他又想盯住它们,结果连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起来。他只好深吸了口气。他很想闭一下眼睛,可是还没来得及,崔德立看见两张脸忽地从光斑里闪现出来,是他老婆张美兰和他们的儿子崔远鸣。他们就近在眼前了。崔德立拼命地踩刹车,可脚下什么也没有,他的手在空中乱挥,想要抓住点什么,也没有。他明明坐在什么里面,把他和外界分隔开,可他离开座位无论往哪个方向移动,都是空空如也,触不到任何的物体。他的脚下也软绵绵的,似乎轻轻一蹬,就可以飞起来,像新闻里的宇航员在太空舱那样。特异的感觉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两张面孔。失重,对普通人来说是个苦差事。他想试着平躺下来,必须保持身体僵直,一动不动,才能勉强控制着自己不会到处乱飘。
他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但醒来时,他感到了比白天多一倍的疲倦。
这是崔德立做过的最奇怪的一个梦。他一直坚信他记得很清楚,在梦里,他看到张美兰是年轻的样子,崔远鸣是现在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不像母子,倒有点像姐弟。
那个时候的张美兰啊,可是个人物!这是人家的原话。当初崔德立一直干到六厂要黄了,没办法,才找到新单位,进了司机班。崔德立是个低调的人,数年如一日埋头开车,连屁都不多放一个。可架不住后来班子里来了个好事的人,不知从哪打听出他由六厂来的,便凑过来问,认识张美兰吗?问得崔德立一愣。他越看眼前这男的越觉得有七分猥琐三分得意,皮笑肉不笑的。崔德立反问,你熟啊?没想到那人一下泄了气,苦笑说,我知道人家是谁,可人家哪知道我哟,我这不跟你打听吗!崔德立忍不住笑了,打听她有啥用啊?男人说,哎,那可是个人物!你们六厂这么些年,可就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吧。崔德立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你记错人了吧?崔德立说,她在六厂一共也没干几年。男人说,要不怎么是人物呢!老窝在个破厂里能有什么出息?此话一出,他才觉得不妥,就冲崔德立点头赔笑,不过也很敷衍,嘿嘿两声拉倒。崔德立忙着追问,张美兰到底是个啥大人物?男的就哈哈笑,合着你都没听说过啊?你去问问那一片谁不知道,张美兰那是最早一拨炒房的人之一啊。人家买得早,当初咱老百姓一听房价,吓死人啊!可人家愣是敢下手,你说不是远见是什么?不是魄力是什么?女中豪杰!崔德立总算松了口气,哦,你是说这个呀——他不自觉地拖长语调。可不吗,你猜人家现在怎么着?一般的房子可都看不上。嗬,人家自个儿住好几层楼,今天住这屋明天住那屋,轮着住,反正不用自己收拾,楼里还一大帮丫鬟老妈子伺候呢。这老爷太太一回家,嗬……崔德立哈哈大笑,捶了那男的一拳,别他妈胡说八道,都什么年月了。那人就跟着笑起来。
虽然传得邪乎了些,但崔德立的发家史,大抵就是这样了。最开始张美兰倒腾的是粮油。现在听着都不可思议,但那年头好像就是只要你敢干,倒腾点什么都能挣大钱。那年头房子首付也才五万,张美兰凑够就买,再出租房子,靠租金还贷款。再后来呢,她是怎么运作的,崔德立就不那么清楚了。反正就是挺长一段时间,张美兰恨不得天天跑出去看房,比崔德立上班还要起早贪黑。其实也用不着这么起早贪黑,她是实在睡不着。你想想,一个人要是一连多少天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那得成个什么样?越睡不着那些数字啊、钱啊、户型图啊、地段啊、风险啊、政策啊,越在她脑子里打转,冷不丁回过神来,崔德立一张大脸正㨃着她看,能把张美兰吓个半死。崔德立也早被她吓个半死了。他都迷迷糊糊睡醒一觉了,一翻身,张美兰大半夜顶着肿眼泡,魔怔了似的瞪着房顶,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她披头散发的,脸显得很白,嘴角烂着一块,上火,起了泡。她这副样子,真像一条死金鱼。崔德立又觉得她瘦瘦小小的很可怜,老怕她灵魂出窍。夫妻俩同时抚着胸口定了定神。崔德立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张美兰想说,又懒得跟他说。说了他也听不明白,唉,她只在被窝里踹了他两脚,去去去。那时他们的儿子还不大,还没有别墅,但夫妻分屋睡的条件显然是满足了。这一分,他们就再没钻过一个被窝。先分床分屋,再分房,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倒不是他们感情破裂了,而是崔德立到司机班没多久就忙起来了,大领导点名要他跟着,说他技术好,人也厚道。早晨领导上班,他得提前去候着,晚上领导应酬,多晚他也得等着。他的儿子开始闹着住别墅,太远了,崔德立就让娘俩先去,他自己住城里的一套小两居,只有周末没事的时候,一家三口才能团聚。
崔德立从没想过辞掉他的工作。这回换成张美兰心疼他了,何苦呢?但张美兰也知道,崔德立闲不住。这时张美兰的元气已经恢复了大半,整天面若桃花笑春风。尽管经此一役,她明显地老了,腰肢懒懒的,有点僵硬,但看着自己打下来的天下,她也忍不住偷着乐。紧跟着她又告诫自己,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胜不骄,败不馁,危机随时会重现,每时每刻都是决胜局,一点不能松懈。但女人的好心情,还不都写在脸上吗?崔德立觉得,张美兰对他简直比新婚时候还要热切,周末崔德立一回家,张美兰就变着花样地亲手给他做好吃的,家里请了小阿姨,但张美兰不让小阿姨做。他们除了睡觉不在一块儿——因为张美兰还得靠安眠药入眠,怕他夜里打呼噜——其他时候,张美兰总是在他视线里转,出门就更邪乎了,要紧紧挎着他的胳膊。她整天把“我家老崔”挂在嘴边,实在没人可说了,就跟小阿姨说。老夫老妻的,怪不好意思。崔德立也就像张美兰一样,偷着乐。张美兰还会分给他一部分房租,她说一个人在外面住,万一碰上什么事,手头没点钱是不行的。其实崔德立能有什么事呢?他连自己的工资都不花,这大概是他能为家里做的最大贡献了,他也不是刻意地省,就是没花惯。
于是张美兰和崔德立,一个在别墅里偷着乐,一个在城里偷着乐,一个紧张兮兮地过日子,一个抠抠缩缩地过日子。他们高兴是高兴,但就愣是没找着当个有钱人的感觉。结果这感觉让他们的儿子崔远鸣找着了,根本没费劲。其实儿子还是好儿子,除了从小不干正经事以外,其他方面都算说得过去。特别是他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一张集合了爸妈优点的脸,一副高高大大的身板,还有热心肠。这让儿子也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儿子。崔远鸣有只大白狗,养六七年了,他伺候狗可比对爹妈上心多了,每天遛两趟,雷打不动,一出门,满街筒子楼的邻居都跟他打招呼。崔德立纳闷,崔远鸣这个名字当初就是张美兰起的,难道她就知道儿子未来浑身上下就这张嘴好使?怎么什么都叫她算准了呢?也太邪性了点。而张美兰纳闷的是,儿子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对院门口那一排俄罗斯套娃似的老头老太太那么有兴趣呢?成天爷爷奶奶叔叔大爷地叫得那个亲啊,叫得亲妈心里都酸了吧唧的。崔德立觉得这挺好,懂礼貌。总比跟那另一拨人混着强啊。只要提起那另一拨人,话就不能好好说了。
崔德立认为,崔远鸣结交那帮狐朋狗友,纯属是被张美兰惯坏了。
张美兰反驳说,你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吗?都是玩车的,趁夜里出去飙车、漂移!玩一回就得换轮胎的那种!要不是你当初非让儿子学车,他能有这事?
崔德立说,那要不是你花两百万给他买辆跑车,他拿什么漂移去?
张美兰就急了,她说崔德立整天自己在城里活得挺滋润,都不知道她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她就像个石狮子镇着这座宅院呢。她给儿子买车,他要两百万的她就买两百万的,她心里好受吗?可她敢不买吗?不买儿子二话不说,就拿脑袋往墙上撞。他不是装装样子而已,有几次真撞出血来——而真正可怕的事还不在这儿。她觉得儿子自己也很绝望,他好像……控制不了他自己。
你是说,他控制不了他自己?崔德立就像突然忘了他们正在吵架似的,露出了和张美兰一样的神情,只是他的多了一点惊讶在里面。
张美兰跟他面面相觑。
反正后来,崔远鸣夜里就常常不回家了,第二天睡到下午才起床,他也拒绝回答他去了哪儿,去做什么。
最后,崔德立和张美兰夫妻俩,终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悲哀的共识:如果哪天他们接到消息,说儿子出了车祸,撞死了,那他们也只能认了。
他们似乎是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当然不是盼着。但如果一个人总是感到前面将有什么会发生,他又什么也改变不了的话,这种感觉越真实,他就越可能在某些个瞬间,突然渴望缩短这种等待。这就是它的残忍之处,它让人去和时间抗衡,那么人就该知道,自己的神经是多么纤弱,不堪一击。
崔德立总想弄明白这件事,但越想就越弄不明白。他在工作之余,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想。让崔远鸣学车确实是崔德立张罗的,教练是林勇平。其实崔德立跟林勇平说不上多么亲近,以前林勇平是他们车队的。林勇平在车队的时候年纪不大,大家叫他小勇子,崔德立多多少少有点照顾他。勇子仁义,后来跳槽到驾校当教练,好几年没联系,遇上事了再找他,还是一口一个哥,帮着忙前跑后的。勇子比以前神气了,自如了,说话办事不再那么硬生生、躲躲闪闪的,崔德立把儿子交给勇子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也难怪,给人开车属于服务业,天然就低着一头,教人开车就不一样了,别人听你的。他本来是想咨询一下勇子,给儿子找个好驾校,踏踏实实学点技术,省得他成天游手好闲。结果勇子一听就急了,说这是瞧不起他,不就学个车吗,都找到他头上了还能让哥掏钱?最后崔德立也只好点头,请他费心。那时候驾校管理似乎不严格,零敲碎打的时间,勇子就叫小崔过去跑几圈,没跑几回,就拿本了。
崔德立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勇子,觉不觉得崔远鸣有什么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地方?勇子想了想说:比一般人能说。崔德立摇头说:不是问这个。勇子只当崔德立谦虚呢,他说,真的,你家小崔啊,可不是一般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这孩子有见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是光能教他开车啊,他呢,倒给我开了眼了。崔德立说,这孩子就是没溜儿,你甭理他。他又说,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勇子说,那是哪个?崔德立掂量了一下说:比方说行为举止?那是有里有面儿啊,一点没毛病,勇子说。哥,勇子又说,你到底想问什么呀?最终是崔德立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周末回家就跟张美兰商量,要不带儿子去看看精神科?张美兰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了一个魂飞魄散的表情。魂飞魄散是什么表情呢?大概就是意味深长,但她的意味深长里面,仔细看,又没有什么意味。当然崔德立也不敢看太久。这时候,他内心里就难免闪过一丝疑虑,张美兰那常年紧绷的神经,会不会在某个他并不知情的早晨或者午后,已经彻底地绷断了?她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那么这即使没有遗传给儿子,恐怕也后天地产生了某种影响吧?他不愿意这样想下去,何况他被张美兰盯得什么也想不下去了。他便又张口结舌地安慰她,或许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了,儿子不是很健康吗?他只是有点任性。
张美兰平静下来的时候,还是像条金鱼,红色的,大眼睛的那种。崔德立感觉她依偎在身边,轻飘飘的,滑溜溜的。
张美兰还是会在周末给他做好吃的,挽着他的胳膊上街,脸上挂着略带倦意的微笑。邻居们和小阿姨也跟他打招呼,回来啦?他们会热情地多看他两眼。儿子还是那样,他醒着儿子睡觉,他睡觉儿子就醒了。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一次,他无意中听见张美兰在打电话,她说,有关我儿子的事啊,没法说,其实老崔脑子就有点问题,儿子是遗传他了。她还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刺激他。家里房间那么多,就连崔德立自己都没想到,他怎么就偏巧在那一刻跟张美兰离得那么近。如果张美兰是讽刺的语调,他可能会感到愤怒。如果张美兰是开玩笑的,他可笑不出来。问题是张美兰不是,她既不讽刺,也不开玩笑,他甚至听出了一些怜惜、无奈的温情脉脉。崔德立居然心里热了一下。都会让她看准的,他想。他忍不住又想,她凭什么这样说呢?她究竟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要是能直截了当地问问她就好了。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张美兰也对他若无其事,生活也就对他若无其事。
要不是因为崔远鸣的事又跟勇子联系上了,崔德立也不会想到去当驾校教练。有什么办法呢,他快开一辈子车了,没别的本事,岁数还大了。要说这次的事,崔德立完全就是个冤大头,他一个给领导开车的,竟然也跟着领导吃挂落儿。不过崔德立没说什么,他觉得这个领导不像坏人,至少这么些年来,对他不坏。问题是经过了前些年的公车改革,现在失业的司机已经像臭虫一样泛滥了。他也想过去跑滴滴,给自己挣点钱,他觉得挺好的,比接送领导时间自由。但他没跟张美兰提起过这个念头。本来张美兰就趁着这个当口力劝他撂挑子回家呢,她为他打抱不平,但崔德立总觉得她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洋洋。好像他可算落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故作姿态:你总不能去跑大车吧?咱可受不了这份苦!崔德立就下决心找了勇子。
听说这一拨来面试的有六七个人,林勇平说,驾校这几年人员流动大,招的人总也填不上走的窟窿,他们恨不得求着人来呢,面试也就走个过场。林勇平说,哥,你还住老地方吧?东边天桥下就是一个班车点,你搭车来,省心。崔德立问,行吗?我还不是正式员工呢。林勇平嗐了一声,你现在不是也没公车开了吗?没什么不行的啊,哥,到时候我跟班车司机打个招呼。崔德立说,你小子现在也说得上话啦。林勇平就笑,哥,你又拿我开涮。其实崔德立是有点抹不开面子。当然他也掂量了一下,他不知道林勇平在驾校到底混的是个什么级别,说话能管多大用。早在儿子学车那会儿他就试探着打听过,但儿子对这些事真是缺心眼儿,一问三不知,整天勇子叔、勇子叔倒叫得挺热乎。崔德立纠正他,什么勇子叔,到了人家的地界,你得叫林教练!他就这么一句,儿子可有十句等着回他呢,崔德立也无奈,他就是唯恐把人家给叫低了。
班车开进了驾校大门。后来崔德立总是忘不了那个景象,无边无际的车,一排排、一列列,在太阳下闪着白花花的光。大巴车载着他们绕了一圈,去专门的停车场,崔德立盯着窗外,他的感觉就像在某部美国大片里,巡视一个汽车帝国,很有科幻感。这么大片地,这么多的车,这么多的人,都在同时按照某种既定的秩序运转,不可思议吧?下车的时候,小年轻一个一个地从身边擦肩而过,崔德立竟然感觉自己也年轻起来。幸亏没有直接去跑滴滴,他忽然想,这么一说,还得感谢张美兰了。
和崔德立自己做的心理准备比起来,面试确实显得浮皮潦草,不值一提。过后才明白,这回只是相当于见个面,接着还要答题,还要集训,还有业务考核,还要心理测评,还有一大堆流程,且得考呢,哪关不过都入不了职。人事干脆给列了一张表,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地点,人手一份。另外有两三个人已经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了。不过今天来呢,也不白来,人事主任详详细细地介绍了公司的各项情况,特别是经济实力,还安排他们参观安全教育基地,作为展现公司实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一部分。
安全教育基地里迎面就是一辆撞报废的车,真车,女讲解员说是直接从车祸现场拉到这儿来的。不知是时间久了,还是展厅灯光太暗,还是当时起了火,崔德立盯着那车身,可不是斑斑驳驳的吗,像蒙着一层黑炭。女讲解员的声音很有亲和力,继续说道,大家能想象,在车祸发生那一瞬间,产生的冲击力有多大吗?车辆侧翻,产生的离心力又有多大?不要着急,我们前面有一块体验区,大家可以亲身感受一下。
当讲解员亲切地邀请崔德立登上体验台,坐进轿车驾驶室,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的。因为没有人主动配合,讲解员便邀请了站在第一排离她最近的崔德立,并且确认,没有患高血压吧?也没有心脏病?身上带没带什么尖利物品?他把兜里的烟和打火机、手机、钥匙一样样掏了出来,放在一个小塑料筐里。这样他就没有什么理由不上去了。体验区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子,无数根钢筋和铁索架着那么一辆车。是笼子也好,至少它就不会失控。
头晕得并不怎么厉害,机器一停,他稳稳当当地下来了,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接下来他就什么也没听进去了。直到讲解员领着他们回到前厅,崔德立都有一种在水下走路的感觉,明明讲解员就站在他身边,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钻进他耳朵里。她说,好了,现在我们来揭秘大屏幕上这一串数字,五位数字,我们进来的时候是62154,现在是62181,我们这一场讲解在四十分钟左右,四十分钟里数字增加了27,大家猜一猜这代表什么?这个数字,就是实时统计的,今年截止此刻,全国交通事故中当场死亡的人数——不算送医途中和医治无效死亡的。
确实是展厅里太昏暗了,一出来,崔德立不得不用了半天时间来重新适应阳光。夏天往秋天走的当口,是一年中天气最好的季节。还没等他完全睁开眼,电话就来了。林勇平说他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问崔德立走了没有,要是还在驾校,他马上过来,见一面。崔德立不忍叫他这么折腾,林勇平说,不折腾啊,哥,应该的,你路不熟你就别动地方了。崔德立说那好,我在东门这边等你。林勇平没一会儿就赶到了,远看还跟那时候一样,连跑带颠的。崔德立见到他是打心眼里高兴,先前还有些隐隐的尴尬和别扭,现在也都无影无踪了。他迎上去拍了拍勇子的手臂。勇子更热情,话也格外多。哟,哥,几年没见啦?你怎么不见老啊,一点没变!崔德立苦笑。话题很快转到了面试上,勇子问,怎么样啊哥?可还没等崔德立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开了,无非是夸口他为这事找到了哪层关系,人家得买他的什么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啊,平时混得熟,用在这一时,咱们外呼内应,互通有无,总之吧,哥,勇子一拍大腿总结道,放心大胆,绝没问题。
崔德立说,勇子,哦,勇平,我看这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是怕我干不好,他又补充了一句。
林勇平愣住了。他足有两分钟没出声,表情怪怪的,像憋着一泡屎又拉不出来,有点滑稽。但崔德立看出来了,勇子那个惊叹号似的眼神,分明就透露出了一句话:你丫有病吧!
归根结底他是需要这份工作的。所以勇子一劝,他顺坡就下了。入职的那些流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体检的时候,医生叫他拿起桌上右侧的卡片,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圆点中读出他看到的数字,38,又是数字。医生点点头,在他的表格上连续画了四五个对勾,除了表明他不是色盲以外,还有听力正常、理解力正常、反应正常、四肢行动也完全正常。他是一个多么正常的人啊!但他的心里惦记着那串数字,高高的显示屏上的红色的五位数字。现在是五位。按照女讲解员的说法,这串数字就应该在12月31日的24:00清零,人们会迎来一个新的年头。你猜这时,守在屏幕前的话,多久会出现那个1?崔德立一想到这儿心就怦怦地跳,像在倒计时。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不知道,他一连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也还是不知道。他只在桃花开了的时候去看看,在一场阵雨过后去看看,在落叶还剩那么三分之一的时候去看看。他总在想,等这个数字到了多少,就辞职。但是多少呢?他其实又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
崔德立在驾校也成了一个著名的人物。他们一家三口都莫名其妙地有点名气,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崔德立出名是因为他和所有教练相反,他教老头老太太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可一遇上年轻利索的男孩子,要是碰巧再有点自以为是的话,他就打心眼里烦躁。这让他的脾气显得多少有点怪。但对领导来说是好事。于是崔德立就成了一个老年学员专业户,除此之外还有听障人士。他是到了驾校才知道聋哑人是可以学车的,当然以前他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么作为教练,他得想办法让对方领会他的意思。崔德立上抖音学了几个手语词,最简单的那种,复杂了他就记不住,记住了也想不起来用。他发现还是连说带比画最有效,实在比画不明白的,他就停车写给他们看,或者画示意图。他们在开车的时候,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崔德立尽量一动不动,以免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这些学员对周遭的一切不是更木讷,而是更敏感,他们通常也会更谨小慎微一些,有时候崔德立觉得和他们还更容易产生默契。但有一次例外。那个聋哑女孩其实练得不错,只有一个小问题,她转弯的时候总看不好该打多少方向盘,不是拐大了逆行,就是拐小了蹭着马路牙子。碰巧那天路口有一辆车,为赶最后几秒的绿灯丝毫没减速,崔德立歪过身子猛地拽了一把方向盘,手打在女孩胳膊上,但女孩受了惊,把方向盘握得更死了,他转不动,他就叫起来,才意识到她听不见,他一边踩刹车一边急促地拍了拍她的手,在她眼前做了一个松开的动作。事本身并不大,他们车速慢,对方一闪就错过去了,但女孩吓坏了。停车以后,她把身体伏在方向盘上,先是双手捂了一会儿脸,接着突然松开,眼神直愣愣地坐着。崔德立想告诉她,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她穿蓝色的条绒衬衫,像一汪不那么平静的湖水。可他想起他刚才碰到了她的手。肢体接触是明令禁止的,尤其对异性学员。当然情急之下是另一回事,现在他就不能明知故犯。他给她写:对不起。她迷茫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写:你开得不错,熟能生巧就好了,不用怕,只要慢!!!他特意打了三个叹号。可女孩还是没有什么表情,还是迷茫地看着他。
崔德立后来把这件事告诉肖竹的时候,他说,我当时就觉得心里头特堵得慌,可一点也倒不出来。肖竹正把她那截细细的烟头扔到地上,拿脚去蹍。她低着头说,你就应该拍拍她的肩膀。崔德立说,我们有规定。肖竹说,你就应该拍拍她的肩膀。你就应该拍拍她的肩膀,她又重复了一遍。崔德立觉得她这个不管不顾的样子,多少有点偏执。
为了叫她打住,崔德立又给肖竹讲起一个老太太学员,人很和善,一拉车门就笑眯眯地招呼他,小伙子!崔德立也笑,好家伙,五十都过了,还小伙子哪。老太太说,嗐,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小伙子。结果肖竹就叫他打住了。她说,好家伙,崔教练,你够可以的,还敢整天带这种老年人,你就不怕万一哪个在你车上突然犯病了,不行了?你都说不清楚!
崔德立说,教练车上都开着录音的。
肖竹说,录音能说明什么啊,要是存心想找你茬儿,赖上你,你有什么都没用。
崔德立说,我可没往这上想。
肖竹边笑边说,您紧张什么呀,我就是说啊,您要这么想一点都没错。
崔德立说,可我没这么想啊!
肖竹半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身子来回晃动保持平衡,晃得人眼晕。她眼睛弯弯地盯住他看,抿着嘴,憋着笑。有时候张美兰也会这样,崔德立就不喜欢别人不停地打量他。肖竹比崔远鸣大个十一二岁,总体上还是应该属于崔德立下一辈人,她成天对崔德立“你你你”的,倒不生分,崔德立也不介意,但她揶揄他的时候,就会阴阳怪气地叫“崔教练”,就会说“您”。在肖竹闹得有些过分的时候,比如这会儿,崔德立就巴不得给她安上个开关,啪嗒一按,让她彻底消停一会儿。当然想归想,他就是对肖竹束手无策。
更过分的是,肖竹还问他,教练,您怎么净教女的啊?又是女孩,又是老太太。
驾校的女学员本来就多,后来不知不觉地,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身边就都是女的了,但从来没有人指出这一点,崔德立自己就好像没有意识到。其实原因很容易想见,正常来说,驾校是学员自行预约教练的,选着谁算谁,可崔德立基本不在此列,他教的都是特殊人群,其他教练谁也不肯接的那种,自然女学员居多。久而久之领导也就不考虑别人了。至于像肖竹这种会开车就差本驾照的,对驾校来说可遇不可求,领导不时地也会安排给崔德立一个,就算犒劳他了,耗够课时就行。这样以后再把难题扔给他的时候,领导也更心安理得。没驾照怎么会开车呢?要不是到驾校工作,崔德立根本想不到,这样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开始他会打听,结果不是驾照吊销了,就是以前无证驾驶的,美其名曰自学成才。后来他就不愿问了。好在这些人大部分也没有表现出崔德立所想象的那种飞扬跋扈,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的看着还老实巴交的。
崔德立胡乱地转移话题,你以为我愿意啊?这都是领导派给我的活儿。我要是自个儿能选啊,我第一个就不愿带你们这样的!
肖竹说,我们这样的怎么啦?
崔德立哼了一声,造孽呗!
肖竹正从车后座拿了她的矿泉水,崔德立一句话差点把她乐得喷出来。她紧跟着咳嗽了一阵。崔德立没理她,他觉得,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也该尽一下做教练的职责。他说,这事不开玩笑啊,这是对你们自己负责,怎么就非要违规呢,挺大的人了,管不住自己啊?
有时候吧,还真就是管不住,我也不想啊,肖竹说。她低着头,一只脚又开始在地上蹍来蹍去。崔德立扭头看了她一眼,他还是有点拿不准肖竹是说真的,还是捉弄他。所以他没说什么。肖竹也没再说什么,他们就上车又跑了一圈。
肖竹每周三下午第二个时段来练车,一周一约,她从来没有调换过,也没间断。刚开始肖竹还提议加了崔德立的微信,她好像挺忙,说方便联系,协调一下练车时间什么的,后来根本没用上,他们就没在微信里说过话。他也看不到肖竹的朋友圈,当时好奇点开过。他自己的呢,很少发什么,倒是对谁都敞开,随便看。事情就是突然发生的,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预兆。这个星期三,正赶上前夜刚下过一场大雪,一直到早起,人们出门察看的时候,还有稀稀落落的雪花。碰上这样的天气,来驾校的人就少,本来约了车的也可能临时取消。于是驾校里就弥漫着一重懒洋洋的氛围。人们走在冰雪上,身上绷着劲儿,姿势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僵硬,就像三三两两的提线木偶,在巨大的白绒布背景上穿行。崔德立还是很小的时候看过这种木偶戏。通常戏开场要敲锣打鼓,怎么热闹怎么来,而他现在只听见鞋子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肖竹是头一次迟到,迟的时间还不短,得有二十分钟。崔德立以为她不来了,但教务系统里没有取消预约的记录。微信里也没有消息。等到肖竹终于出现在眼前,崔德立又对自己刚刚那种不易察觉的焦虑感到不可思议,大雪天里,路不好走,多耽误一些工夫也是常有的事。今天冷哈?崔德立边低头扣着安全带边说,化雪呢,太阳一照雪又成冰了,冻瓷实了。肖竹也不解释迟到的原因,也没有抱歉的意思,她勉强嗯了一声回应崔德立,听起来还挺不耐烦。崔德立倒没生气,八成是遇上事了,他想,要不也不至于。遇上了什么事呢,肖竹不说,他就不好问了,教练车里是不允许闲聊的,教练也不该打听学员的私人生活,不许与学员有什么私下的接触,这都是规定。他只是问肖竹要不要先坐一会儿,缓缓再打火,反正也不着急。肖竹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天公路上的车也比平时少。肖竹闷头踩油门,崔德立瞟了一眼速度表,又瞟了一眼。慢点,他说。他的声音严厉得有些陌生,把他自己都惊住了。他开了一点窗,叫冷空气冲进来。肖竹却没反应。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魔怔了似的。他叫,肖竹。她嗯了一声。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还腾出右手捋了一下头发。不知为什么,这个动作激怒了崔德立。但他强压怒火,说,你超速了。他开始踩刹车。他知道肖竹把油门踩得更深了。她不再掩饰她的心烦意乱,使劲提了口气,接着嘟囔了句脏话,崔德立只能当没听见。他也不能再撒脚了,那样车就会蹿出去,他们只好僵持着。那么长的一段路,竟然没有遇见什么车吗?崔德立都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他把脸扭向窗外,风噎得他透不过气。他又把车窗关上了。他终于喊了一句,你找死我还想活呢!到底是先喊出这句话再做的动作,还是先做的动作再喊的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崔德立突然松了刹车,又狠狠地踩到底。那一刻他急于想把一切都毁了,毁掉之后一切就会彻底停下来,这不是妥协,这是欲望,是他以前从没有过的某种感受,也是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某种感受。他或许是想给她个教训。如果说他当时还有一点理智的话,就是他假设肖竹毕竟是个熟手,她应该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常识:无论遇到多么危急的情况,驾驶员最安全的做法都是把紧方向盘,朝前。不知是肖竹乱了方寸,还是雪天路滑的缘故,还是这辆老教练车终于不堪重负了,车身在急刹时突然转了个直角,横在路上。万幸没有发生侧翻。后来被要求一遍遍复盘的时候,崔德立总是觉得他在这里听见了汽车鸣笛的声音,但前后都没看见车。可能是肖竹自己碰到了吧。当然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紧要的却就到此为止了。就像一盘黑白录像带,突然被人抹掉了下面的一截。总之车就停下来了,肖竹也停下来了,崔德立也停下来了。
因为危及了学员的生命安全,这一事件被初步定性为重大教学事故。而更直接的原因是,肖竹投诉了崔德立。据窗口的同事说,肖竹是在事发后隔了几个小时才来的,当时就快下班了,但肖竹情绪激动,叫人印象深刻,何况正赶上下午下课的时间,马上就引起了围观。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尽管他们尽力阻拦了,还是有人偷偷拍下视频捅到网上。幸亏肖竹那一阵说话颠三倒四的,手机录像杂音多也听不太清。能听清的就是要崔德立出来公开道歉,必须公开道歉,否则这事就不算完!这句她重复了好几遍。窗口同事把手机里的视频点开推到崔德立面前,他没看,又给推了回去。同事也理解,还替他慨叹,你说说这些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啊,什么世道!但他又说,老崔,你看这事压是肯定压不下去了,我就想着,赶紧先跟你通个气,你好有个准备啊,我这边呢,也得赶紧往上报了,你可别怨我。
崔德立点点头。他只是很难把这个肖竹,跟驾驶位上那个苍白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样低着头的肖竹联系起来。他甚至想起了肖竹的话,你就是应该拍拍她的肩膀,你就是应该。当然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或许肖竹在报复他。
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似乎崔德立一走进这座办公楼,眼睛就不好使了。今天这里坐得满满当当,他努力地朝那几团黑影看去。
这是我入职时参加心理测评的报告,它证明我的精神状况完全正常。
黑影抖动了几下,烟雾也跟着抖动了几下。有人咳嗽起来,其中却掩饰着笑意。
从来就没有人怀疑您的精神状况,崔教练。我们不过是需要考量,您在冲动之下的应激反应,造成了什么样的实际后果。冲动是人的天性嘛。但对于咱们这一行……我想您也很明白,就这么一份测试报告,它又能证明什么呢?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啊!
知道,知道,您已经强调很多次了。
可我已经停课两周多了。
是啊,是啊,这么大的事,总需要一点时间来研究嘛。
有什么可研究的?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她要道歉,我道歉!道歉不就完了吗!
您要道歉?
崔德立点点头。
您要道歉也不行。这件事已经引起舆论关注了,它就不是您个人的事了,甚至也不是肖竹个人的事了,它就跟网民的情绪和公司的形象挂钩了。现在舆论虽然没有进一步发酵的趋势,但也不能说彻底平息了,您这个时候一出来道歉——特别是公开道歉,不是自己把这件事给坐实了吗?自己又把舆论给炒起来了。那到时候啊,像您反映的这些个情况,比如是肖竹超速在前啊,您只是采取了必要的安全措施啊,谁还信哪?关键是驾校的荣誉也得跟着您受损不是?所以这个事啊,没您想得那么简单!这歉到底该不该道,怎么道,还得等着单位研究出来再说。您得相信组织啊,我们可是在保护您。
崔德立耷拉着脑袋往出走,仿佛那一团烟雾加重了他的迷茫。以至于他注意到林勇平的时候,完全吓了一跳。勇子斜靠在楼道里,离门比较近的位置,背后的光给他勾了一道金边。他拉了崔德立一把,哥,那女的还跟你过不去啊?
崔德立摇了摇头。
她什么来头啊?勇子问。
崔德立摆摆手。
哥,哥,你听我说啊,勇子又侧身拦住他,咱凭什么怕她呀,咱有她报名驾校时候用的身份证号、电话、工作单位、照片……那张表上内容可多着呢,随便上网搜搜,没跑儿!
崔德立没听明白,或许根本就没听,他只是迫切地想结束对话。他就含糊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勇子朝他自己刚刚逃离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现在,他必须咬定的就是他害怕。尽管崔德立从做出动作的一刹那就开始后悔了,但自保是人的本能。为了说明他对超速这件事甚于常人的痛恨和恐惧,他在给单位上交的材料中提到了儿子,而他还在这里,教千千万万别人的儿子开车。那千千万万个家庭,有几个最终会出现在红色的数字里,他不敢想。当时那样的情形,已经触到了他的底线,他不过是在采取措施的过程中因为慌乱而过了头,他也是受害者。
应该说他没有撒谎。但还有一个因素,他避开了,就是失眠。原本不是这样的。不知从哪天开始,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每天都想着儿子了,甚至只要他不回家,他就可以忘掉儿子的事,忘掉张美兰的处境。她还像个石狮子似的镇着那座宅院呢。这种感觉有点像止疼片,让人舒服,却又隐隐地害怕这种舒服。他想过他应该失眠,而不是一沾枕头就打呼噜,结果真的失眠了,常常失眠,他又因此而窝火。难道他觉得自己睡不着,比儿子的命还重要吗?难道他不害怕失去儿子了吗?不可能!但这些事再也引不起什么具体的痛苦了,这才是令崔德立痛苦的。看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那天他本来就精神萎靡,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是的,他现在就要说说他自己,连他都感觉自己出了点什么问题,说不出来的什么问题。他真的又让张美兰赢了吗?
不不,他只是从小魂儿就长得不牢靠,这是他妈说的。秉性弱的孩子容易把魂儿吓掉,那些太阳落山后发低烧、哭闹不止或者惊厥的婴儿就是这样。他们老家的土法,是要找专做这个营生的大姨去扎一扎、叫一叫。说是扎,其实并不真的扎,而是用纳鞋底的针,针鼻儿一端,在孩子手指关节的地方挨个点一点。对孩子来说,这个治疗的小仪式,更像游戏。对大人来说,扎的精髓是必须对着太阳,一边扎一边叫掉了魂儿的孩子的名字。崔德立到现在都记得大姨的样子——当然了,是随着他长大,变老之后的大姨的样子。他三十二岁还去扎过一回,最后一回。那年他回老家,母亲发现他心神不宁的,因为什么事早已经忘了,或许也跟张美兰有关系。崔德立只记得,母亲说他是吓着了,提醒他走之前找大姨去扎一扎的时候,她的语调那么平常,让他觉得这整件事真荒谬啊。他又那么荒谬地坐到了诊室门口。一上午,排在他前后的都是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最大的一个小女孩六岁,母亲认识她,而崔德立比六岁小女孩的父母还要大几岁。人家跟母亲搭话,他始终没抬头。
等他这个傻大个儿走进诊室的时候,母亲在门外等他。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想,事情已经荒谬到极点。而那个拈着针的女人说了句平常话:顺生回来了。他抬眼看她,她也抬眼看他。要是按母亲说的,这位大姨从崔德立小时候就没有换过的话,那她至少也有七十岁了。不像。她利落的发髻都没怎么白。崔德立说,我不叫顺生。没叫你,大姨说,是叫你的魂儿。你的魂儿叫顺生。您记错人了吧?崔德立又说。大姨笑笑,我记错谁也不会记错你的,你小时候,跟一般孩子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十里八村就没听过有孩子那么哭的。你母亲第一次带你来找我,你原本闭着眼睛只顾哭,我过去抱你,手一触到你的身子,你眼睛嚯地就睁开了,瞪着我,像要把我给摄进去似的,那可真不像一个小孩儿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的魂儿不好对付。有的魂儿和人叫一个名字就够了,有的魂儿和人不叫一个名字。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顺生是我叫你母亲给起的,就算你的小名吧,你可以去问她。
崔德立没有再问。他认下了这个好像跟他有点关系又没什么关系的名字。那天他从诊室出来,果然心里平静了许多。母亲也很高兴崔德立的魂儿从那以后就变得安生了。正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为人夫为人父,他的魂儿安生得还算及时。一晃又二十年了。母亲应该早就把顺生给忘了。但崔德立会时不时想起来,还会跟顺生说说话。有的话顺生会回答,有的话顺生不回答,有时顺生是他,有时不是他。
我这么跟你说吧崔教练,不是有个特别滥俗的说法吗,说一个人的行为表现就是天使和魔鬼在吵架,天使让你做好事,魔鬼让你做坏事。你们呢,就是要么听天使的,要么听魔鬼的。但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感觉?那就好像天使和魔鬼吵得快要动手了,battle上了,对骂了,吵着吵着他们把我都给忘了,我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我就一门心思只想赶紧摆脱他们。
那要是换成两个人吵呢?——也不一定是吵,他们通常还挺心平气和的。比如,一方是你自己,另一方是个不真实存在的人,至少是不一定真实存在吧,但你好像还认识他,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呵,你说那是精神分裂吧。
你懂精神病?
肖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崔德立感到失望。显然,他领会错了她的意思。而她也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要是早几年找到顺生,他还会不会学开车?要是他没有学开车,等厂子黄了他还能去干什么?这些都是顺生没有回答的问题。那时候学车在社会上刚兴起,还是特别时髦的事。那时候崔德立和张美兰都还在六厂,日子是热火朝天的,崔德立整天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怎么使也使不完的力气。厂里当个大事宣布,要选派两名青年骨干去学开车——可不是大卡车,而是小轿车,往后方便厂里出去办事、学习、谈合作。这是个肥差,谁都争,谁都抢,还是张美兰点醒了崔德立,叫他也去报名。他是当之无愧的骨干啊,年年拿先进。张美兰说,这个名额非我家老崔莫属!她一高兴就叫他老崔,打二十几岁开始就是,叫得崔德立冲她嘿嘿嘿地乐。她又捶他一拳,傻样儿。崔德立还是乐。他们怀上崔远鸣也是在这期间,他们家好事成双。
被停课的崔德立也没回家,就在小两居里,一人闷着。他不愿见人,也不愿听电话铃响,包括微信,一准没好事。而他真的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心里又不踏实,隔三岔五要按亮看一眼,简直成了强迫症。那半个月难熬是难熬,但崔德立竟然时常发觉自己还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里。刚开始他是回避的,但没什么用,这种刺激就像耳鸣,不轻不重地撩拨着人的神经。他这回已经感觉到,他找到了一个洞口,好像只要顺着它挖下去,就会接近崔远鸣,他对儿子始终困惑的问题就会得到解答。
崔德立就是做什么事都要先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要不他对自己没法交代。既然是为了儿子,他就可以暂时放任一下自己。他花了一些时间回想那一脚刹车,反复体味那一个刹那,甚至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就留在了那个刹那里始终没有回过神来。当他回想到肖竹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负面的情绪。就在前几个星期,肖竹还跟崔德立站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肖竹是个大高个儿,再加上大高个儿总是有那么点神经大条,崔德立看她那个愣劲儿就老想笑。肖竹问他,笑什么?他说,我没笑啊。还坚定地摇摇头。肖竹就不问了,她脾气挺爽利,长相也是。她只是一个劲地把右边头发往耳朵后面捋,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只捋右边。崔德立把她归为他儿子那类的人。哪类呢?反正现在他们,都成了崔德立脑袋里进行推演的实验样本。
而张美兰就是擅长在某个节骨眼上给他一拳,惊醒他,进而把他拉回不堪的现实。有关这一点,崔德立早就认命了,平常他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只要张美兰出手,他都不可能有所防备。也就是在崔德立捏着心理测评报告走进主任办公室几天之后,他突然被持续不断的手机振动惊醒了。他看表,凌晨三点二十,他好像刚刚睡着。是张美兰来的电话。
崔德立瞬间就清醒了。他猛地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张美兰找他,在这个时间点,崔德立认定只会为了一件事,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共同等着去面对的那件事。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喂!
电话那头却异常平静。
张美兰说,你知道现在房子贬值多厉害吗?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么快。前两年我已经开始把几套比较偏的住宅卖了,换了商铺,现在商铺也租不上价。武清那两套大平层一直都没发展起来呢,只能放着。就剩城里四套小的还能撑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都不好租——赶明儿你去住锦绣大街那套四居吧,空了半年了,再降租金也不值当,正好把你现在这套小的腾出来。唉。咱们是见识过原来房地产好的时候啊,新楼盘一开,一窝蜂地抢,你还犹豫?哪有工夫给你犹豫!这两年都变成有价无市——这还是说好听的,其实,有什么价呀!我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我还不明白?原来房子的配套设施啊、学区啊、位置啊、装修啊,都是明码标价的,一算就明白它值多少钱。现在呢,它值多少都不算数了,就看大势降多少,你再值,你拗不过大势啊……
崔德立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我也不想说了啊,张美兰回答,这年头弄得谁还有心气呢。炒是肯定不敢了,国家现在治的就是我们这种人,但没准还有机会动一动、换一换的,怎么都是亏,就看……
崔德立又打断了她: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没想到,张美兰在电话那头笑了。她笑得轻极了,但崔德立就是听见了。崔远鸣养的那只大白狗啊,一到夜里就用爪子挠地板,她说,我自己在家,总是被它吵醒,怪瘆人的。
和此前无数次一样,崔德立觉得张美兰没有说出她真正想说的话,而崔德立也没有问出他真正想问的。挂了电话,他哆哆嗦嗦地搜索崔远鸣的微信,因为紧张他手写了好几遍输入法才识别对,朋友圈昨天更新一条,他刚看见,照片上一大群人,崔德立挨个放大看过去,有崔远鸣的女朋友小楚。小楚都住到别墅去了,所以崔德立认识。以前崔远鸣的女朋友,也不是没有来住过,但基本上就是个影儿,一晃就不见了。唯独跟小楚时间不短了。但他们不领证,崔德立总觉得不是个事。他有一次回别墅,在饭桌上刚提了个头儿,张美兰又是给他使眼色又是打岔的,他也只能知趣。用张美兰的话说,能跟他们儿子混到一块儿的,能是什么明白孩子?人家肯来,就哄着吧,省得逼得紧了人家不干了,又是一场空。崔德立使劲看了看朋友圈下面显示的时间。
崔德立一夜都没再睡着,翻来覆去熬到早晨,但他又是被手机惊醒的。惊醒的感觉不好受。他躺着没动。他越是不动,手机就越振得欢。这种对峙,除了让他的烦躁不安迅速积攒攀升以外,毫无作用。还让崔德立连带着对电话那头的人也没好气。
好消息,哥!
崔德立没接话。
勇子说,哥,驾校已经决定恢复你的课了!
恢复我的课?崔德立竟然也没感到多么高兴。恢复我的课,怎么就轮到你小子来通知我了呢?
嗐,哥,我这哪能叫通知啊。勇子在电话那头嬉皮笑脸,我就是给你通风报信来啦,我替你高兴啊哥,咱们这步险棋还真管用了!
咱们,什么棋?崔德立发蒙。
勇子嗐一声,你不会还没看到那个视频吧?我发你啊。——其实都用不着我发你,你去刷刷视频号,肯定能刷出来,现在全世界都快传遍了,你可真行,哥,你平常不上网啊?
视频很短,明显是加工过的,肖竹在里面吵吵嚷嚷的话还是听不清。画面左下方有一行明黄色的粗体字:公立医院女牙医撒泼大闹驾校。崔德立盯着那行字愣了半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既没想这件事跟他自己是什么关系,也没想跟肖竹是什么关系。评论区更是把崔德立吓住了,他匆匆翻了几条就退出来:有人说,这种人渣谁敢找她看病?可也有人说,专门要去挂她的号“看看这种人渣长什么样”。有人说,110抓起来完事。有人祝她早点死……肖竹在单位公示栏里的姓名、职务、照片、排班表都被拍照传到了网上。有人直接公布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崔德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眼尖认出肖竹手里的包是某国际大牌的新款,一个牙医要是不挣黑钱能背得起?查查吧,她的钱要是来路正我跟你姓!于是又有人考证了,说肖竹是二代,背景了得,横行霸道惯了。也有人说肖竹精神有问题,长年靠抗焦虑的药维持,就别到处祸害人了。还有人扒出肖竹曾经醉驾,撞死过人。出于职业的敏感,崔德立还是多看了这句话两眼,说话的人没有设置昵称,就是“用户”加一串字母和数字,也没有头像。
这些群情激愤的人在吵吵嚷嚷的事,好像就和崔德立作为当事人的那件事没什么关系了——那件事,崔德立仿佛突然醒过闷来,打了个哆嗦。那件事毕竟主要责任在他,他给驾校的检讨材料上承认了。即使现在人们被蒙在鼓里,可天底下哪有纸里能包住火的?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肖竹一个大活人!她不可能就这么忍气吞声的,再说人家也犯不上替他受着这一切。网上这些人在群情激愤什么呢?反正实情早晚会被抖落出来的,崔德立想。对他来说,生活这辆车的刹车早就失灵了,从他狠踩下去的那一脚开始,他最终要撞到哪儿去,都是命。
他恨他从此就没法摆脱这些视频了,看了一个,一发不可收拾,自己都停不下来,就更不可能叫大数据停下来。他好像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好像更糊涂了。他很想请教请教儿子,崔远鸣不是分析什么都一套一套的吗?网上的事,年轻人懂。可崔德立一想到儿子,昨晚那个噩梦般的感觉又回来了。张美兰得有好几个月没给他打过电话了,她也从不跟他说房子的事,这么多年都没说过。他认定张美兰有事瞒着他。她的话里有话,可他偏就听不懂。他连儿子现在到底是死是活、人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他还有什么资格张嘴?
复课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崔德立出去走了走。他先在路边小面馆解决了晚饭。再继续走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和心里都沉甸甸的,他停下来了几回,再走,笨重的感觉又追上他。他只好走走停停。冬天其实挺生动的,道边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止不住地抖动,像在笑,如果枝头恰好还残留着那么几片没来得及掉光的枯叶的话,它就笑得放肆些。连冬天都在笑他这副样子。
超市里真亮堂呀,酱鸭、凉拌小菜,在白炽灯下面泛着油花。花花绿绿的各种包装,看都看不过来。他是想买酒的,但明天一早就要到驾校去,他不能再违反规定。
从街上回来,他还是忍不住给崔远鸣发了条微信消息:夜里不要出门了。
他感觉他有许多话要说,但他只会说这句。这么多年以来,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就会说这句。
出乎崔德立的意料,崔远鸣很快就回复了: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和崔德立不在乎自己说什么一样,他也没太在乎儿子回什么。重要的就是说和回。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好好地过他的日子呢!崔德立在房间里快步走了两趟,拿拳头捶了几下墙,才重新坐定了。就冲这,他好像一下就恢复了耐心。他原本就属于对生活特别有耐心的那类人。
今夜该睡个好觉了。他简直得意忘形地挑衅起生活来。他确实累了,却还死撑着最后那点意识,又去想肖竹,使劲想。她长什么样子呢?崔德立在记忆里搜寻,他故意去想那些视频,都没有肖竹的样子。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只想起,肖竹喜欢戴一种银白色金属的耳钉。在此之前他从没注意过女人的首饰,张美兰有钱了以后也不怎么买这些东西,她说戴不惯。那时肖竹在开车,他们大概是迎着太阳,崔德立总觉得有个什么明晃晃的东西在他眼前乱跳,有时候它折射的光强一些,有时候暗淡一些。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那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了。
才时隔几天,领导现在对他客气得过分。主任头顶着办公室里终年缭绕的烟雾,亲自指给他看,在这里签字,到人事去盖章。崔德立一一照办。他磨蹭了半天,把话在心里翻过来掉过去地掂量,他还是希望主任先说,可主任什么也不说。崔德立只能试探,主任,您别嫌我多嘴啊,我能不能也知道一下,怎么就突然允许我复工了呢?我是说,问题解决了?主任没什么表情,就跟早料到崔德立会冒这个傻气的问题似的,他说,崔教练,您可别误会了,之前停您的课,是因为学校需要时间来调查、研究,您作为当事人需要避嫌,也需要冷静一下,停课可不是为了惩罚您。那是,那是,崔德立赶紧点头哈腰。所以现在呢,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您教练车上的车载录音完全可以证实,事情的起因是学员超速行驶,而您给予了制止,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您没有任何过错啊,当然就可以继续担任教学工作了。主任说得心平气和,却把崔德立给听愣了。崔德立再傻,也没有傻到再去提醒领导他自己承认过的错。领导自己没提的事,那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提,崔德立好歹给领导开过车,他有这个觉悟。
明天才正式上课,他还是回了教练场一趟,拾掇拾掇他的车。课前烟,堪称驾校最具代表性的场面,教练们少则三五人,多则一二十人围在一块儿,课前一支烟,赛过活神仙。课前烟就是有这样的号召力。有人认出崔德立,远远地招呼他。他听见自己的名字都一激灵。说来也怪,人家都说烟瘾是最难戒的,可崔德立一旦不愿意扎堆了,他不仅对课前烟失去了兴趣,竟然连一根烟都不想抽了,故意想想都犯恶心。他要先钻进车里定定神,过不了一会儿,大课间结束,教练场就会清静许多。崔德立摆弄着手机。恍惚车窗外有东西在动。崔德立一抬头,就跟窗外两张大脸对上眼儿了,惊得他又一激灵。窗外两个小年轻,盯着他看的样子活像动物园里那些人。崔德立开门下车,小年轻攥着手机,倒有点怯了,问他,崔教练?崔德立反问,你们是59号车的学员?小年轻没回答,崔德立接着说,59号车今天没有学员,你们找错地方了吧。小年轻也镇定了,按亮手机对着他,好像手机就是一面照妖镜。崔德立第一反应是躲,余光才看出屏幕上是他的大照片,驾校统一拍的标准照,底下有姓名、教工编号和车号。就是59号车啊,崔德立教练,他们中的一个说。崔德立点点头。他毕竟是这些小年轻父辈的人了。他们打了一会儿哑谜。
这件小事发生得荒唐,但它刺激了崔德立。他真该早点请教儿子的,这里面原来还有那么多叫他没想到的事。他下午估摸着儿子睡醒的时间就发去了微信消息:有空回个电话。然而几个小时也没有动静。等到傍晚,崔德立拨了过去。半天都没有人接,但他没挂,仿佛经过昨晚的铺垫,他获得了一种毫无道理的信心。
接通了。
他甚至抢在了崔远鸣那声“喂”之前,他还是说,你夜里不要出去了。他得尽一尽做父亲的责任,尽管他再怎么也拿不出当时指出肖竹超速的那种严厉的语调了。
您先顾好自己吧,崔远鸣还是这么说。
崔德立就没词了。他听到崔远鸣那头纷纷乱乱的,就问,你这是在哪儿呢?开车不许碰酒啊!
崔远鸣扑哧就笑了,您能不能操心点您该操心的事啊?
尽管崔远鸣在讽刺,但话都递到这儿了。你说那个事啊,崔德立说,那就是个误会。你也看见视频了?
不是全世界的人都看见了吗?
驾校已经查清楚了,是那帮网民闹事,我不理他们,慢慢地就会平息的。任何人不信都可以去查我的车载录音啊,学校能证明我没有错,我都恢复上课了。
行行行。崔德立不明白崔远鸣的话里为什么又憋着笑。别说,您这还挺像那些明星洗白自己的口气的。不过啊,说实话您别不爱听,一般这种洗白没多久都得翻车。且不说谁对谁错了,那都不重要,就冲这口气,谁会喜欢一个人动不动就拿官方、拿律师函压你啊,那架子端得,哪怕他说的是真的,你也不会愿意向着他,都恨不能拿着放大镜给他挑点错来炒一炒呢。得了,您这回也算跻身流量界了。我就告诉您个秘诀:服软!这届网友就是看着谁更委屈他们就向着谁,因为他们自个儿委屈啊,这年头哪有不委屈的人啊?女的觉得对自己不公平,男的也觉得对自己不公平。底层觉得对自己不公平,精英也觉得对自己不公平。没工作的觉得对自己不公平。有工作的也觉得对自己不公平。一句话,就自个儿活得最憋屈,最不容易。而且这种不容易是别人造成的——您去看吧,互联网就专爱挑拨这种事。平常谁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但谁也没办法呀,只有逮着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人们就来劲了,谁嘚瑟他们就骂谁,谁弱鸡他们就帮谁。这种人设对您也没难度吧?
你都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崔德立说。
什么叫乱七八糟!为了证明这网上的事可深着呢,也为了证明他的专业性,崔远鸣给崔德立举了个例子:我们有个哥们儿,真事儿啊,有一回有个网上的人惹着他了,您知道现在都怎么操作的?第一步,下载保存这个人的头像,一看风格,多大年纪、男的女的、大概什么样的人,心里就有数了。第二步,分析跟他互相关注的好友,就互动比较频繁的几个人,马上就找到他的人脉圈子了。第三步,拿小号关注这人,随时掌握他最新的动态,同时呢,顺手就把他以前发过的所有生活照片都下载保存了,挨个儿放大十倍地看,什么文件抬头啊,商标啊,街边的指示牌啊,一下就知道这人的工作单位了,精确到办公室在几楼、窗口朝向。还有呢,从这人发的健身房打卡照片里,就能确定他上下班的时间和路线。这意思就是告诉他,我要是哪天想在现实生活里把你截住,那也白玩儿!一般人到这一步他能不害怕吗?当然我哥们儿什么也没干啊,就是利用他这种心理,但凡路上遇到个人多看他几秒,他都得害怕这人是来下手的。这还不算完啊,后来那人拉黑了我哥们儿的小号,我哥们儿可好,直接给他买了一千个粉丝,其中安插进去更多自己的小号,看他还拉黑得过来?这人后来自己发微博说的,已经快精神崩溃了……
崔远鸣我告诉你,你他妈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块儿!崔德立也没想到自己突然就发作起来,其实他都没怎么听懂。他一般也不敢跟儿子这么大吵大闹的。
所幸这回儿子没计较,倒越说越来劲了。算了算了,崔远鸣退了一步,甭扯那么多了,说多了也没用。还是说您现在这个局面吧,您啊,就是占了服软的便宜了,大家都觉得是一老好人被冤枉了。那谁是恶人啊?冤枉人的人。我研究过了,现在传得最多的那段视频明显是在带节奏,应该是你们驾校找人公关的。您可别以为这是好事啊,你们驾校也够损的,这是把您给豁出去了,一下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舆论哪有谱啊?既然有人能这么带节奏,就没人能那么带节奏吗?都是动动嘴的事儿!要是有人在暗处看你们驾校不顺眼,看你不顺眼,那这事可太容易作文章了。
作什么文章?崔德立又被说蒙了。
比方说,他去网上传,说你性骚扰人家姑娘,人家才来闹驾校。
我他妈揍你!
崔远鸣也不掩饰了,直接笑出声。别成天就想着揍我揍我的,要是揍我有用,揍呗。我这可是好心给您分析呢,那不得先往严重了猜吗,做最坏的打算。您知道现在网上性骚扰意味着什么吗?那可就是……
那证据呢?
崔远鸣只是冷笑了一声。
就有人信?瞪着眼瞎说就有人信?好像是怕听到肯定的回答似的,崔德立紧接着又问,那你呢,你信吗?
崔远鸣这回没有立马接话。这段沉默在崔德立的感知中长达好几分钟。最终崔远鸣还是干笑了一声,别逗了,就您,能干出这么刺激的事?
不管怎样,崔德立提着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不过我不信,我妈可就不一定了啊,崔远鸣突然说,您看您要不要找时间回来一趟。
你妈说什么了?之前他还真没往这上想。
倒也不是……崔远鸣支支吾吾的。您也知道我妈平常就神神叨叨的,她就老觉得,您手里有钱啊,周围那么多年轻小姑娘,一捧着您,一口一个教练地叫……男人嘛!我听着都想笑,您俩都多大岁数了,她也太低估现在小姑娘的品味了。要不就是她对您的能耐有什么误解?反正她就老觉得吧,您不着家迟早要出事,这回可好,预言成真了!她就认定是您碰上难缠的了。哎呀,总之吧,我也搞不懂她怎么想的,您就回来一趟吧,把话说开了,反正您放心啊,我妈是绝对不离婚的,这她成天念叨我都听出茧子来了,因为她也懂法呀,她说了,咱们家的钱都算你们婚后财产,离婚就得分,你们要是离婚,你回头再续一个,搞不好再弄出个孩子来,到时候你那部分遗产我就得跟后妈还有孩子分。我妈可不干,她得保证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都让我一人包圆儿了。您说这不逗呢吗,她在家好好地过日子,还非说都是为我守着呢,也太苦情了吧……
电话那头的杂音越来越多,崔德立有些听不清了,他喂了两声。好像有人在招呼崔远鸣,崔远鸣说,我这儿信号不好了,先不跟您说了啊,有空你们回去聊聊,但别提我跟您说了这些。又一阵嘈杂,代替了崔德立的表态,他没吭声。我要走了,崔远鸣说,走了啊。如果崔德立这个时候喊住他,像一个真正负责任的父亲那样反反复复地严肃地要求崔远鸣不准再去飙车,不准三更半夜出门,不准再跟那群人混在一块儿,他一定会让儿子意识到那样做的危险性。他要让儿子醒悟,而不是追悔莫及。但是他根本没说出话来。我真要走了啊,崔远鸣又重复一遍。电话就断了。
张美兰终于猜错了一回。她失算了。崔德立竟然为此如释重负,甚至幸灾乐祸,这种感觉盖过了其他的悲哀,这本身就是悲哀。
再也没有肖竹的消息了。崔德立打心眼里害怕肖竹出事,他不承认只是为了他自己。可是网上的人就像专门跟他作对似的,点赞较多的评论有:“希望她死的赞我”“祝你下地狱”“疯婆子全家得绝症,都死光”“要死就赶紧的”“就喜欢看你死”……这些话搅得他脑仁儿疼,他就往墙上撞两下,才能安生一点。有时候这些话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只有一股洪流裹挟着他,发大水的时候那种洪流,水声会震得人什么也听不见。他还以为自己和肖竹、崔远鸣、顺生是在一起的,可洪流冲散了他们。他使劲张开手也够不到其他人的手。这是一个陷阱,崔德立万万不应该踏进来的,本来他还能拉他们一把。而现在,不管他做什么,都只会陷得更深了。
他每天都会搜出肖竹的微信,看看她的朋友圈,还是一条线,没变过。
终于挨到他倒休了。他是要回趟家。但在此之前,他打定主意要去告诉勇子,他受够了。这个烂摊子!怎么这么简单明了的一件事现在就变得你死我活的了?怎么收场?好,就算我自作自受我活该,但这也是我崔德立的事,凭什么你林勇平来替我决定?你不能为了表现自己就不顾别人死活啊,你这么自以为是迟早要付出代价的。你到底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之所以找勇子也要等到倒休,那是因为崔德立下定决心要喝一杯,他才可能说出他心里憋着的这些话。而且就去唐师傅土菜馆喝。谁不知道啊,北门外唐师傅土菜馆都快成驾校的编外食堂了,家常菜,便宜还量大,据说去晚点就找不着位子,最关键的原因就是驾校食堂没酒呗,这儿有。要不谁跑出来花这冤枉钱。勇子曾经好几次也想拉崔德立去来着,他都找托词拒绝了。现在他就是想让他们大吃一惊。之前人们从他身边一窝蜂地跑过去,把他当透明人,没人在乎他怎么想。现在人们经过他桌边,至少要在他背后交换一下眼神了。他就像是谋划着一件悲壮的事。
唐师傅土菜馆确实热闹,三九天,里面的人都红头涨脸的。他还没找着空座,就碰见了三桌同事,反正都跟他打招呼,其中有个把人他并不怎么认识。他点头哈腰,一下就泄了气,差点要掉头往出走了。是勇子那声哥,截住了他的退路。
卤水拼盘、葱爆羊肉、熘肝尖、炸素丸子,他家做下酒菜是一绝,勇子说。这一桌除了勇子,还有一个女教练,两个男教练,崔德立都不熟,他更不情愿坐到这桌来,但勇子跟打了鸡血似的玩命张罗,旁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崔德立又觉得事都逼到这儿了,再躲也太窝囊。桌上摆着两瓶啤酒,见底了。那我来二锅头,崔德立说。林勇平愣了一下,这就是崔德立要的效果。然而勇子紧接着就嘻嘻笑开了,哦,明天哥该倒休了吧,那今天晚上没课好好庆祝庆祝是应该的,我陪我哥,不过我就没福分了,一会儿还有课,我就加瓶啤的吧!他招呼服务员,快上酒,加套餐具,还加了两个菜。
但崔德立看出来了,今天应该不是林勇平的局,而是那个女教练的局。他不想平白搅人家的局。自打他一来,原先的话题就打住了,崔德立被晾在那儿,怪尴尬。那几个人纷纷按亮手机看了看。女教练于是重新提了个话头。她长了一张和气的圆脸,但说话比男人还冲,嗓门也高。她说,崔教练,我可帮您转了那个视频啊,我还转到一个教练群里呢,三百多号人,大家都很支持您啊。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不什么人都敢骑到咱们头上拉屎!她看了一眼崔德立对面那个壮实的男教练,他的脑袋就跟车载玩具小人儿似的不停地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啊?女教练又说,你们去看看网上,一说驾校教练还是那一套,都是山里老农民,没素质,就会骂人,谁不送礼就整谁。我他妈一看这种话就来气!我他妈敢收谁的礼啊,敢骂谁啊?教他们开车还得跟三孙子似的捧着他们,要不他真给你差评啊,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你不顺眼!哦,说我们个个看着像山里老农民,我是,没错,可你让他来干干我们这活儿啊,他也得像老农民!凡是觉得开车挺美的人,没一个是一天到晚不下车的,你去看看那些个出租车司机啊,跑大车的,还有咱们,累都不说了,一个个的那脸,都得比实际年龄显老十岁不止,紫外线照的啊,这成年累月的,往哪躲啊?皮都耷拉。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了下来,几个男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光老化当然不只对女人起作用,但男人嘛,反正也就这样了。男人混不出个名堂,就没有脸面,连讲究的资格都没有了。崔教练,您坚持住,女教练又说,互联网这个东西厉害啊,现在大家都知道那个女的神经病了,一人一口唾沫就得淹死她。我自己虽然也是个女的啊,但我讲道理,讲事实,本来嘛,之前听他们传您教学事故我就不相信,但凡换个别人我都信,可您是老实人啊,错不了。您甭怕,大家都站在您这边。
怎么说呢,崔德立鼻子酸了一下,就像有人在他鼻头上打了一拳,他伸手揉了揉。幸亏这时小服务员拎着两瓶酒来了,同时往桌上一蹾,咚的一声。她去摸隔壁桌上的起子,就这工夫,勇子已经拿牙撬开了啤酒:这瓶都是我的,谁也甭跟我抢,谁也别嫌谁。小服务员一回身,满脸笑,嗔怪道,我们这么大个店,就林哥猴儿急的,下次连你的牙一块儿掰掉了才好呢。勇子就嘻嘻地跟她逗,哟,岁数不大心可狠啊,掰掉了得叫你们老板给我赔医药费。活该!小服务员扔下这两个字跑了。勇子倒被骂得浑身舒坦了。
勇子一舒坦就开始抢话:我提一杯啊,恭喜我哥渡此一劫,毫发无损,胜利归来!
四人都举着杯子等崔德立,崔德立没法,再不情愿也拈起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就算碰过。四人也只好都改在桌上磕了一下。
崔德立脸色不对,其他三人都瞧着他,只有勇子毫不在意,给自己添酒,又凑过来给崔德立添酒。崔德立咬牙说,勇平可干了件大好事啊!
他不信林勇平没听出他的意思。他就看着林勇平继续演。勇子说,嗐,为了我哥,那我不得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
崔德立反问,是为了我?
那不然呢?
驾校叫你铲事儿,总得许诺你点好处吧。崔德立尽量不动声色地说。
他已经横下一条心,此话一出他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想到勇子会急会嚷嚷,这一点也不叫人意外,只不过,他其实还没准备好。所以林勇平噌的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崔德立还是吓了一跳。
我再叫你一声哥,林勇平俯身,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就是这么看我的。林勇平使劲点了几下头,好像从今天起大彻大悟,看透了崔德立这个人。驾校觉得我是替你铲事儿,你觉得我是替驾校铲事儿,呵呵,有意思!你猜我得着什么好儿了?他们嫌我自己做主把事闹大了,本来他们准备牺牲你一个来了的事,现在没法了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得着好了。不过那帮孙子还是比你聪明啊,人家不敢说翻脸就翻脸,对我客气着呢,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呀,我能把事搞大!甭管什么事,甭管是谁,事一大都他妈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林勇平说到最后也不控制音量了,一大片人都朝他们这桌张望。桌上两个不明所以的男教练一个在抠手,一个低着头,只有女教练如坐针毡地一会儿扭向这边,一会儿扭向那边。她扫视一圈,逼退了绝大多数闲人的好奇心,这才转向崔德立,她劝道,崔教练,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哎,林勇平一挥手,截住了女教练的话头。他在她面前很有派,跟他平常不一样。崔德立想,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勇平坐回椅子里,像给自己壮胆似的,愣了一会儿才狠狠地说,我现在每天都盯着刷新,肖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很好。
眼看林勇平自乱了阵脚,到底还是年轻。崔德立的赢面在变大,但他没有觉得高兴没有乘胜追击,其实崔德立更灰心了。他不想再跟林勇平对峙。林勇平两眼发红地盯着他,崔德立避开了。他故意在心里打岔:才喝了两瓶啤的,至于吗?他怕林勇平装醉,林勇平委屈,他崔德立就不委屈吗?他又想起崔远鸣跟他说的,这年头还有不觉得委屈的人吗?那就算扯平了。
但是最重要的事,他还是要告诫林勇平。他起身,招呼也不打,拿上自己的外套和手机,往出走。没人阻拦他。经过林勇平身边,他拍了拍林勇平的肩膀,顺势手指发力,死死地捏住。林勇平没动。另一边的女教练试图往前凑,被林勇平一努嘴制止了。崔德立附在林勇平耳边,低声说,你威胁我没关系,但你要是把肖竹逼得自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可就是人命官司,你把自己卷进个人命官司,你就等着吧!
崔德立在人们的目送下气定神闲地走出了唐师傅土菜馆。他想着这件事再一次让他给搞砸了。
第二天上午出门前,崔德立先给肖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请你来吧,我向你道歉,公开道歉。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又不能给自己迟疑的时间,他怕耽搁那么两秒,他就不会按下发送键了。发出这句话,崔德立把手机彻底调成静音,揣进裤兜里。
到别墅门口,隔壁老太太跟他打招呼,回来啦?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崔德立点头。老太太又说,怎么也有日子没见着美兰了,你们两口子出门了吧?这崔德立就没法回答了,他心里惊讶,张美兰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呢?他就又点头。他好像看到在老太太身后,自家的窗帘动了一下。
张美兰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呢?她埋怨崔德立不该在门口跟老太太多话,她自己现在就不轻易出门,老年大学的朗诵班也不上了,画画和弹琴也不学了,也不去公园里舞大绸子了,非要出门就拣人少的时候,跟谁都不交换眼神,不搭茬,省得言多必失,说多了遭人暗算。崔德立心里觉得好笑,你有多少钱啊,还遭人暗算。再说了,就你一人嘴严有用吗?有你儿子那张嘴呢,你就是把自己嘴给缝上,你家的事也照样抖落出去。不过继而他又反应过来,张美兰的确无需担心,他们家的核心财务状况,只可能张美兰一个人了然于胸,剩下的人都摸不着门儿。这么说对张美兰其实有点不公平,不是她非想管,尤其对于崔远鸣,张美兰巴不得她儿子对家里的事上点心呢,他也不能永远都不会过日子,他老妈的江山早晚都是他的,别等临了,给他他都上不了手。但崔远鸣就是不堪重用也不屑被重用,那还能怎么办?张美兰只好继续掌权。那掌权就得有个掌权的样子。这就又要说到小楚的不靠谱了,对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张美兰也算尽心了,她费劲巴力地给小楚联系了份刚好对口的工作,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结果过了三个月,人家不要她了。她跟崔远鸣倒是火热。小楚有时候也跟他去玩车。于是在他们面前,张美兰就得拿捏自己的态度了,既得伺候他们,又得盯着他们,既得唬住他们,又得哄着他们,既得供他们吃喝花钱,又得按住他们,让他们花钱花得没那么痛快。这也是有了小楚,张美兰也不能搬出别墅的原因,张美兰自己是这么说的。她这双面人的劲头不好拿,多一分就过了,少一分就假了。
崔德立脑子里绕了这么一大圈,脸上就发怔。在张美兰看来,认错态度还算诚恳,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说多了。不说这个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崔德立竟然一眼在张美兰脸上看出了慌乱。张美兰开始跟个导游似的,分别介绍,小楚今天没在,出门了。崔德立点头。小阿姨我辞了,辞了有两个月了。崔德立也表示理解,既然家门口的风吹草动都对张美兰构成威胁,那她就更不可能容忍成天有个不知根知底的人在家里乱晃了。看似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瓦解的。所以现在每顿我做饭,张美兰又说,我去厨房收拾收拾啊。她甚至客套地加了一句,你先坐。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小楚不在,而张美兰没提崔远鸣。崔远鸣在不在他根本没法知道,这个点,就算在也是睡觉,反正没有一丁点动静。崔德立好像才注意到,这里弥漫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味,张美兰总是把消毒液掺在水里擦地,之前小阿姨在的时候,她也一直这样要求。现在这股味道与崔德立对峙着,一下就把他和这里区分开来。崔德立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干点什么。这房子也旧多了,天花板上的泥子都裂开了,耷拉下来三块。房子一旧就越发地显得暗。崔德立发现电视墙上多了一幅画,水墨的虾,墨不是浓了就是稀了,虾不是胖了就是瘦了,盯着看久了,还真像在水下一样,影影绰绰的。右下角是落款“美兰”,还有章,崔德立没怎么看明白章上刻的什么字。餐桌一角扔着厚厚的羊毛毡,没见宣纸,旁边砚台里的墨已经风干起皮了。羊毛毡上散落的都是乐谱,谱架空着,就立在不远处。电子琴被推到角落里,崔德立伸手想摸摸它,但一想到可能会发出声响,太突兀了,他就转而把手落在了谱架上。一层灰。两条通红的金鱼从他身边穿梭而过,崔德立认出来了,是水族箱里的鱼。他转身往水族箱望去,很空旷,里面的鱼少得可怜,不过都显得从容不迫。灯带在水底泛着绿光。水族箱后面出现了张美兰的脸。张美兰说,老崔,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崔德立没说话,他又眼看着一条红鱼从面前游过,还有透明的虾,一下一下地勾着尾巴。他想问问张美兰,她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吗?张美兰从水族箱后面走出来了,嘴里念叨着:茄子、西红柿、丝瓜、芹菜、紫甘蓝、茼蒿、辣椒……一条鱼从她的脸上穿了过去。但张美兰的声音没有停:还有芋头、南瓜、活虾,新鲜呢,早晨刚送到的。崔德立点了点头。
他想像张美兰那样忽视这些异样,但他的皮肤上确实留下了滑腻腻的感觉。他朝窗边有光的地方挪了几步。张美兰笑了。老崔,你终于回来了。一条鱼朝崔德立眼前游过来,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你怎么了?张美兰又说。崔德立愣了愣神,使劲摇摇头。谢天谢地,鱼和虾不见了。
崔远鸣在哪?崔德立蹿起一股无名火,叫他赶紧来,吃饭!
张美兰看了眼表,恐怕还得等会儿。
崔德立心说那好,既然这样,就先把话说清楚。他得感谢这股火气,他觉得现在他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了。
但张美兰又抢先了一步,她说正好还有点时间,你帮我录个像,我报了门声乐课——线上的,不用见人,每节课后要上传作业,我再唱一遍。哦,不对,我也不能穿这个录像啊,等等我,我去换件衣服,就来。崔德立发现自己越发捉摸不透这个女人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唱的哪门子歌啊?她就没话对他说吗?行啊,她不说,但他要说。
等张美兰换了一件酒红色羊毛衫、一条黑毛呢裤子回来,崔德立对着她的后背说,房价是不是还在降呢?张美兰都没回头:你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事吗?崔德立说,你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事,现在砸手里了,是什么感觉啊?张美兰就瞥了他一眼。她用手指梳理着一头短发,一梳理,翻出鬓角好些白头发。也不算吧,她说,这么些年了该挣的钱早到手了,剩下这几套,自己住的也就说不着亏不亏的事,其他的房租低点,且比那些刚买房就赶上跌的人好过。我看报道,有小年轻这边还还着贷款呢,那边房子已经降了小一百万了,就这会儿,他还失业了。好在咱不用着这份急了。以崔德立对张美兰的了解,他不相信她会这么云淡风轻,她就是嘴硬,故意不让崔德立得逞。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了叫崔远鸣帮你搬到锦绣大街去,张美兰说,哎呀你先快点吧,一会儿我来不及上传了。
崔德立自讨没趣,接不上话,只能心不在焉地摸出手机。可又飞快地塞回裤兜里——当然了,没有肖竹的信息,什么也没有。用我的吧,张美兰欠身把手机递给他。崔德立和张美兰就隔着镜头对视了。张美兰的高音简直“耸人听闻”。她努力提气,嘴唇开阖的样子还是让崔德立想起超市里那些刚捞出水槽的鱼。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他盯着在取景框里颤动的张美兰,深吸了口气,再屏住呼吸,都不顶用。他把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她领口的扣子上,也不顶用。他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张美兰盯着他。他把双手藏了起来。我还是回去吧,崔德立说,我,我想起电暖器忘关了。他当然不是第一回这么说了。他抄起羽绒服,闷头朝外走,越走越快,背后一片寂静。面前是呵出来的一团白雾。
那天要不是崔远鸣追出来了,崔德立都怀疑他根本不在那所房子里。
崔远鸣叫了他一声,爸。您什么时候帮我跟我妈说说,我跟小楚也搬出去单住吧,反正咱家那么多房子,现在也租不出去。空着不是浪费吗?关键我得为结婚打算啊,我不能因为我妈不愿意就一辈子不领证吧。
你妈不愿意你领证?她跟你说了?
崔远鸣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这还用说吗?儿子又对老子露出嘲笑的神色了,我妈是什么意思啊,就您不懂,我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仅仅又过了三四天吧,张美兰就来电话了。说实话崔德立没想到这么快。张美兰叫了他一声,崔德立。这回不是“老崔”,也在情理之中。但张美兰的口气异常平静,这就有点不对劲了。他听出了一些疲惫。崔德立,张美兰说,今天我接到那个慈善机构的电话了,说你要把咱家这个别墅捐出去,问我愿不愿意。毕竟是夫妻共同财产,这张房产证上还是我的名。你不用再试探我了,也用不着再刺激我,你老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你是什么人我太明白了。
崔德立此时正走到十字路口,他本想反驳,但前前后后的人太多,挤来挤去的,他躲闪了几下,便作罢。他听着张美兰继续说。
你根本也舍不得,像你这么抠门的人,你就是算准了我会当这个恶人,肯定会给人家慈善机构拒绝了,对吧?你想坐实了我是个恶人。可你就没想,万一我就突然想当一回好人了呢?
张美兰停了很长时间。崔德立就等了很长时间。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反正我无所谓。我跟他们说了,我们家老崔说他捐,他是诚心实意的,做好事,老天应该奖赏他。其余的就记在我头上吧,我说什么,跟我儿子跟老崔都没关系。人家倒来安慰我了,说不是这个意思,大姐,我们问您本来也是征求您的意见,这么大的事,自愿的,您放心。
崔德立终于勉强走到了马路对面,他气喘吁吁,再也挪不动步子了。他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人群熙攘,他忽然想对每一个路上的行人说一句,祝你一路平安。
于文舲,作家,现居北京。已发表小说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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