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南明抗清的历史叙事,多数人的目光往往聚焦在西南大西军系统内部的人物身上,李定国、孙可望这些名字反复被后世提及,成为那一段破碎岁月的符号。而散落在滇南群山河谷之间,那些世代镇守本土的土司群体,常常被简化成历史背景板,被宏大叙事所遮蔽。那嵩,元江军民府末代土知府,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却又少被大众熟知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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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六年,也就是永历十三年,公元 1659 年,在清军已经占据昆明、永历帝流亡缅甸,整个南明政权几乎走到绝境的时刻,他以元江一隅之地举兵抗清,联络滇南各处土官,直面吴三桂麾下的清军主力,最终城破之后阖门自焚,以极其惨烈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一生。这件事不只是一场地方武装反抗,它串联起明代羁縻治理的遗产、南明残余力量最后的挣扎,以及清初改造西南边疆秩序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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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如果仅仅把那嵩简单标签化为 “抗清英雄”,很容易忽略掉身处时代夹缝中边疆土司所要面对的复杂困境,只有把人物放回明清交替的大环境当中,才能够读懂他的选择背后,个体忠诚、部族利益、王朝更迭三者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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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那嵩,首先要理解元江军民府以及那氏土司数百年的根基。元江地处滇南要冲,向北连通临安府也就是今天的建水石屏一带,向南势力辐射宁洱、普洱东部广大区域,是中原王朝经略滇南、沟通缅泰方向的锁钥之地,自古战略地位十分关键。那氏土司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元末,明洪武十五年归附明朝,正式纳入大明的土司体系。

永乐年间,朝廷将元江府升格为元江军民府,所谓军民府,区别于内地普通府治,意味着土官拥有完整的地方行政权,同时掌握独立的部族武装,真正做到史书所说的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在明代土司制度的框架之下,中央认可那氏家族的世袭权力,那氏则履行朝贡、征调出兵的义务,维持滇南边疆的稳定。数代土官经营之下,元江那氏的势力范围远远超出今天元江一地,势力延伸至普洱东部,把今天宁洱周边的部分区域纳入自己的影响力范围,和南边车里宣慰司形成互相制衡的格局,共同构成明代滇南的统治基础。

和很多大众印象当中粗莽的地方土酋不同,史料记载那嵩本人汉化程度很深,府中建有藏书楼,收藏典籍万卷,对内为政宽和,善待属地之内各族百姓,在本土拥有很高的威望。这种特质其实并不罕见,明代中后期很多西南大土司,长期和内地文官集团交往,接受中原的价值理念,一边保留本土部族传统,一边认同中原王朝的礼法秩序。

这种双重身份,也埋下了他后来抉择的伏笔。对于那嵩而言,大明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中央朝廷,更是赋予那氏家族世袭统治合法性的来源。两百余年时间,那氏世代接受明廷的册封,朝廷的认可,是土司维持自己在地方权威的重要法理基础。可与此同时,作为本土部族首领,他首要的责任,本应当是保全治下土地与民众,让自己的部族在乱世之中存续下去。

这两种责任,在王朝崩溃的乱世,会发生尖锐的冲突。后世有一部分研究者会提出一种讨论,身处改朝换代的关口,西南土司最好的生存策略,本应当是审时度势顺势归附新朝,保全一方百姓免于战火。这一视角当然有它的合理性,但是我们不能站在后世上帝视角,去苛责身处当时的历史人物。1659 年的云南,局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没有人可以精准预判未来的走向。

崇祯十七年,北京陷落,明朝中央政权覆灭。之后十余年,南明各个政权在南方辗转抗争,大西军余部进入云南,扶持永历帝建立抗清基地。这十几年云南本身也历经动荡,沙定洲之乱搅动全滇,各地土司立场反复摇摆,有的依附大西军,有的观望局势,有的伺机扩张自己的地盘。直到顺治十五年,清军兵分多路攻入云南,大西军节节败退。

顺治十六年正月,吴三桂率领清军占领昆明,永历朝廷失去大本营,被迫向缅甸方向逃亡,整个抗清局势急转直下。此时云南大部分府县已经落入清军手中,但是滇南大片区域依旧掌握在各个土司手中,元江军民府就是南明残余力量能够指望的为数不多的据点。

永历帝在逃亡缅甸之前,授予那嵩云南巡抚的衔位,同时授予其子那焘土知府,他的几位弟弟也分别授予将军职务,寄希望于那嵩能够调动滇南土司力量,牵制清军,为永历政权保留南疆的支点,同时和李定国的残余部队形成呼应,谋求日后收复云南的机会。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史实细节,现存史料对于那嵩和李定国之间的具体往来,记载并不完整。《滇南纪略》、《清史稿》相关篇目可以确认,李定国把部分家眷安置在元江,以此表达对那嵩的信任,双方存在军事盟约,计划南北配合,伺机反攻昆明。

但是今天我们无法精确复原双方书信往来的全部细节,部分地方地方志当中一些富有戏剧色彩的对话,有后世演绎润色的成分,这也是地方史研究当中经常遇到的情况,官方正史侧重于记录战争结果,地方文献则会填充大量故事化细节,二者需要审慎区分,不能直接全部当做一手原始史料采信。

在永历朝廷逃入缅甸之后,那嵩并没有立刻起兵,他处在一段艰难的观望期。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其实十分清晰,第一条道路,归附清廷。当时吴三桂已经向云南各地土司发出招抚的信号,如果那嵩选择归顺,按照清初初期的政策,很大概率可以继续保有自己的土知府世袭地位,保全家族与属地百姓,这也是当时大量云南土司做出的选择。

第二条道路,闭关自保,不主动站队,凭借元江险要的地理环境,割据自守,在明清两大势力之间维持中立。第三条道路,就是起兵响应南明,联合残存的反清力量对抗清军。这条路代价巨大,一旦失败,整个家族、世代承袭的土司地位,治下的城池百姓,都将卷入毁灭性的战争。

最终那嵩选择了第三条路。顺治十六年秋,那嵩联合石屏总兵许名臣,还有一部分不愿降清的旧明武官,以及周边部分土官,正式举兵反清。起义初期,义军一度出兵攻克石屏、蒙自部分地区,滇南震动,周边不少土司受到感召,开始动摇,清廷西南的统治根基受到直接威胁。

元江向北可以威胁临安府,向南可以连通缅甸边境,一旦那嵩的势力做大,就会和游荡在滇缅边境的李定国部队连成一片,整个云南的局势就有可能再度反转。对于吴三桂而言,绝对不能放任这样一股力量继续发展。彼时吴三桂坐镇云南,他一方面要执行清廷的命令平定滇地,另一方面也需要巩固自己在云南的权力,滇南的叛乱,是必须尽快拔除的隐患。吴三桂迅速调集主力大军,向着元江进军。

战争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已经倾斜。那嵩麾下,土司武装、旧明残兵拼凑在一起,兵力数量、武器装备都难以和吴三桂麾下的清军主力抗衡,周边响应的土司大多实力弱小,很难提供持续有力的支援,李定国的部队远在滇缅边境,被清军阻隔在外,没有办法及时回援元江,那嵩本质上是在打一场没有后援的战争。吴三桂大军兵临元江城下之后,首先选择劝降,将劝降书信射入城内,许诺高官厚禄,希望那嵩放弃抵抗。

按照史料记录,那嵩撕毁劝降书,回信痛斥吴三桂,拒绝任何投降的可能,决心死守城池。很多后世通俗叙事,会把这一段处理成慷慨激昂的道德叙事,但在我看来,这并不单单只是个人气节的爆发,同样也是一种现实层面的判断。一旦放下武器,作为率先起兵反抗的首领,他很难得到清廷真正的信任,家族世代的权力根基也必然会不复存在。投降未必能够换来保全,抵抗尚有一线希望等待局势变化。

吴三桂见劝降无效,动用红衣大炮轰击城墙,元江围城战正式打响。那嵩带领部属、城中百姓据城死守,血战数月。围城的过程之中,城内粮草渐渐耗尽,人员伤亡不断增加,外援始终不至。到顺治十六年十一月,元江城最终被攻破。城池陷落之后,城内展开惨烈巷战,军民死伤惨重。

大势已去,那嵩不愿意被俘受辱,带着儿子那焘,弟弟那烨,阖家登上府内高楼,举火自焚,那氏家族核心成员尽数殉国,这场轰轰烈烈的土司抗清起义就此落幕。元江之战结束之后,跟随那嵩起兵的许名臣等将领,也相继战死。

元江的陷落,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传承数百年的那氏土司就此覆灭。清廷借此机会,在元江推行改土归流,废除元江军民府土知府世袭制度,派遣流官管理地方,同时调整滇南诸多土司的建制,拆分原先那氏所管辖的大片领地,把部分土地封赏给有功将士,设置土千总、土守备等大小土官,分化瓦解原先强大的本土势力。

当然这里也需要厘清一个史学上的争议点,部分学者提出,清初这次改土归流属于战时的特殊处置,元江之后又短暂恢复军民府建制,并非彻底完成流官化,滇南大规模系统性的改土归流,要等到雍正时期鄂尔泰主持政务才全面铺开。也就是说那嵩兵败,只是开启元江土流制度的转变,并不等同于滇南改土归流的全部完成,不能把元江一战的历史作用过度放大。

回望那嵩的一生,后世很容易陷入两种简单化的评价逻辑。第一种,完全从忠君的角度,将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忠烈符号,把他所有行为全部归结于忠于南明王朝。第二种,站在部族生存的角度,认为他的起兵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冒险,这场战争给元江当地百姓带来深重灾难,造成大量人口伤亡,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抗争。在我看来,这两种看法都各自看到了历史的某一个侧面,却都不够完整。那嵩的选择,是多重因素交织下的结果。首先,长期接受中原王朝礼法熏陶,认同大明的法统,是他选择站在南明一边的精神内核。

其次,永历朝廷给予他正式的官衔,让他获得了号令滇南土司的名义,起兵也同样存在维护本土土司集团利益的现实考量。在明清鼎革的大背景之下,新的清王朝对于西南大土司究竟会采取何种政策,所有人都没有答案。对于那嵩这样实力强大的土府,即便不主动反叛,未来也极有可能面临朝廷的猜忌与打压。抵抗,既是忠于旧王朝,也是本土势力对即将到来的新秩序的一次抗争。

同时我们无法回避战争带来的代价,围城血战,城破之后的杀戮,元江属地的普通各族民众,承受了巨大苦难,这也是这段历史无法回避的部分。我们歌颂人物身上的气节,不等于要去美化战争本身。

把视野再放大一层,那嵩并不是明末唯一一位投身抗清事业的西南土司。在整个云贵大地,有不少土司,在明清交替的时候做出不同选择,有的坚决抵抗,有的望风归附,有的虚与委蛇来回观望。每一个土司的抉择,背后都是整个部族的命运。

土司制度之下,土官个人命运和属地民众命运深度绑定,首领的一次站队,就会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祸福。这也是边疆历史人物和中原内地官僚人物最大的不同,内地官员的忠奸取舍,更多是个人家族荣辱,而土司的抉择,牵连着整片地域族群的存续。这就注定我们不能单纯用评价普通文臣武将的标准去评判那嵩。

在后世流传当中,那嵩的名气远远比不上李定国。同样是滇南抗清,李定国作为大西军统帅,拥有全国性的历史叙事位置,而那嵩的事迹,更多保留在云南地方的地方志之中,长期局限在地方史的研究圈层,大众历史当中极少被提及。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历史叙事经常出现的一种偏差,我们习惯于把目光投向王朝中央、投向高级将领,却常常忽略边疆本土力量在大时代当中的挣扎。那嵩的悲剧,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它代表旧时代羁縻体系在王朝更迭浪潮之下的崩塌。

明代依靠土司实现对西南间接统治,中央与本土首领达成一种权力平衡。清军入主云南之后,中央政府对西南边疆的治理目标发生改变,逐步向着强化直接管控的方向前进,那嵩的起兵与覆灭,就是这一历史进程当中一次剧烈碰撞。

当然,我们也不能过度拔高那嵩抗清的历史影响。从军事结果来看,元江起义很快被扑灭,没有改变南明整体覆灭的大势,没有阻止清军牢牢控制云南。永历帝不久之后被缅甸交给吴三桂,李定国在勐腊听闻永历遇害的消息之后悲愤离世,南明最后的抵抗力量就此消散。

但是元江之战的意义,并不完全取决于军事上的成败。它让我们看见,在中原王朝更迭的大浪潮之下,西南边疆并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客体,本土的族群领袖,会基于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利益,主动做出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时代变局之中。

今天我们重读那嵩的故事,也应当区分开史实和后世的传说演绎。部分网络叙事当中,会渲染很多并未见于早期原始史料的戏剧化细节,比如对话、情绪描写,这些内容大多是后世加工,不能当作信史。

《清史稿》当中关于那嵩的记载篇幅很短,《明末滇南纪略》、元江本地的旧志,是研究这一人物最核心的参考资料,不同文献之间部分细节存在出入,这也是地方史研究的常态。面对这样史料有限的历史人物,我们应当承认历史记载存在的局限,不去强行填充没有依据的故事,不做非黑即白的简单评判。

在我看来,那嵩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是让我们看见历史的复杂性。身处乱世,没有完美的选项摆在他的面前。归顺新朝,有可能保全一方,却要放弃世代传承的身份,背弃自己认同的王朝;中立自保,在两大强权夹缝之中,生存空间会不断被挤压;起兵抗争,就要赌上全族与城池的命运。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并为此付出全部代价。我们可以共情他身上那份身处边陲依旧不忘家国的气节,同时也应当清醒看见,这场抗争背后,是土地上普通百姓所要承受的战火苦难。

明清交替是一部宏大的大历史,由无数大人物的命运书写,同样也由无数边疆人物的命运拼接而成。那嵩的故事,提醒我们,中华历史不只是中原王朝的更迭,同样包含西南各民族在时代浪潮之中的挣扎、坚守与牺牲。元江的战火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但是透过残缺的史料,我们依旧能够看见,数百年前,在滇南的河谷群山之间,有一位土司,在王朝行将落幕的时候,以自己的方式走完了属于自己的悲壮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