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唐代科举史料,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摆在眼前:荆楚腹地的鄂东,涵盖今日黄冈、黄石、鄂州一带,坐拥长江航运之便,人口并不稀疏,可载入史册的进士寥寥无几。

反观江汉平原的荆州、襄阳,洞庭湖畔的岳州,文人名士层出不穷。同样身处楚地,为何盛唐三百年,鄂东科举表现如此冷清?究其根源,绝非此地百姓不尚读书,而是地理格局、行政建制、社会风气多重因素叠加造就的时代结果。

首先,地缘军事属性压倒文教发展,是最核心的原因。鄂东地处大别山南麓,北接中原,南临长江,自古就是南北交锋的前沿通道。

从南北朝对峙到隋末战乱,这片区域长期饱受兵戈袭扰。唐代前期天下安定,但朝廷始终将鄂东视作江防屏障,重点布局军事戍守,而非打造文教中心。

黄州、蕲州、鄂州均为沿江军事重镇,官府资源优先投入城防、驿站、屯垦,官学建设投入有限。和平年代尚且缺乏政策倾斜,一旦逢时局动荡,最先遭到战火冲击,读书人难以安坐书斋潜心治学。

其次,唐代行政格局分散,缺乏区域性文教中心。唐代鄂东分属黄州蕲州、鄂州三大州,三州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区域核心。

襄阳是山南东道治所、荆州为荆南重镇,汇集大量名师、藏书与文人游学;而黄州、蕲州只是普通下州,行政层级偏低,刺史多为贬官调任之所。

杜牧任职黄州刺史时,曾撰文感叹黄州“山荒民稀,风俗朴野”。官员流动性大,任期短暂,很难长期持续兴办学堂。官学规模狭小,民间书院尚未兴起,缺少培育人才的稳定阵地。

交通格局带来的文化流向,同样限制了人才成长。唐代文化主干道依托汉水、长江干线,南北士人往来多取道襄阳、荆州。鄂东虽濒临长江,但境内多山地丘陵,陆路闭塞。

文人游学、官员赴任大多过境不停留,难以形成浓厚的文化交流氛围。想要求学深造、拜师名士,鄂东学子需要远赴荆州、江州乃至长安,路途遥远、成本高昂,普通寒门子弟无力承担。人才向外流动困难,外部名师也极少驻足鄂东,文化活水难以注入。

再者,地域经济结构制约文教普及。唐代鄂东沿江平原有限,大片区域为山地、丘陵,农耕条件不及江汉平原。百姓首要任务是垦荒谋生,难以供养子弟长年脱产读书。

同时,鄂东民风勇武,深受楚地尚武传统熏陶,民间更推崇习武、行商、务农,读书科考并未形成普遍社会共识。对比江南、荆南一带富庶郡县,地方宗族出资助学、兴办私学的风气,在唐代鄂东尚未成型。

不少人会产生疑问:既然唐代进士稀少,为何宋元之后鄂东文教迅速崛起?关键在于时代条件发生巨变。宋代以后,北方战乱,大量士族南迁,鄂东人口持续增长;宗族制度走向成熟,书院遍地开花,官学体系不断完善。

黄州、蕲州逐步成为区域文化枢纽,科举人才井喷。可以说,唐代的沉寂,是鄂东文脉蓄力蛰伏的漫长准备期。

三百余年唐代,鄂东进士寥寥,不是这片土地缺少灵气,而是时代环境限制了文脉绽放。军事要地的定位、分散的行政格局、闭塞的交流通道、有限的经济基础,层层叠加,困住了科举的发展。

潮起潮落,文脉绵延。熬过唐代漫长的沉寂,自两宋开始,鄂东文教迎来爆发,一代代读书人登上科举舞台。

读懂唐代鄂东科举的冷清局面,才能看清地域文化发展的客观规律:一方水土的文风兴盛,从来不只依靠民众向学之心,更需要稳定的环境、完善的体系与持续滋养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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