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的低处，写一首向上的诗
——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外卖诗人”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诗人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领奖台上的他，穿着朴素，神情平静。很难想象，他是一位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江苏昆山大街小巷的外卖骑手。
人们都叫他“外卖诗人”。
一个送外卖的人，怎么会拿下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
他说，“我写的都是事实，生活中真实发生的。”
外卖箱里长出的诗行
获奖之后，有记者问他，诗集出了，收入应该好一些了，怎么还要送外卖。
“我会感觉到很踏实。”王计兵说，“它的确是我所做的工作里面，我经历的最轻松、最自由的一份工作。况且我特别喜欢骑着电瓶车在路上那种拉风的感觉。”
王计兵在送外卖
他的写作，很多都是从身体的伤口里长出来的。2010年拾荒时，他拆一块铁皮，用力一拉，钉子扎进去，割了三根手指，小指伤到了骨头。当时拆一天破烂只卖了几十块钱，他觉得为了这根手指再花几百块钱看病不划算，就在附近一家小诊所简单包扎了一下。十几天后拆开绷带，发现小指已经不能动了，像钢筋一样定型在那里。
2018年他开始送外卖。有一次粘挂钩，他突然感觉这根手指仿佛也是一个钩子，他因此写下了那首后来广为流传的诗《墙》。他说“我对生活是一个敏感的人。”
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都变成了诗
早年沉迷写作时，王计兵为了求真实，曾在父母健在的情况下披麻戴孝去找灵感，父亲推门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彻底愤怒了。等王计兵从河边捞沙回来，发现自己搭的小屋被父亲拆了。后来，他扒开沙地里一处新翻的土，找到了被父亲烧掉的20多万字的手稿。
从那天起，父子俩陷入了长达两个月的冷战。这道裂痕，父子两人默默藏了25年。直到2018年，王计兵告诉父亲，自己已经加入了徐州作家协会。
“我父亲就愣在那里，他不说话，然后沉默，我感觉能有好几分钟。他就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他说，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王计兵的父亲是从不允许儿女和他并排走路的人，但这一次，这位父亲第一次向儿子道了歉。两个月后，父亲离世了。“其实这件事情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如果说父亲能活得更久一些，这件事情也可能对我的心里会轻松一些。确实过世太突然，还没等一切生活展开，他就突然离开了。”
此后，王计兵用父亲的手机号注册了微信，每天不断地给它发语音念创作的诗。每次获得重要奖项，他都会带回家，在父亲坟前烧掉。
诗歌《老茧》
母亲的离开同样突然。2020年，王计兵的母亲去世，他曾经写给母亲的诗歌《娘》，此刻“反而成为一把刀，一碰就很疼”。三年后的忌日，他从老家的高铁站出来后，没有打车，沿着熟悉的路走了18公里，一边走一边给母亲写了一篇一万多字的文章。“你不需要构思，只需要把它讲述出来，情感自然就到位了。”
诗歌《娘》
那些当年没能说、来不及说的话，最后都变成了诗里的句子。
我们都是心里装满手电的人
和父亲冷战的那两个月里，一个女孩把王计兵从沉默里拉了出来。她叫郭依雲，也是一名筛沙工，她每天坐王计兵的船过河，借他的书看，还会在书里抄一些诗句。有一次她把抄好的纸条夹在书里，忘了拿出来，王计兵以为她在传递什么心意，也回写了一张纸条夹进去。此后两人一来一回，纸条里的字越写越“肉麻”。
但因王计兵是全村最穷的，女孩家里极力反对，1993年，两个年轻人决定私奔，去新疆挖甘草、打土坯。
王计兵与妻子郭依雲年轻时
回到老家后，一家人辗转昆山摆地摊、开旧书店，因无照经营，书被罚没，身无分文的他只能去拾荒。一次拾荒时，他捡到一堆木头，突发奇想，在吴淞江边用木头和塑料布搭起一座小屋，一家人就此住进了水上木屋。“一刮风的时候屋子就会摇摆，你住在里面就会非常害怕。”
最让他暖心的是，每逢风雨天，本地居民都会打着手电往下照，看看这家人的棚子有没有被吹倒。他因此对妻子说：“我们都是心里装满手电的人，从今以后，在这个人间，咱们就不再有夜路了。”
王计兵夫妻与三个孩子
后来，一家人靠着多年经营，在昆山租下门面房开起小超市，告别了漂在水上的日子。王计兵买了一台二手电脑，趁妻子睡着，偷偷把文字誊上去，直到2019年要去海南领国际微诗大赛的金奖，才不得不摊开这个秘密。
郭依雲介绍丈夫的诗集
如今，王计兵的妻子会主动跟顾客说：“这是我老公写的”。
采访结束后，王计兵立刻点开骑手APP的接单界面。手机随即响起一声提示音，新订单跳了出来，配送时间只剩二十多分钟。他把手机收好，重新汇入了这座城市的车流。
虽然拿到了中国文学的最高奖项之一，但他没有停下送外卖，也没有停下写诗。对他来说，这两件事从来都是同一件事：低头认真过好每一单生活，然后，把它写下来。
来源：冷暖人生
编辑：沙丽塔娜提·加里力（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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