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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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南京博物馆里,躺着一块东晋时期的墓志砖,上面刻的是一个北方郡县的名字。可埋在这砖底下的人,一辈子都没跨过黄河。摊开地图看,洛阳到南京,和汴梁到杭州,两趟逃亡路线几乎是平行的。
可奇怪的是,司马家的政权被叫做东晋,赵家的政权却被叫做南宋。这不是指南针出了问题,是一场跨越八百年的空间心智大洗牌。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两代皇帝南渡时,那本关于国土、主权与退路的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文选注》里的西朝与江左
当年西晋大乱,长安失守,皇帝被俘。司马家族的子孙几乎被一网打尽。这时候,守在江东的琅琊王司马睿,在众人的拥戴下,在建康设立了祭坛,正式登基称帝。
这个地方,就是今天的南京。
如果咱们从今天的现代地理视角来看,南京毫无疑问属于南方。那么,为什么当时的文人墨客和后来的史官,都坚持把这个政权叫做东晋,而不是南晋呢?
在古人的地理认知里,华夏大地的地缘对抗,长期是以东西为主导的。关中和洛阳是中原的核心。而长江在安徽、江苏段,因为地势原因折向了东北方向。所以,长江以东的这片江南土地,在古人眼里,它的位置不是南,而是东。人们管这里叫江东,或者叫江左。
唐代学者在给一部著名的文学选集做注解时,指出了这个规律。他说,晋朝刚开始的时候定都在洛阳,所以被称为西朝;后来朝廷迁到了江东,所以就被称为东晋。
你看,在当时的知识分子眼里,这根本不是一次南北分裂,而是一次东西位移。
司马睿渡江登基,他在政治上并不是想建立一个全新的南方政权。
清代思想家王夫之对这段历史看得非常明白。他认为,东晋之所以能在江东立足,就因为司马睿在江左耐心地等待了一年,顺应了当时的人情天理。
司马睿的退让和等待,保住了这个政权的合法性。他虽然身在江南,但手里攥着的依然是西晋传下来的正统大印。在所有人的心理预期里,西边的洛阳和长安才是真正的家。他们只是暂时在东边避难,随时准备着收复失地,搬回西边去。
所以,这个政权在地理命名上,必须承袭那种东西对立的地理惯性。他们叫自己东晋,就是为了向天下昭示:我们只是往东挪了挪,西边那半壁江山,依然是我们的合法财产。
一纸“侨置”空头支票
司马睿在建康把摊子支起来了,但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大批北方的老百姓和世家大族跟着一起跑了过来。这些人丢了土地,没了家产,在南方举目无亲。
更关键的是,南方的土地上早就有了原住民,吴郡的陆家、顾家、沈家这些地头蛇,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
如果把北方的流民直接安置在南方的土地上,必然会引起南方豪强的强烈反弹。到时候不用北方的胡人打过来,内部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东晋朝廷使出了一个绝招,在典章制度上创造了一个奇迹。这个制度叫侨置州郡。
简单来说,就是不重新丈量土地,也不打碎南方原有的社会格局。朝廷在南方的土地上,虚拟出北方的地名。
比如,根据当时的地理志记载,晋元帝刚开始的时候,把吴郡海虞县的北边划出来,设立了一个虚拟的东海郡。在这个虚拟的郡里,又设立了郯县、朐县等几个虚拟的县,把它们寄存在曲阿这个地方。
后来,又有大批琅琊国的人跟着司马睿过江。朝廷就在江南又立了一个怀德县来安置他们。
对于东晋朝廷来说,这是一笔非常聪明的无本买卖。
通过这种虚拟的编制,朝廷不用花一分钱真金白银去买地,就安抚了那些南渡北方门阀的乡愁。
这些人在南方,虽然住的是茅草屋,但他们的户籍上依然写着自己是北方某郡某县的士族。他们的特权还在,他们的名分还在。
更重要的是,这套制度向天下人传递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政治信号:我们的家乡东海、琅琊、徐州并没有丢。我们只是暂时避到了江南,等哪天打回去,这些地名还要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既然家还在,名分就不能丢。所以,在制度设计上,东晋必须死死守住东这个字。
这种制度上的坚持,并不是一厢情愿。在南朝宋时期,朝廷的官员在议论礼仪制度时,就直接使用了东晋这个词。这说明早在南北朝时期,人们就已经在官方语境里,普遍用东晋来指代这个偏安江东的政权了。
他们用这种方式,把那段寄人篱下的历史,死死地钉在了东渡的地理坐标上。
赵构与秦桧算出的南北买路钱
时间往后拨拉了八百年,赵宋王朝迎来了同样的命运。
汴京沦陷,徽钦二帝被掳走。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商丘,仓促即位。随后,他在金兵的围追堵截下一路南逃,最后把脚跟落在了杭州。
绍兴八年,朝廷正式把杭州定为国都。
可奇怪的是,在当时的官方文件和地理志里,杭州从来不叫国都,而被称为临安府。
不仅如此,朝廷还给临安戴上了一顶非常憋屈的帽子,叫做“行在”。
所谓行在,在制度上的解释非常明确,就是天子巡幸所至之地。意思就是说,皇上只是路过这儿,临时在这儿歇个脚。大宋真正的首都,依然是那个已经被打得稀烂的汴京。
东晋的东,是揣着钥匙等回家;而南宋的南,则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张终身养老路票。
赵构即位之后,他的核心诉求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保住自己的皇位,千万别让北方的金人把他的牌桌给掀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赵构和秦桧进行了一场非常冷酷的计算。
王夫之在评点这段历史时,话说得非常刻薄,也非常透彻。他说,宋高宗赵构的计划,唯恐自己退得不够南;秦桧的谋划,则唯恐南北不能讲和。
只要南边归南边,北边归北边,中原的疆土被金人拿走,高宗就可以在南方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皇帝了。
这并不是胡说,宋高宗为了求和,在制度和礼仪上做出了让人难以想象的退让。
根据当年的和议协定,南宋每年要向金朝贡献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这笔天文数字,就是南宋给北方强权交纳的买路钱。
这时候,临安行在就成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政治道具。
一方面,它对内宣示,我们还没有忘记中原,我们只是临时住在这儿,面子上还过得去;另一方面,它对外向金朝示弱,表示我们没有和北方争夺天下的野心,我们只是偏安一隅的弱者。
这种名实分离的制度,把南北对峙的格局彻底固化了。
在金人的大刀面前,赵宋君臣主动掐灭了打回北方的念头。他们从心理到制度,都把自己锁死在了南方这个格子里。
所以,这个政权被称为南宋,并不是后世史学家的发明,而是赵构和秦桧用大笔的岁币和妥协,主动给自己画定的一条生死线。
从江左荒原到苏湖熟
为什么东晋的门阀士大夫做梦都想着北伐,哪怕实力不够也要喊得震天响;而南宋的士大夫们,却在西湖的暖风里熏得醉醺醺,直把杭州当成了汴州?
除了皇帝的软弱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两张完全不同的经济税收账单。
在东晋时期,江南的开发才刚刚起步。
那时候的江东,在北方人眼里,大部分地方还是沼泽遍布、毒气弥漫的荒凉之地。
北方移民来到这里,水土不服,疾病肆虐。对于他们来说,江南是流放地,是寄人篱下的避难所。
更关键的是,当时的经济重心依然在北方。黄河流域的农业产出和人口基数,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
在东晋人看来,守在江南是没有前途的。如果不打回中原去,偏安一隅迟早会被北方的政权消灭。这种强烈的危机感,逼着他们必须去算那笔复国的政治账。
但到了两宋交替的时候,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过几百年的开发,江南已经成了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到了南宋时期,民间已经流行着“苏湖熟,天下足”的说法。太湖流域的粮食产量,已经可以决定整个国家的生死。
不仅如此,南宋的海外贸易非常发达,泉州、广州等港口每天都有无数的商船进出,给朝廷带来了海量的商税。
这时候,两张账单摆在了南宋君臣面前。
第一张账单,是收复北方的成本。北方经过连年战火,土地荒芜,人口流失,如果打回去,朝廷不仅收不上税,还要花天文数字的银子去赈灾、重建。
第二张账单,是守在南方的收益。江南的税收足够支撑临安朝廷过上极其奢华的生活,每年给金国的那点岁币,在庞大的江南财政收入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算盘珠子拨拉到这一步,结果就不言而喻了。
经济重心的彻底南移,重塑了士大夫阶层的地理心理认同。
既然南方这么有钱,生活这么舒服,我们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收复那个已经被打成一片废墟的北方呢?
于是,在南宋的西湖边,北伐从一项必须完成的家族使命,变成了一种在庙堂上用来装点门面的政治口号。
南,不再是流亡的耻辱,而是成了富庶、文明和正统的代名词。
老达子说
东晋叫东,是因为那一两代北人还揣着回家的钥匙,惦记着复国这本账;南宋叫南,是赵宋君臣在西湖的歌舞升平里,拿巨额税收和半壁江山,换了一本最省心也最没脸的偏安账。
历史的称谓从来不是地理学,是政权在尊严和生存之间,拿算盘拨出来的现实。江南那些虚设的北方郡县,杭州西湖边那些豪华行宫,最后都成了泥土,只剩史书上那两个方向不同的字,等着后人接着算这本关于退路和责任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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