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5年四月,现在的黑龙江依兰,当年那地界叫五国城。
天冷得要把人冻裂。
五十四岁的赵佶缩在土坑角落,这辈子最后一口气,到底是断了。
曾经坐拥天下的大宋官家,如今成了个只有封号的“昏德公”,走得那叫一个憋屈。
按南宋辛弃疾《窃愤录》里的说法,金国人压根没打算给他留个整尸首,直接架在火上燎,最后熬成了点灯的油。
从龙椅跌进油灯,这人生的大起大落,怕是前无古人。
可要是把时间轴往回拨,你会撞见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岔路口。
要是赵佶没活到1135年,而是停在了三十八岁那年——也就是1109年,史官手里的笔会怎么落?
那会儿,黄河水连着三年清澈见底,这是出圣人的吉兆;朝廷里吵架的党争停了,上下一团和气;库房里堆着他哥哲宗攒下的家底;学堂、医馆开遍了九州;他那笔“瘦金体”和画作,正要把大宋的格调推到顶峰。
若就在这当口画上句号,史书上给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千古一帝。
坏就坏在,老天爷让他多活了二十六年。
这多出来的日子,硬生生把个“完美君主”变成了“亡国头子”。
这事儿不能光骂一句“昏君”就完了,根子上是位置坐劈叉了:一个顶尖的大艺术家,非得去干帝国CEO的活儿。
我们来盘盘道,看看这位“被皇位耽误的大师”是怎么把一手天胡的牌打烂的。
第一笔账:怎么挑的接班人
1100年刚开春,二十五岁的宋哲宗突然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
大宋一把手的位置空了出来。
按祖制,该轮到哲宗的亲弟弟简王。
可那会儿说了算的向太后,心里偏偏相中了端王赵佶。
这时候,宰相章惇急了。
这老爷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嗓门提了八度:“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章惇眼睛毒。
赵佶是啥料?
神宗第十一个儿子,标准的闲散王爷。
十五岁封王,正事不干,整天就是写写画画、踢球骑马。
混的圈子都是黄庭坚、吴元瑜这类顶级才子。
在章惇眼里,选皇上又不是选美,更不是选画院院长。
赵佶这号人,当个王爷是国家福分,当皇上就是国家劫数。
那太后为啥非要他?
图他“听话”。
太后的理由冠冕堂皇,说神宗夸过端王“有福寿,且仁孝”。
大白话就是:这娃长得俊,命好,最重要的是听长辈话。
在交班的节骨眼上,“好拿捏”永远比“有本事”更让掌权的人舒心。
理智输给了私心,章惇没拗过太后,眼瞅着这位艺术家爬上了龙椅。
这也是大宋倒霉的开始:面试最高领导人,简历摆一边,全凭面试官个人喜好录用。
第二笔账:钱花哪儿了
刚上台那十年,赵佶其实干得挺像样。
他接的盘是个太平盛世。
哥哥哲宗虽然命短,但手腕硬,把西夏收拾服帖了,国库也塞满了。
那时候的北宋,耕地有一千万顷,做生意的税收占了大头,家里那是真有钱。
兜里有钱,腰杆子硬,赵佶就开始琢磨怎么造。
作为艺术圈的大佬,他花钱的路子跟别的皇上不一样。
别人是修城墙、搞国防,他是收古董、造园林。
他把翰林书画院捧到了天上;画画成了科举考试项目,题目古怪得很,逼着全天下的读书人去想“踏花归去马蹄香”是个啥画面;他还编了《宣和画谱》,宫里的宝贝整理得清清楚楚。
到这儿,也就是个爱文化的风雅皇帝。
可到了1117年,他脑子一热:修艮岳。
这可是个无底洞。
赵佶迷上了太湖石,那种“瘦皱漏透”的石头让他神魂颠倒。
为了把江南的这些玩意儿运到开封,他特意搞了个“花石纲”。
这账怎么算?
在赵佶看来,这是追求艺术极致,是皇家的排面。
可在老百姓眼里,这就叫明火执仗地抢。
为了过一块石头,甚至得把沿途的桥和城门楼子拆了;为了找宝贝,朱勔那帮人能把百姓房子扒了。
运河上全是运石头的官船,挤得运粮船没地儿走,种地的劳力也被拉去做苦力。
1120年,方腊在浙江反了。
口号喊得透亮:不反皇帝,专反花石纲。
这说明啥?
说明老百姓那根保命的弦,硬是被这一块块石头给压断了。
赵佶的毛病不在于搞艺术,而在于他把国家的救命钱和人力,一股脑全砸在了个人爱好的坑里。
他以为自己在造人间天堂,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埋人。
第三笔账:外交上的赌博
要说花石纲是伤筋动骨,那1120年的“海上之盟”,就是要了亲命。
当时的局势很微妙。
北边的辽国眼看要断气,更北边的金国(女真)猛得像头下山的虎。
摆在赵佶面前有三条路:
A. 帮辽国顶住金国,唇亡齿寒的道理得懂。
B. 趴着不动,看他们狗咬狗,自己趁机修墙练兵。
C. 联合金国灭了辽国,趁乱把燕云十六州抢回来。
赵佶选了C。
他是怎么盘算的?
燕云十六州是宋朝几代人的心结,要是在他手上收回来,那功劳能跟秦皇汉武拜把子。
可他忘了个关键点:猪队友坑死人,狼队友咬死人。
辽国虽然跟宋朝不对付,但签了澶渊之盟,好歹当了一百多年邻居,知根知底。
金国呢?
那是从深山老林里杀出来的生瓜蛋子,又能打又贪心。
更要命的是,赵佶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1122年,宋军去打只剩一口气的辽国南京(现在的北京),结果被辽军残部打得满地找牙。
这一仗,把大宋的虚实全抖搂出去了。
金人一看:好家伙,原来这大胖子是虚胖,连快死的辽国都干不过。
1125年,金国灭了辽,顺手把盟约一撕,铁骑直接南下。
这时候赵佶在干嘛?
听说金兵来了,这位四十四岁的皇帝吓得腿都软了。
第一反应不是调兵遣将,而是“撂挑子”。
火速把皇位扔给儿子赵桓(宋钦宗),自己当太上皇躲清静去了。
这种因为吓破胆搞出来的权力交接,是最后也是最臭的一步棋。
接班的钦宗是个软柿子,本来李纲、宗泽这些主战派已经稳住了场面,他却听信小人把大将给撤了,最后居然信了个骗子郭京,说能撒豆成兵退敌。
结局毫无悬念。
1127年正月,汴京城让人攻破了。
金人开价:黄金一百万锭,白银五百万锭。
拿不出?
那就拿人顶账。
徽宗、钦宗,连带着后宫、皇子、公主三千多号人,像牲口一样被绳子拴着赶往北方。
这就是史书上血淋淋的“靖康之耻”。
回头瞅瞅
从1109年黄河清的盛世美梦,到1127年汴京城破的人间地狱,满打满算才十八年。
这十八年,赵佶把一把天胡的牌打得稀烂。
论艺术,他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
那笔“瘦金体”到现在也没人能学像,他画的锦鸡如今还是生物学家的教材,《宣和书谱》是文化圈的丰碑。
2012年,他的《千字文》拍出一亿四的天价,就知道这手艺有多硬。
可论搞政治,他就是个彻底的门外汉。
地缘政治的平衡他不懂,老百姓过日子的底线他不知道,当老大的责任感他更没有。
元朝丞相脱脱修《宋史》,写完徽宗本纪,把笔一摔,叹了口气:“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这话评价得太毒,也太准。
除了当皇上,他干啥都能成一代宗师。
可惜,命运非要把他按在那个最需要冷静、最需要狠劲、最需要担当的位子上。
要是他早死十几年,历史上会多一个完美的艺术家皇帝。
可他硬是活到了五十四岁,活到了五国城的冰碴子里,活到了亲眼看着老婆闺女受辱、江山被践踏的那一天。
那盏用他的尸油点亮的灯,照见的不光是一个王朝的死路,更是那个时代最大的黑色幽默:
把错的人摁在对的位子上,买单的往往是整个国家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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