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云南地方党史,大量早期革命者的名字,往往掩埋在宏大的革命叙事缝隙之中。张清宇这个名字,对于多数人而言依旧陌生。她是普洱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党支部书记,是镇沅本地最早的中共党员,在 1928 年白色恐怖席卷云南之时,受中共云南省临时委员会委派,带领一批党团员回到故土镇沅按板井,在哀牢山区开展地下革命工作。
她亲历过大革命浪潮,奔赴广州接受军政训练,在昆明参与妇女运动与学生运动,又退回闭塞的滇南边陲,以教书为掩护播撒革命思想。可她的人生轨迹并没有走向大众认知里革命者那种慷慨赴死、功成名就的经典叙事。在革命浪潮退却之后,她留在故土从事教育,解放之后蒙受错判,在困顿之中离世,时隔二十余年才得以平反昭雪,恢复党员身份与历史名誉。
在我看来,研究张清宇的一生,不只是完成对一个地方革命人物事迹的整理,更重要的是透过个体命运,看见中国早期地方革命复杂多面的真实样貌。革命从来不是一条完全线性向上的道路,有冲锋与呐喊,同样也有蛰伏、迷茫,有时代局限造成的委屈,有历史档案的遗失带来的身份困境。我们既不能用后世理想化的英雄模板去裁剪她的人生,也不能因为她后期遭遇的坎坷,消解早年地下斗争实实在在的历史价值。
普洱市委党史研究室整理留存的史料,是解读张清宇最核心的一手依据,同时学界内部也存在小范围的记载分歧,部分文献记载其出生年份为 1904 年,而普洱官方党史权威资料采信的出生时间为 1894 年,逝世于 1964 年,这一差异来自早期口述史料的记忆偏差,今天我们叙事以地方党史正本作为主要参考,同时保留这一处史料异说,尊重史料考证本身的复杂性。
张清宇生长于镇沅按板井,也就是今天镇沅按板镇盐店坡。按板井因盐业兴盛,在民国初年是哀牢山中段一处人口聚集的集镇,盐井生产维系着地方经济,盐工承受严苛的剥削,地方豪强、官僚把持地方资源,普通农民与底层劳动者承受沉重压迫。出身封建家庭的张清宇,自幼便亲眼目睹盐矿劳工的苦难,看见底层百姓被苛捐杂税、地方势力压榨的生存处境,这让她内心生出改造社会的朴素愿望。
但是在那个年代,边陲女性想要冲破固有生存框架,几乎没有太多出路。旧时代滇南乡土社会,女性被牢牢束缚在家庭伦理的框架之内,读书求学本就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直到 1922 年,她获得机会远赴昆明,考入云南省立女子师范学校,这成为她人生重要的转折点。
昆明作为当时云南思想文化的中心,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已经在这里扩散开来。在校期间,张清宇得以接触《新青年》《向导》等进步书刊,和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探讨国家危亡背景之下社会改造的出路。彼时的云南,进步青年团体正在蓬勃兴起,李国柱发起的云南青年努力会,以学习马克思主义、传播革命思想为核心宗旨,是云南共产主义运动萌芽阶段非常重要的秘密进步团体。
1924 年从师范毕业之后,张清宇选择加入这个组织,正式踏入进步革命的圈层。1925 年,她在省立第一师范附属幼稚园工作期间秘密加入共青团,完成思想向组织身份的进一步转变。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国民革命浪潮席卷南方,云南大批进步青年奔赴广州学习。1926 年,团组织派遣张清宇前往广州国民革命军第三军政训班学习。广州是当时大革命的中心,各地革命者汇聚于此,在这里,她受王德三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从进步青年到中共党员的身份转变。
1927 年,王德三返回云南主持党的工作,张清宇随同回到昆明,担任中共云南省临委妇运、学运委员,参与云南早期妇女解放运动与学生运动的组织工作。这个阶段的云南党组织,正处在快速发展的时期,一边开展群众动员,一边应对复杂多变的政局。
但是时局的剧变很快到来,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之后,全国革命形势急转直下,云南本地龙云当局紧随其后掀起清党运动,大肆搜捕、屠杀共产党员与进步人士,白色恐怖笼罩整个滇地,很多公开活动的党员身份暴露,随时面临被捕甚至就地处决的风险。
生死危机摆在云南党组织面前,中共云南省临委在虚凝庵召开会议,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做出保存革命火种的战略抉择,不再固守昆明城市,将已经暴露身份的党团员分批疏散转移到交通闭塞、反动统治力量相对薄弱的县乡,在农村、厂矿隐蔽下来,开展社会调查,积蓄革命力量,等待斗争时机。
镇沅按板井,是张清宇的故乡,哀牢山重山阻隔,交通艰险,官府管控力量相对薄弱,成为省临委选定的一处转移落脚点。王德三亲自和张清宇谈话,将这项任务交付给她,组建中共镇沅支部,由张清宇出任支部书记,带领五名共产党员、三名共青团员一同返回镇沅开展地下工作。
这次千里转移,充满生死考验。当时沿途城镇张贴着对这批革命者的通缉布告,抓捕之后可以不经审判直接枪杀,关卡、旅店都在严密盘查过往行人。为了躲避追捕,一行人巧妙伪装,张清宇化装成老年妇人,其余同志分别装扮成普通农妇、城镇妇女,还有女同志女扮男装,对外以亲戚相称。
队伍分成两组,徒步翻越哀牢山、无量山,穿行瘴气弥漫、土匪出没的山野,风餐露宿,历时二十余天,才分批安全抵达按板井,1928 年 2 月,中共镇沅支部正式成立,直接隶属于中共云南省临委,这也是普洱地区历史上第一个由女性担任书记的党支部。
在我看来,我们应当客观看待中共镇沅支部的历史定位,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做过度拔高。这支地下支部的核心任务,按照省临委下达的指示,首要的是立足当地,完成社会情况调查,宣传革命思想,以合法职业作为掩护站稳脚跟,并没有立刻组织武装暴动的指令。初到按板井,外来的革命者想要在本地立足,最现实的难题就是生存。
镇沅本地教育十分落后,全县没有中学,新式小学资源也十分稀缺,于是教书办学,就成为支部成员最理想的掩护身份。他们进入当地学校执教,一边传道授业,一边在课堂之外悄悄传播马克思主义理念,宣讲妇女解放,向青年诉说底层民众遭受压迫的根源,启发地方青年的思想觉醒,也引导不少年轻人走出大山,前往昆明求学,去追寻救国救民的道路。
受限于当时客观条件,镇沅支部并没有快速发展大规模党员队伍,也没有形成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一方面,哀牢山区信息闭塞,普通民众接受新思想的门槛很高,传统乡土社会结构盘根错节,地霸、宗族势力牢牢掌控基层;另一方面,白色恐怖的高压之下,地下工作必须极度谨慎,任何冒进都有可能招致整个支部覆灭。省临委原本计划王德三择机来到镇沅视察工作,但是后续斗争局势持续恶化,这个计划最终没能落地。
后续因为外部环境变化,党团员一部分陆续离开镇沅,中共镇沅支部的活动走向沉寂,但是它的历史意义不应当被低估。它是在革命低潮时期,在滇南哀牢山深处埋下的一颗红色火种,把马克思主义的思想传播到祖国西南边陲,为后续思普地区革命发展埋下思想伏笔,同时这批革命者也实实在在推动了当地新式教育的发展,给封闭的乡土带来新的思想气息。
支部活动停止之后,张清宇选择留在镇沅,继续从事教育事业。此后数十年岁月,她辗转多所小学担任教员,还出任过小学校长。即便在物质条件十分拮据的情况下,1941 年为推动镇沅县中学筹建,她拿出自己多年省吃俭用积攒下的九百一十元新洋捐作办学经费,为地方教育事业持续付出。
1945 年,身体患病之后,她被迫离开教职,回乡休养,依靠售卖咸菜维持基本生活,日子过得清贫窘迫。从大革命时代的省临委委员、地下党支部书记,到山间靠卖咸菜度日的普通妇人,这种落差放在历史人物身上,很容易让后世读者产生唏嘘之感,但这也是旧时代很多地下革命者真实的境遇。组织联系中断之后,很多人失去组织依托,只能扎根民间,在平凡的生活当中守住内心的信念。
1949 年镇沅迎来解放,时代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张清宇的党组织关系,因为早年地下斗争档案散失、人员四散,一时之间无法核查确认,组织上只能将她作为党外爱国人士对待。即便身份得不到确认,她依旧主动投身地方建设,出任按板镇妇女会主席、县临时人民政府调解委员,全部义务履职,不取任何报酬,积极参与基层调解、妇女工作,当地群众尊称她为 “大姐”,可以看见她在民间积累的声望。
命运的波折却再次降临,1951 年,在当时特定历史环境之下,张清宇被错判,以 “反动党团” 罪名判处一年有期徒刑,人生坠入低谷。刑满之后,她依旧生活在镇沅,处境艰难,1964 年,七十岁的张清宇在病痛当中离世,带着一身冤屈走完一生,属于她的历史评价,在这个时候依旧蒙尘。
读到这一段史料的时候,在我看来,张清宇晚年的悲剧,并不是个体的过错,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档案缺失、甄别条件有限叠加造成的时代悲剧。地下党长期隐蔽斗争,很多时候没有完整书面档案留存,人员四散分离,很多亲历者已经离世,组织关系甄别工作本身就充满巨大难度。
建国初期镇压反革命运动当中,对复杂历史人物的甄别审查,受时代条件的局限,难免会出现错案。这不是要淡化错判带给她的苦难,而是要把个人命运放回宏大的时代背景之中理解,既承认悲剧的存在,也理解历史发生的复杂成因,拒绝简单化的道德评判。
历史的公道,终究历经漫长岁月姗姗来迟。八十年代全国大规模开展平反冤假错案工作,坚持有错必究的原则,尘封多年的旧案得到重新复查。1985 年 2 月,镇沅县人民法院撤销 1951 年的错误判决,宣告张清宇无罪,恢复她的政治名誉,承认她过往的革命历史贡献。
同年 6 月,中共镇沅县委做出恢复张清宇党籍的决定,1987 年 12 月,中共云南省委组织部正式批复,明确认定张清宇是我党早期老党员,肯定她曾经为革命作出一定贡献,跨越二十余年,这位女革命者终于得到历史公正的盖棺定论。
回望张清宇完整的生命轨迹,我们能够看到早期地方革命者身上非常立体的多重面向。她拥有坚定的理想,敢于在白色恐怖最危险的时刻,接受任务回到故土开辟地下工作,熬过千里跋涉的生死险境;她拥有乡土情怀,在革命活动沉寂之后,数十年扎根家乡,投身教育,捐资助学,造福乡里。
她也承受了时代施加于个体身上的苦难,身份迷茫、蒙冤受屈,在清贫屈辱当中走完晚年。很长一段时间,大众红色叙事更偏爱渲染那些轰轰烈烈、牺牲于战场与刑场的英雄人物,像张清宇这样,熬过革命低潮,活过战争年代,却在和平年代蒙受冤屈,死后多年才被平反的先驱,很容易被历史叙事所淡忘。
我认为,地方党史研究的价值,恰恰就是打捞起这些被主流宏大叙事所遗漏的个体。不单单记住慷慨赴死的英雄,同样记住那些在黑暗之中播撒火种,熬过漫长沉寂,承受时代伤痕的革命者。中共镇沅支部没有掀起声势浩大的武装暴动,支部存续时间不算漫长,可它的存在,标志着马克思主义革命思想真正落地哀牢山区,是云南早期党组织在边疆县乡开展工作的重要实践样本。
而张清宇作为支部的领导者,作为云南为数不多的早期女性党员,在那个女性社会地位极低的年代,冲破家庭、社会的重重枷锁,求学、入党、领导地下支部,这份勇气本身就拥有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同时我们也需要理性区分历史材料,正视史料存在的分歧。关于张清宇出生年份的两种记载,正是口述史料与档案史料存在出入的典型案例。部分早期回忆记录写为 1904 年,而普洱党史部门多方考证之后采信 1894 年,我们做历史解读,不能简单选择其中某一个版本直接否定另一说,而是要说明分歧来源,把考证过程呈现出来,这是史学写作应当秉持的严谨态度。
另外也要厘清,张清宇的人生后期,支部解散之后,她不再从事地下党组织的领导工作,回归普通教育从业者,不能用始终处于革命斗争一线的想象去框定她全部人生。革命不是持续不断的冲锋,蛰伏、等待、回归民间,同样是革命历史的组成部分。
今天我们再回望哀牢群山,按板井的盐井已经成为过往历史,岁月流转,当年地下党员奔走的痕迹大多已经消散,留存下来的,只有党史卷宗里一行行文字记录。张清宇的故事提醒我们,红色历史不只有硝烟与凯歌,同样混杂着时代的局限、命运的无常。无数先驱,并不都拥有耀眼的高光结局,有的人倒在斗争的血泊之中,有的人活了下来,却要承受不被理解的委屈。
但他们曾经点燃的火种,实实在在改变过一方土地,启发过一代代年轻人。历史的公正,有时候会迟到,但不会彻底缺席。八十年代的平反,不只是还给张清宇一个人的清白,也是我们这个政党坚持实事求是,正视历史、修正错误的最好证明。
研究张清宇,也是重新审视云南边疆早期共产主义运动。在中心城市之外,在群山阻隔的西南边陲,有一批党员,没有轰轰烈烈的公开斗争,隐姓埋名,以教书、做工作为掩护,做社会调查,传播新思想,在黑暗当中静静播撒火种。这些基层支部,很多规模不大,存续时间有限,却是整个云南革命版图不可割裂的部分。
女性革命者更是其中格外值得关注的群体,在封建礼教层层束缚的旧中国,女性要挣脱社会枷锁走上革命道路,往往要比男性承担更多压力,张清宇和同期云南吴澄、赵琴仙等一批女共产党员,共同构成云南妇运史厚重的一页。
我们今天讲述张清宇,不刻意神化,不编造传奇故事,不去渲染戏剧化的野史演绎,立足于官方党史档案,看见她的理想、她的奋斗,也看见她一生遭遇的坎坷。历史人物不是完美无瑕的符号,是活生生的时代亲历者。
记住张清宇,就是记住哀牢山深处那一点微弱却不曾熄灭的火种,记住那些曾经为这片土地追寻光明,却差点被时光掩埋的先驱。当我们翻开地方红色史料,看见这些名字,读懂他们完整跌宕的一生,才算是真正读懂属于这片土地厚重的红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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