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躺在沙发上眯着,听见门口"咚"的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看见老婆刘慧扶着门框,脸涨得通红,脚边搁着两个大纸箱。箱子外头印着"赣南脐橙"四个大字,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挺沉。
"哎哟,你倒是搭把手啊!"她冲我嚷了一嗓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染过的黑发都浸得一绺一绺的。
我赶紧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搬。这一搬我就纳闷了——这箱子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我一米七五的大老爷们儿,愣是拎得胳膊直哆嗦。
"单位发的?"我一边往厨房搬一边问。
"可不是嘛,年底福利,一人两箱。"刘慧脱了外套,抹了把脸,"你可别乱翻啊,我明天还得拎一箱去我妈那儿。"
我"嗯"了一声,没在意。刘慧在城西一家物业公司做会计,年底发点橙子米面油的,也是常事。
可就在她转身进卫生间洗手的功夫,我瞥见她眼神往箱子那儿飘了一下,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躲闪,还带着点心虚。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结婚二十三年了,刘慧那点小心思,我闭着眼都能看出来。她要是坦坦荡荡的,绝不会那么看一眼箱子。
晚饭桌上,她话特别多,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问我明天想吃啥,还说下周末陪我回老家看看爹娘。这就更不对劲了——平时让她回我老家,她能推三阻四找出八个理由来。
我扒拉着饭,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睡,听见她好几次坐起来,望着窗外发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偷偷瞄了一眼,她眼圈是红的。
第二天一早,刘慧说要去菜市场,出门前特意嘱咐:"橙子我下午拎走,你别动啊。"
门"咣当"一关,我心里那股邪火"腾"就上来了。
到底藏了什么?
我从厨房拎出那两个箱子,搁在客厅地板上。剪刀"咔嚓"一下,胶带应声而裂。
打开第一箱——满满当当的脐橙,个头饱满,橙皮上还挂着水珠,一股清甜的柑橘香扑面而来。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
可当我拆第二箱的时候,手一下子僵住了。
上面铺着一层橙子,可下面……下面垫着的,是一沓一沓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我颤着手拿出一包,撕开报纸——是钱。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一沓一万。我数了数,整整八沓,八万块。
除了钱,箱子底下还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死。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抽了出来。
信封里是一张病历单和一张B超单。病历单上写着"刘桂芳,肝硬化中期",落款是省人民医院。刘桂芳——那是我丈母娘的名字。
B超单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刘慧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往事一幕幕地翻。
难怪她这半年瘦了十来斤;难怪她大半夜偷偷在阳台上打电话,一接就是半小时;难怪上个月她说想把我们那套老房子卖了,被我一顿数落,她也没还嘴,只是默默地转身去洗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这才明白,那"两箱橙子"根本不是单位发的。这钱,八成是她东拼西凑借来的,或者……是她把自己的私房钱、公积金全掏空了。
那她为啥要瞒着我?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不争气地下来了。我们家条件不算差,我在建筑公司干了二十多年,工资不低。给丈母娘治病,我能不管?
可我转念一想,又心如刀绞——是我平时说话太重了。
前年我小舅子借钱不还,我在饭桌上摔过筷子;去年丈母娘住院做胆囊手术,我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跟刘慧念叨了半个月"你们家就没个能顶事儿的"。
她是被我伤怕了。
中午刘慧回来,看见地上拆开的箱子,脸"唰"地就白了。她站在门口,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白菜滚出来老远。
"老赵……我……"
我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都在抖。
"傻娘们儿。"我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妈的病,咱一块儿扛。这钱你收好,明儿我去银行再取十万,凑够二十万,先让妈住进去做手术。"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衣裳。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跟我吵……我妈这病要花好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
我拍着她的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五味杂陈。
过日子啊,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两口子把心焐凉了。
一个人瞒着另一个人扛事儿,说到底,是这个家里,有人从来没觉得自己被真正接住过。
那两箱橙子后来我们分着吃了,一个个剥开,酸酸甜甜。
刘慧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橙子。
我没说话,把最大的那一瓣,塞进了她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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