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姐姐出嫁,我躲在老屋后头的柴垛边上,哭得像个三岁娃娃。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晒得金黄的玉米秆子,沙沙作响。院子里唢呐吹得震天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我肩头,烫得像针扎。娘在前院张罗着,扯着嗓子招呼客人:“快进来吃糖!快进来吃糖!”我听见姐姐清脆的笑声,隔着一堵土墙,那笑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我叫建军,今年二十六。姐姐叫秀兰,比我大两岁。我们没有一滴血是相同的。
十八年前那个雪天,我娘从县医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娘说,这是你姐,以后你得护着她。那时候我才八岁,蹲在灶台边烤火,抬头看见那女娃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盯着我看,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后来我才知道,秀兰是娘娘家远房表妹的闺女。表妹得了肺痨走了,男人跑了外地再没回来,是我娘一狠心把这孩子接了回来。那年月,家里穷得叮当响,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难。可我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秀兰打小就懂事。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热馍,我上学她给我塞煮鸡蛋,说自己不爱吃。冬天我手上生冻疮,是她夜里偷偷用她攒了半年的钱,去供销社给我买的蛤蜊油。我十六岁那年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是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里山路到镇上……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的呢?
大概是她十八岁那年吧。有一回她在河边洗衣服,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瞧见她蹲在青石板上,辫子垂在胸前,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一抬头冲我笑,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从那以后,我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心思不对。虽说没血缘,可她叫了我十几年“建军哥”,村里人都当我们是亲姐弟。可这份心思像是地里的野草,你越是要拔,它长得越疯。
我开始给她买头绳,买雪花膏,从县里回来非要绕道去给她带镇上才有的桃酥。娘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天夜里,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跟我念叨:“建军啊,秀兰这闺女苦,得给她找个好人家。”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娘没抬头,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隔壁乡的李家来提亲了,那小伙子是供销社的,铁饭碗。”
我一整宿没睡。第二天我红着眼去找秀兰,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就笑:“建军哥,你咋眼睛这么红?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姐,你……你愿意嫁去李家吗?”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土,好半天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嗯”字,把我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给掐死了。
订婚那天,我喝多了,趁着酒劲把她堵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苗子跳啊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姐,”我声音发抖,“咱俩……又没血缘……”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滚烫的锅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过了好久,她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建军哥,娘养了我十八年。这个家给了我一条命。我要是嫁给你,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咱娘淹死。我不能……我不能让娘晚年不得安生。”
她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又擦了擦自己的:“你听姐一句话,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姐嫁得近,往后还能常回来看娘、看你。”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也许早就知道了,只是把这份心事,跟我一样,埋进了土里。
婚车开走的时候,我从柴垛后头钻出来,追出去老远。红色的桑塔纳拖着一路尘土,越开越远,最后成了土路尽头一个小红点。
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往我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叹了口气:“傻小子,有些人啊,是来还债的,不是来陪你一辈子的。”
我蹲在地上,捧着那个馒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年开春,我娶了邻村的春梅,是个踏实本分的姑娘。秀兰姐回门那天,抱着她刚满月的女儿,站在院子里冲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当年河边那个夕阳下的姑娘一模一样。
只是我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日子啊,就是这么个东西。它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委屈,太阳照样升,饭照样得吃,人啊,也照样得往前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