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在女儿家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空调呼呼吹着,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茶几上还剩半杯没喝完的绿豆汤,凉透了。

我叫刘桂芝,今年五十六,家住县城老城区。女儿小雅嫁到市里已经三年,女婿建国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副总,条件比我们家好上一大截。这次我来,是因为小雅怀孕五个月,前几天见红住了两天院,我放心不下,坐了两小时大巴赶过来照顾她。

那天中午,我给小雅炖了鲫鱼豆腐汤,她喝了两碗就回屋午睡了。我收拾完碗筷,也在客厅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也不知睡了多久,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个不停,把我震醒了。我揉揉眼,一看屏幕,心里"咯噔"一下——23个未接电话,全是女婿建国打来的

我这个人心脏不好,一看这阵势,手都抖了。建国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跟我打电话一年也超不过五次,逢年过节问个好就完事。他今天疯了似的打这么多电话,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第一反应就是小雅——她是不是在屋里出什么事了?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主卧跑,推开门一看,小雅侧着身子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我松了口气,心却又提起来。建国不会是出车祸了吧?还是公司出了什么事?我颤着手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还是建国。

我刚接起来,那边就压着嗓子急急地说:"妈,您千万别出声,也别叫醒小雅。您现在……您现在赶紧从家里出来,什么都别带,钱包手机拿上就行,我在楼下等您。"

我脑袋"嗡"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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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我压低声音问:"建国,到底出啥事了?你把我吓死了!"

建国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了:"妈,您先下来,我在小区外面那个红绿灯路口等您。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您千万别惊动小雅,她这个月份经不起吓。"

我"哎"了一声,赶紧回屋换了衣服。路过主卧,我又轻手轻脚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小雅,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下,我给她掖了掖,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孩子要是知道她男人在外头有什么事,肚子里的娃可怎么办?

我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可能过了一遍:建国是不是欠了赌债?还是外头有了别的女人被人堵门?要不就是公司出了事要跑路?

我坐电梯下楼,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柏油马路上一股焦糊味。走到红绿灯口,一眼就看见建国站在他那辆黑色帕萨特旁边,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见我就迎上来,一把拉开副驾驶门:"妈,您先上车。"

车一启动,空调冷风"呼"地扑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全是汗。建国把车开到小区对面一个小公园门口停下,熄了火,双手撑在方向盘上,半天没说话。

我实在忍不住:"建国,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啥事?"

他扭过头,眼圈红红的:"妈,我姐……我姐今天中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我妈突发脑溢血,人已经送到ICU了,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一下子懵了:"那……那你赶紧回去啊!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妈,"建国声音发哑,"我姐说,我妈最后清醒那会儿,一直念叨要见小雅一面,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当年反对我们结婚……小雅这个月份,坐两个小时车回老家,医生说风险太大。可我妈那边……我要是不让她见,我怕我妈走了都闭不上眼;我要是让她跟着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小雅。"

我这才明白,为啥他不敢当着小雅的面接电话,为啥拼命打给我。这孩子,是把我当主心骨了。

我沉默了半晌,问他:"你姐那边,你妈现在……还能撑多久?"

"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翻江倒海。说实话,当年建国他妈确实嫌我们家条件差,摆过好几次脸色,小雅为这事哭了不止一回。可这会儿,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计较那些干啥?

我拍了拍建国的手:"建国,你听妈一句。小雅那边我来说,你现在立马订最近一班高铁回去。咱不带小雅回,咱开视频。你到了医院,把手机举到你妈跟前,让小雅在这头喊一声妈,让老太太听见,也让小雅这辈子不留遗憾。这样,两边都顾着了。"

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妈,还是您想得周全。"

我又叹了口气:"这事儿,早晚得让小雅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可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得挑时候。你先走,我在家守着她,晚上等她情绪稳,我慢慢跟她讲。"

送走建国,我一个人往回走。太阳还是那么毒,蝉还是那么叫,我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候争的那些面子、赌的那些气,到了生死关头,全是笑话。

上楼开门,小雅刚醒,揉着眼睛问我:"妈,建国怎么还没回来?"

我把她搂进怀里,鼻子一酸——有些话,真的得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