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嗡嗡"直响。我手上沾着葱花肉沫,用胳膊肘顶开门帘出去,一看是哥哥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
哥哥这人,一年到头不主动打我电话。上次打,还是三年前爹走的时候。
我用手背划开屏幕,那头传来他嘶哑的声音,像是嗓子眼儿里堵着一把沙子:"秀兰,你嫂子……你嫂子查出来了,乳腺癌,中晚期。"
我"啪嗒"一下,菜刀掉在了地板上。
电话那头,哥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医生要求立刻住院,先化疗再手术,前前后后得三十来万。他们家那点积蓄,连给儿子在县城付的首付都是借的,眼下能凑出来的,也就八九万。
"秀兰,哥不是没脸开口……你嫂子这条命,就在你一句话上了。"
我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就断了。嫂子刘桂芳,进我们家门二十六年,我十六岁那年娘走得早,是她一勺一勺喂我喝的小米粥,是她大冬天用自己的体温给我焐被窝。我出嫁那天,她红着眼睛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秀兰,在婆家受了委屈,就回来,嫂子给你做饭。"
这样的情分,我这辈子还不完。
我当时正在灶台边上,油烟机还开着,呼呼地响。我一句话没多问,就说:"哥,你把卡号发我,我这就去银行。"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小板凳上。我们家什么条件我清楚,老李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八千,儿子刚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多。家里存折上拢共二十三万,是我们两口子攒了小十年,打算给儿子将来结婚用的。
老李下班回来,我把事儿一说。他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站起来说:"转吧。桂芳嫂子是个好人,救命的钱,不能含糊。"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转了二十万过去。柜台里的姑娘问我:"大姐,这么大数目,您确认吗?"我点点头,手却在抖。
转账凭条从打印机里"吱吱"地吐出来,我把它折了四折,塞进贴身的兜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嫂子的病,治得还算顺利。化疗六次,手术一次,人瘦了一圈,头发也掉光了,但命保住了。哥哥每次在电话里都哽咽着说:"秀兰,哥记你一辈子的恩,等桂芳好利索了,这钱哥慢慢还你。"
我当时说的是:"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先把嫂子养好,钱的事儿不急。"
我是真不急。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什么时候还都行,甚至我心里悄悄盘算过,要是他们实在困难,少还点也无妨,就当我孝敬嫂子了。
可我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这事儿开始变味了。
去年腊月,我听老家的堂姐说,哥哥家在县城又买了一套小两居,说是给儿子将来做婚房。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今年清明回去上坟,我跟哥哥两口子一起吃饭,饭桌上,嫂子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着说:"秀兰,你哥那辆面包车不行了,跑长途费油,我们琢磨着换个新的。"
我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心疼那二十万,我是心里堵得慌。你要是真困难,一分钱不还,我也认。可你有钱买房、买车,就是不提还钱这事儿,这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老李在旁边叹气:"你不好开口,我来说。"
第二天,老李旁敲侧击地跟哥哥提了一嘴,说我们家儿子明年毕业,要在城里买房,手头紧。哥哥脸一下子就沉了,筷子往桌上一放:"老李,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跟我们要账?桂芳这病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吗?秀兰是她小姑子,看病拿点钱怎么了?你们要是这么算计,当初就别转!"
我坐在旁边,眼泪"啪嗒"一下就掉进了碗里。
嫂子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想起二十多年前她给我焐被窝的那个冬天,突然觉得,人心这东西,比癌症还难治。
回城的车上,老李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闷闷地说:"秀兰,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杨树,眼圈红红的。
我不后悔转那二十万。嫂子的命,值这个价,甚至值更多。我后悔的是,我以为的亲情,在钱面前,原来这么不经推敲。
那张折了四折的转账凭条,我至今还留着,压在抽屉最底下。它不是欠条,是我这半辈子,对"一家人"三个字,最贵的一次学费。
后来我想通了。钱要不回来,就当没这门亲戚。可嫂子救过我的暖,我记一辈子;哥哥今天翻的脸,我也记一辈子。
人这一生啊,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是用心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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