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屋外飘着零星的雪花,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砧板上"咚咚咚"的声音盖过了电视里的春晚彩排。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闺女啊,你大舅妈家出事了,你表哥小军做生意亏了三百万,人家上门要债,眼看就要过不去这个年了。"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一片白菜叶粘在刀刃上,凉飕飕的水顺着我手腕往袖子里钻。
"妈,然后呢?"我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大舅妈的意思是……让你先借三百万给小军应急,等他缓过来了就还。"
我"啪"一下把菜刀撂在砧板上,声音大得连客厅里看电视的我老公都伸头往厨房瞅了一眼。
"妈,三百万?您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吗?我跟建国两个人加起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四十万,还得供房贷,供孩子上学,我上哪儿给她变出三百万?"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立马就拔高了:
"你不是前年卖了那套小房子吗?那笔钱不还搁着?再说建国单位不是能贷款吗?都是一家人,你大舅当年待你多好啊,你小时候他抱你上街买糖葫芦……"
我听得心口一阵发闷。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响,油烟机上头那盏灯忽明忽暗,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今年四十六,我大舅八十一。小时候他确实疼过我,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可这三十年里,我妈生病住院,我大舅一家来看过一回,塞了两百块钱。我爸走的时候,我大舅妈嫌灵堂晦气,连门都没进。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事儿我得跟建国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自己做不了主?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借!你大舅妈已经在我这儿哭了一下午了!"
"啪",电话被她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白菜的汁水,冰凉冰凉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杀上门来了。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老棉袄,头发花白,进门鞋都没换,直接坐在我家沙发上,眼圈红红的。
"闺女,妈求你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放在茶几上,冒着白气。我坐在她对面,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问您一句,小军做的什么生意,亏了三百万?"
我妈眼神一躲:"好像是……搞什么网上投资。"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妈,那不是生意,那是赌博。您让我拿三百万,去填这个窟窿?借出去还得回来吗?"
"怎么还不回来!小军写借条!"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三年前小军管我借五万块钱说开饭店,到现在一分没还。去年他管建国借两万说孩子上学,建国抹不开面子给了,也没还。您觉得这次三百万,他能还?"
我妈"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大舅当年供我上完初中,我才嫁给你爸,才有的你!没有你大舅就没有你!你现在有钱了,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是吧?"
她这话说得我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不是不认亲。我可以拿五万块钱救急,就当孝敬大舅的。可三百万,是要把我这个家掀翻的数目。建国的工资卡我看着呢,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补课费一个月就一万二。您让我把房子卖了,把孩子的学费搭进去,去填一个赌鬼的坑?"
我妈不听,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拍大腿哭: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啊——大过年的,你舅妈要上吊了你知道吗——"
她从早上八点,一直骂到下午五点。
中间我给她煮了面,她不吃;给她削了苹果,她摔在地上。邻居王婶敲门来问怎么回事,我妈当着人家的面又哭又数落,说我发了财就不认娘家人。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压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直往下垂。
建国下班回来,看见这场面,一句话没说,进厨房下了两碗馄饨端出来。他把一碗放在我妈面前,蹲下来说:
"妈,这钱咱不能借。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您。您想想,小军要是拿了这钱又赔了,大舅那边追着您要,您怎么办?咱们家出了这钱,是替他们家背了一口黑锅。到时候闹翻的还是自家人。"
我妈愣住了,馄饨的热气糊了她一脸。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妈住在我家。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大舅妈发来的一长串语音。
她没点开听。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东西回家了,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这事儿……妈再想想。"
后来我才知道,小军那三百万,是真的赌债。大舅家最后卖了老宅子,还了一百多万,剩下的,债主们闹了几回,也就散了。
小军人没事,只是从此再没在家族群里露过面。
我妈过完年打电话给我,声音沙哑:"闺女,那天是妈糊涂了。"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下来。
有些亲情,是刻在骨头里的;可有些"亲情",是用来消耗你的。
分得清这两样,才算真正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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