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五点半,我就爬起来了。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豆浆的甜香一阵阵往窗户里飘。我站在梳妆镜前,一遍遍地抹口红,又一遍遍地擦掉。太红了显得轻浮,太淡了又没气色。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挑了一支豆沙色的,规规矩矩,像个准儿媳妇该有的样子。
我叫刘晓芸,今年二十八,在市里一家私企做会计。男朋友周磊,是我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人老实,话不多,就是有一样——特别孝顺。谈了一年半,他终于开口:"晓芸,五一你跟我回趟家吧,我妈想见见你。"
我心里那叫一个紧张。听说他妈是村里出了名的精明人,年轻时候当过妇女主任,嘴皮子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我提前半个月就琢磨着礼物的事,跟我妈打了三通电话商量。
我妈说:":闺女,第一次上门,可不能寒酸。烟酒茶点,样样都得体面。"
我咬咬牙,去超市转了大半天。两条中华烟,四百二;一箱牛奶,一百二;两盒好点的茶叶,两百八;又给周磊他爸买了一件夹克衫,一百六。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零几十块。那可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啊。
拎着大包小包上高铁的时候,周磊一个劲儿地说:"你买这么多干啥,我妈不讲究这些。"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却盘算着——你妈不讲究,我不能不讲究。这是规矩。
高铁到站,转乡下的大巴,颠了一个多小时。四月末的风还带着点凉意,路两边油菜花开得金黄一片,蜜蜂"嗡嗡"地飞。周磊家在一个叫柳树湾的村子,青砖瓦房,院子里晾着一排咸鱼,风一吹,那股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推开院门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满了笑。
"阿姨好,叔叔好,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买什么,一点小心意。"
周磊他妈——李桂芝,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接过东西,随手就搁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连拆都没拆。
"来就来呗,买这些做什么,浪费钱。"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人家客气嘛,正常。
中午吃饭,桌上倒是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李桂芝给周磊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往他碗里堆,却始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周磊他爸倒是个厚道人,一个劲儿地招呼我:"晓芸啊,多吃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我"嗯嗯"地应着,扒了两口饭,觉得那红烧肉的甜味突然就腻得慌。
吃完饭,我主动去厨房洗碗。李桂芝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了。
"晓芸啊,阿姨问你个话——你们家在市里有房子没?"
我手一抖,一个碗差点滑下去。"有……有一套,我爸妈住的老房子。"
"那你自己呢?"
"我……我在租房。"
李桂芝"哦"了一声,那个"哦"字拖得老长,跟一根晾衣绳似的。
"周磊这孩子啊,我们家就他一个儿子。他爸在镇上开小卖部,我以前是干部退休,家里条件不算差。你们要是真处,将来这房子彩礼的事,得好好合计合计。"
我心里那团火"噌"地就上来了。合着我大老远跑一趟,拎着一千多块的东西上门,人家连一个见面礼的红包都没给,反倒先跟我算起账来了?
按老家的规矩,女方第一次上门,婆婆最少也得给个二百六百八的红包,图个"六六大顺"。我不图她那点钱,可这规矩,是脸面啊。
我攥着抹布,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可我忍住了,笑着说:"阿姨,这些事让周磊跟您商量吧。"
晚上回去的路上,周磊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没直接说红包的事,只淡淡地问:"周磊,你妈今天……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周磊愣了一下,挠挠头:"不能吧,我妈就那样,嘴硬心软。"
我扭过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村口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几只飞蛾在灯罩下打转。
回到市里之后,我想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晚上,我约周磊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坐下。两瓶啤酒下肚,我把话摊开了说。
"周磊,我不是嫌你妈没给红包。我是从这件事里看出来——你妈心里,压根没把我当自家人。她惦记的是我家有几套房,我能带多少嫁妆过去。"
周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又说:"咱俩谈了一年半,我知道你人好。可结婚是两家人的事,婆婆要是从一开始就把儿媳妇当算盘珠子,往后的日子,我怕过不下去。"
周磊眼圈红了,闷闷地说:"晓芸,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回去跟我妈谈谈。"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的事,我也说不清是对是错。周磊回家跟他妈大吵了一架,李桂芝托人捎来两千块钱,说是"补上的见面礼"。可那钱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味道了。
姐妹们,我想说的是——过日子啊,不怕穷,就怕心里没那杆秤。头一次上门,一个红包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把你当"人"看的心意。你要是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往后几十年,还能指望什么呢?
我今年还没结婚。可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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