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正蹲在灶台边帮我妈剁饺子馅,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得我心慌。

掏出来一看,是婆婆。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了接听。那边一开口,声音尖得像划过瓦片的风:"秀兰啊,建国明天几点的车回来?我这一桌子菜都备好了,就等他一个人了!"

我手里的菜刀"当"地一声磕在案板上。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笑意一下子就淡了。

结婚整整五年,这是我第一次带我老公李建国娘家过年。五年啊,五个春节,全都是在他老家河南那个小村子里过的。年年除夕,我陪着婆婆包饺子、贴春联、伺候一大家子人吃喝,我爸妈就俩人守着空落落的堂屋,电视里的春晚放得再热闹,也填不满他们眼里的空。

今年我爸查出了肺上有阴影,医生说要做个手术。我妈电话里没敢明说,只反复念叨:"今年你们要是能回来过个年就好了……"

我当时握着电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回去跟建国一商量,他难得地点了头:"今年咱回你娘家。妈那边我去说。"

我以为这事就算定了。谁知道婆婆这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里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好像建国明天就该乖乖坐上回河南的火车。

我深吸一口气:"妈,建国今年在我这边过年,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吗?我爸身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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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啪"地一声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我妈没问,只是把剁好的白菜馅往盆里一倒,轻轻叹了口气:"闺女,别为难。要不……让建国还是回去吧。"

我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除夕当天,建国一大早就起来帮我爸贴春联。我爸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青色棉袄,站在院子里指挥,脸上的笑我好多年没见过了。建国踩在小板凳上,一边比划一边喊:"爸,正不正?往左点没?"

我在厨房里听着,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到了下午四点。

婆婆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打给建国的。建国接起来没走两步,脸色就变了。他"嗯""啊"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妈,我不能回去,秀兰她爸……"

我隔着门缝,能听见婆婆在电话那头拔尖了嗓子哭:"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除夕夜你不在这个家,这个年我还怎么过?你大伯二伯都问呢,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今晚不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建国捏着手机的手,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推门出去,站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回去吧。"我听见自己说。

"秀兰……"

"你回去。"我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塞到他怀里,"妈一个人在家,她心里不好受。你回去陪她过年,我不怪你。"

建国没动。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突然把外套扔到了沙发上。

"我不回。"

他拿过手机,走到院子里,我听见他跟婆婆说:"妈,我今年就在这儿过。秀兰陪了咱家五年,她爸病着,我这个当女婿的不能不管。您要是气,等过完年我回去给您磕头。可这个年,我不能走。"

电话那头哭骂了半天,最后"啪"地又挂了。

建国走回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坐到我爸身边,给我爸倒了杯茶:"爸,咱看春晚。"

我爸眼圈红了,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的饺子,是我妈这辈子包得最漂亮的一顿。皮薄馅大,个个都像小元宝。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我妈给建国夹了一个饺子,说:"建国啊,妈知道你难。你妈那边,回头我跟你一起去赔个不是。"

建国低着头扒饭,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句:"妈,是我以前没做好。"

我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心里明白,婆婆不是坏人,她只是把儿子看得太重,重到忘了儿子也是别人家的女婿,是另一个老人的依靠。这世上多少家庭的矛盾,不都是从"你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开始的吗?

大年初二,我们坐上了回河南的火车。婆婆开门看见我们,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茶,塞到我手里。

"路上冷,喝了暖暖。"

我捧着那碗茶,眼泪掉进了碗里。

有些结,不用刀砍,一碗热茶,就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