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拎着两斤五花肉、一箱牛奶,还有给我妈新买的棉拖鞋,兴冲冲地推开了老屋的门。

按理说,这个点我妈应该正在灶房里忙活着蒸馒头。可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我心里"咯噔"一下,鞋都没换就往里走。

"妈?妈你在哪儿呢?"

没人应声。

我加快脚步转到东屋,一推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我妈的炕上,赫然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头发花白,正端着我妈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在喝水。见我进来,他也吓了一跳,手一抖,水洒在了炕沿上。

"你、你是谁?我妈呢?"我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五花肉从塑料袋里滚出来,沾了一层灰。

那男人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这才发现,炕头还叠着一床不属于我家的被子,蓝底白花,浆洗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多了个刮胡刀,墙角立着一双四十三码的黑布棉鞋。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上涌。

我爸走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我妈一个人守着这三间土坯房,喂鸡、种菜、纳鞋底,从没听她提过要找个老伴。逢年过节我接她去城里住,她住不了三天就闹着回来,说"你爸的魂儿还在这院里转悠呢"。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发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咳嗽声,还夹着另一个苍老的女声:"他婶子,你慢点走,这雪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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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拎着一网兜冻豆腐进了门,一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身后还跟着我们村东头的刘寡妇,两个人四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我。

"妈,这人是谁?"

我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冷得像屋外的雪。

我妈把网兜往桌上一撂,冻豆腐"咚"地砸出一声闷响。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倒是那刘寡妇先开了口:"秀云她闺女啊,你别误会,这是……这是你王叔,从河北来的,是你妈的……"

"刘婶,你别说了。"我妈打断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芳,妈跟你说实话。这是你王叔,是我年轻时候……处过的对象。"

我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我妈半边脸通红。她絮絮叨叨地讲,我才知道,我妈十八岁那年,跟这个王叔定过娃娃亲,两家还换了庚帖。后来赶上闹饥荒,王家搬去了河北投奔亲戚,一去就是四十多年,音信全无。我姥爷做主,把我妈嫁给了我爸。

"上个月,你王叔的儿子在网上……那个叫啥来着?"

"抖音。"那王叔小声接了一句。

"对,抖音。他儿子刷抖音,看见咱们村里放的那个跳广场舞的视频,认出我来了。这不,你王叔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女都成家了,他就……就想过来看看我。"

我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小芳,妈知道对不住你爸。可妈这八年,一个人躺在这炕上,夜里做梦都能听见耗子在房梁上跑。妈今年六十七了,还能有几年活头?你王叔说,想接妈去河北,跟他搭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

我看着我妈头上那些白得刺眼的头发,看着她手背上一道道被冻疮咬过的疤,心里像被人拿针扎。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妈半夜犯了胆结石,一个人疼得在炕上打滚,愣是没敢给我打电话,怕耽误我第二天上班。第二天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快脱水了。

我又想起我爸下葬那天,我妈趴在坟头上说:"老头子,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可"家里有我"这四个字,压了我妈整整八年。

那王叔一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棉袄的下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忽然开口:"闺女,你要是不同意,我这就回河北,再不来打扰你妈。我就是……就是心里放不下,年轻时候欠你妈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的眼泪"啪嗒"掉在了冻豆腐上。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灭了。

最后我站起身,捡起地上那两斤沾了灰的五花肉,走到灶房,一边洗一边说:"妈,中午我给你们炖酸菜白肉。王叔爱吃辣不?我再切点青椒。"

我妈在身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后来,我妈没跟王叔去河北。她说故土难离,我爸的坟还在村后头。王叔就在我们村东头租了间房,两个老人搭伙做饭,一起赶集,一起去村头的小广场跳舞。

村里人的闲话,起初也难听。什么"老不正经"、什么"对不起死鬼"。我妈头一回在电话里跟我哭,说抬不起头。

我跟我妈说:"妈,你都六十七了,还管别人嘴里那点唾沫星子干啥?你高兴,比啥都强。"

今年清明,我陪我妈去给我爸上坟。我妈蹲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多钟头。临走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墓碑,说:"老头子,你别怪我。"

风吹过山坡,杏花落了一地。

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图的不过是身边有个人,能在深更半夜递上一杯热水,能在天冷的时候提醒你加件衣裳。

至于别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