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交钥匙那天,我在客厅里站了老半天。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崭新的木地板上,亮堂堂的,像是把我这半辈子受的委屈都晒干了。老李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兰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我抹了把眼角,五十六岁了,头一回住上带电梯的商品房,心里那个滋味,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这房子,是我和老李攒了整整二十年的钱换来的。我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女工,手指关节都变形了;老李跑长途货车,落下一身腰椎病。孩子在上海工作,帮衬了十万,剩下的都是我们两口子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乔迁那天,我摆了三桌酒,请的都是街坊邻居和厂里几个老姐妹。就在酒过三巡、大伙儿正夸这房子风水好的时候,门铃"叮咚"响了。
我擦着手去开门。门一开,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灰夹克,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
"姐,我是建国啊,你不认识我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建国,我亲弟弟。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二年前老娘出殡那天。那天他跟我大吵一架,为了老娘那三间瓦房和五千块存款,撂下狠话说这辈子跟我一刀两断。这十二年,他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短信,连老爹八十大寿他都没露面。
现在,他背着蛇皮袋,站在我新家门口,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你怎么来了?"我嘴唇直哆嗦。
"听老家王婶说你搬新房了,我来给姐道个喜!"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挤,那蛇皮袋"咚"地扔在我崭新的玄关瓷砖上,"哎哟,姐,你这房子真敞亮,比我想的还气派!"
老李从客厅出来,看见建国,脸一下子沉了。桌上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弟弟,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顿饭,建国吃得那叫一个香。红烧肉夹了七八块,白酒喝了大半瓶,嘴里还不停地跟我那些老姐妹套近乎,说什么"我姐从小就疼我"、"我们姐弟感情最深"。
我听得胃里翻腾,一口菜都没吃下去。
客人走后,我以为他吃完就该走了。结果他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烟点上:
"姐,我这次来啊,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又是一下。
"我在老家那边混得不好,工地上摔了腰,干不动重活了。你外甥今年要结婚,彩礼要十八万,我实在没辙……姐,你看你现在住这么大房子,能不能先借我点儿周转周转?"
老李在旁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砰"地关上。
我看着建国那张脸,十二年前他冲我吼"这辈子跟你一刀两断"的样子,跟现在这副可怜相,重叠在一起,晃得我眼晕。
"建国,"我尽量压着火气,"当年娘的后事,你一分钱没出;娘住院那半年,也是我一个人伺候的。你说不来往,就真的十二年不露面。今天你张口就要钱,你让我怎么想?"
他把烟头往我新茶几上一按,烫出个黑印子。我心疼得直抽气。
"姐,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还记着?血浓于水嘛!"
那一晚,他理直气壮地在客房住下了。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起来给他熬粥、煎鸡蛋。他睡到十点才起,吃完抹抹嘴,又躺沙发上看电视。
一天,两天,三天……他就这么住下了,一个字不提走的事儿。每顿饭都要有肉,喝的酒是老李珍藏的女儿红。我提了两回借钱的事,他就装糊涂,说"再等两天,再等两天"。
到了第五天晚上,老李终于忍不住了,把我拉进卧室,压着嗓子说:"秀兰,你这个弟弟,是把咱家当免费旅馆了!你要是心软,这日子没法过!"
我一夜没睡。
第六天早上,我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建国床边。他还在打呼噜。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小时候娘偏心,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想起我十六岁进厂做工,把工资一半寄回家供他念书;想起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弟弟没本事,你多担待……"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我又想起老李佝偻的背,想起我变形的手指,想起这套房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们的血汗。
我把粥放下,轻轻推醒他:"建国,起来。姐跟你说几句话。"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
"钱,姐可以借你两万,不多,是姐的心意。但是今天,你必须走。"我声音很平静,"姐这半辈子,欠娘的,今天用这两万块还清。以后咱们,是亲戚,但不是可以随便打扰的亲戚。你懂姐的意思吗?"
他愣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最后,他默默收拾了蛇皮袋,接过我给的两万块,走了。
关上门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哭了。
老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秀兰,你做得对。"
窗外阳光正好,兰花开了一朵,淡淡的香。我知道,有些血缘,断不了;但有些界限,必须立起来。这后半辈子,我得先对得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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