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做皇帝的,大抵很喜欢在石头上刻字。
大约是因为肉身终究要烂掉,即使塞了一嘴的夜明珠,搁在金丝楠木的大匣子里,入土之后也难保不被后来的穷汉刨出来拿去换米。
倘若刻在山上,石头坚硬,日月照着,便以为自己可以和那巍峨的峰峦一样,永垂不朽了。
秦始皇是开了一个坏头的,四处跑,四处刻,好像不把自己的大名凿进山骨里,那山就不是他的一样。
后来的皇帝们见样学样,便发明出一种极浩大的热闹,叫做“封禅”。
说得通俗一点,这封禅,无非是皇帝老儿觉得自己的差事办得不坏,要亲自爬到泰山顶上去,摆上一桌盛大的冷餐会,向老天爷递一份述职报告。
然而老天爷是不开口的,既不点头,也不驳回,于是皇帝便自己在山顶上手舞足蹈一阵,山下的看客们便齐声喝彩,山呼万岁。
喝彩声响彻云霄,看客们自己的肚子却往往还在唱咕噜戏。
然而这并不妨碍大家一起欢天喜地,因为大家到底看见了一场旷世的盛典,仿佛沾到了天家的一点福气。
唐朝的李世民先生,大约也是动过这念头的。
那时候正是贞观年间,四境渐渐安稳下来,朝堂里的公卿大夫们便有些坐不住了。
大抵中国做官的规矩,凡是遇着上司稍微有点气象,或者大家刚刚过上了几天啃得起煎饼的日子,就非得想出一点法子来颂扬不可。
不颂扬,显不出臣子的忠诚;不折腾,显不出太平的盛象。
于是群臣便联名上了奏章,大意无非是:陛下功业盖过历代,德化播于四海,泰山顶上的风光极好,正宜去摆一桌,上酬天恩,下慰民望。
李世民先生看了奏章,大约心里是很受用的。
凡是人,总喜欢听好话,皇帝尤甚。
他虽然算得是一个明白人,但明白人有时也难免要发一点糊涂病,尤其是当耳边的阿谀之声像夏夜的蚊蚋一样“嗡嗡”地响个不停的时候。
他心里盘算着,便找来几个近臣,扳着手指头细数自己的功德:“第一,朕的功劳,不可谓不大罢?第二,朕的德行,不可谓不厚罢?第三,天下安定,四夷顺服,年谷丰收,祥瑞屡见,这六样东西,朕哪一样缺了呢?”
这话说得气壮山河,大有“舍我其谁”的意思。
倘若换了后世那些只会磕头叫“奴才罪该万死”的乖巧官僚,此刻定然是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封禅正当其时”了。
然而那时候朝堂里还坐着一个叫魏征的硬骨头。
魏征这个人,是很不讨喜的。
在大家正准备大张旗鼓地办喜事、吃大席的时候,他偏要冷不丁地站出来,往那热气腾腾的汤锅里泼一盆带冰渣的冷水。
魏征说:陛下说的这六样,表面上看着确实光鲜,像个样子。然而若仔细挑剔起来,却不过都是些半成品罢了。
他说:功劳固然高,但百姓还没有真正蒙受其好处;德行固然厚,但朝廷的政令教化还没有彻底通畅;天下固然安宁,但仓廪里并没有积攒下充实的粮食;四方夷狄固然顺服,但边境的防备却一刻也不敢撤除;年成固然丰收,但民间的蓄积依然浅薄;祥瑞固然到了,但国家法度还没有修明。
这番话说得极尖刻,也极不给面子。
用现在的俗话来说,魏征的意思无非是:陛下,您表面上的花架子搭得挺大,里子却还空洞得很呢!这时候急着跑去泰山喊老天爷来看,不过是用老百姓的膏血和国家的底子,来透支您个人的一点虚荣面子罢了。
在中国的传统伦理里,“面子”大约是第一要紧的东西。
为了面子,穷汉可以借钱办一场体面的丧事,然后下半辈子给债主当牛做马;为了面子,大户人家可以把发霉的粮食藏进库房,外面却摆出一副施舍穷人的慈善面孔。
皇帝的面子,自然比寻常人更浩大得多。
封禅泰山,就是最大的面子工程。
要把大批的仪仗、宫女、大夫、甚至远方的番邦使节,浩浩荡荡地从长安拖到山东去,沿途要修路,要盖行宫,要征调民夫,要消耗数不清的粮饷。
这一趟跑下来,山顶上的字刻好了,皇帝的面子圆满了,沿途老百姓的裤裆大约又要紧上一紧了。
好在李世民先生到底不是个糊涂透顶的人。他听了魏征这番刺耳的硬话,据说是“默然”,随后便打消了去泰山刻字的念头。
这一“默然”,倒显出他比后世那些硬要爬山刻字的皇帝们聪明得多。
后来的宋真宗赵恒先生,功业惨淡,被契丹人逼着签了澶渊之盟,按说该找个角落缩着才是。
然而他偏偏极度渴望面子,自己伪造了“天书”降临的鬼话,浩浩荡荡地跑去泰山封禅,演了一场极为滑稽的闹剧。
结果呢?字是刻了,神仙也请了,但在历史的账本上,却沦为千古的笑柄。
看客们当时或许跟着欢呼,后人看过去,却只觉得那石碑上刻满的都是“虚伪”与“无耻”。
可见,名声这东西,靠自己跑去山顶上大呼小叫,或是刻在石头上,是万万靠不住的。
石头会被风化,文字会被磨灭,而看客们的记性,虽然往往只有三秒钟,但历史的眼睛却毒得很。
李世民先生死的时候,事情便大不相同了。
据史书上记载,他死的时候,四方的酋长们闻讯,悲哭不已,甚至有割发、 切耳、剖面者,痛哭流涕,尊他为“天可汗”。
这“天可汗”三个字,不可谓不重。
那是周边成百上千个不同族群、不同文化、甚至曾经兵戎相见的部族,打心眼里喊出来的称呼。
然而这称呼,并不是李世民跑去泰山顶上向老天爷祷告得来的,也不是他在朝堂上发下一道圣旨强逼着大家喊出来的,更不是在山东的石壁上花钱雇工匠凿出来的。
这是因为他在长安坐着的时候,把里子理顺了。
粮仓渐渐满了,法度渐渐明了,边境渐渐安定了,老百姓渐渐能吃饱饭了。
四方的部族看在眼里,知道跟着这个皇帝有饭吃,有秩序,有活路,于是才恭恭敬敬地把这顶最高荣誉的帽子奉上。
用面子透支里子,得到的不过是一场烟花般的虚名,烟花放完了,只留下一地灰烬和满目疮痍;而把里子做实了,面子便会像树上的花朵一样,自然而然地开出来,想藏都藏不住。
然而可惜的是,后世明白这道理的人,大约是越来越少了。
人们总是太喜欢泰山顶上的那场狂欢。
因为去做实里子,是极其枯燥、艰难而又见效缓慢的差事——要一点一滴地修明法度,要耐着性子让百姓休养生息,要抵制住眼前的各种诱惑;而跑去泰山封禅,却是极容易、极热闹、极能立马引起轰动的快事——只需要雇一批文人写几篇锦绣文章,动用一批民夫抬着轿子,再找几个看客在路边鼓掌喝彩,一场功德无量的“盛世”便算告成了。
这种偏好,并不单单局限于皇帝。在我们寻常的看客世界里,也是到处可见的。
比如有人办学,不肯在教书育人、积攒底蕴上花工夫,却极喜欢盖宏伟的大门,挂满眼的牌匾,请几个名流来剪彩,发几篇自吹自擂的新闻稿。
有人做学问,不肯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坐十年冷板凳,却极喜欢出厚厚的选集,开声势浩大的研讨会,互相对捧为“大师”。
甚至寻常人家过日子,内部早已破败不堪,夫妻反目,债台高筑,却偏要在外人面前摆出阔绰体面的架势,买昂贵的皮袍,办奢华的酒席,仿佛只要外人的赞叹声够响,自家的破烂日子就能凭空变成金子一般。
这都是“封禅”的遗毒。
大家都想做那个爬上泰山刻字的人,却极少有人愿意做那个在山下默默耕作、积攒粮食的魏征,更少有人懂得:真正的“天可汗”,从来不在山顶的石碑上。
李世民先生终究没有去成泰山。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聪明的事情之一。
泰山依然挺立在山东,上面的石刻多得密密麻麻,许多早已模糊不可辨认,沦为游人歇脚时吐痰的靠背;而那没有刻在泰山上的“天可汗”三个字,却在千载之后的史册里,依然散发着沉稳而真实的光芒。
这大约给后人留下了最后一点警醒:凡是急着想把自己的功德刻进石头里去的人,往往最终都落得个灰飞烟灭;而那些懂得把功德刻在老百姓肚子和心坎里的人,即使一字不刻,天地间也自有一块巨大的无字碑,永远为他立着。
然而看客们大约依然是不懂的。
每当山顶上有锣鼓声响起,大家依然会争先恐后地踮起脚尖,伸长了鸭子一样的脖子,去瞻仰那新刻上去的、闪闪发光的金字,并且发出一阵阵由衷的、麻木的喝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