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丈夫建国走了。
出殡那天,天阴沉得像块湿抹布,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肚子里怀着七个多月的娃,被两个嫂子架着才没瘫倒在雪地里。棺材抬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我背后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你娘走了啊——"
那哭声里,我没听出一丝对我的心疼。
建国是在工地上出的事。脚手架塌了,人送到医院还没咽气就走了。我跟他结婚才两年半,肚子里这个是头一胎。工地赔了二十八万,钱还没捂热乎,婆婆就找上门来了。
"秀兰啊,"婆婆坐在炕沿上,手里搓着那块蓝底白花的手绢,眼皮都没抬,"建国这钱,是他爹娘养他二十多年的血汗换来的。你一个外人……"
"娘,"我攥着棉袄的下摆,声音发抖,"我肚子里还有建国的种。"
婆婆终于抬眼看我了,那眼神冷得跟屋檐上挂的冰溜子一样:"种是种,你是你。"
正月初八,我在娘家住不下去了。嫂子指桑骂槐地念叨了半个月,说我一个大肚子挺着回娘家不吉利。我没办法,收拾了两个蛇皮袋子的东西,挺着大肚子又回了婆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手里那把玉米粒"哗啦"一下全撒地上了。
"你回来干啥?"
"娘,我……我想在这儿把孩子生下来。"
婆婆的嘴角撇了撇,转身进屋,"咣当"一声把门给我关上了。
那扇门,就像我心里的最后一点热乎气,被彻底关死了。
我在西厢房住下了。那屋子原来是堆柴火的,四处漏风,墙缝里能塞进一根筷子。我自己找了些旧报纸糊上,又把建国生前的旧棉袄铺在炕上,凑合着过。
婆婆不给我做饭。她跟我大姑姐说:"她自己长手长脚,饿不死。"
我每天挺着肚子,去灶房抓一把小米,熬点稀粥就咸菜。有一回我实在馋,想煮个鸡蛋,刚从鸡窝里摸出来一个,就被婆婆撞见了。
"李秀兰!"她冲过来一把夺过鸡蛋,"这鸡是我养的,蛋是我的!你想吃蛋,回你娘家吃去!"
我站在鸡窝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连个响都没有。
二月十六的夜里,我发动了。
那天下着大雪,我一个人蜷在炕上疼得直打滚。我扯着嗓子喊:"娘——娘——"
隔壁屋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爬下炕,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堂屋,"扑通"一声跪在婆婆屋门口:"娘,求求您,我要生了,您给我叫个人吧……"
门开了条缝,婆婆穿着棉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李秀兰,你听着。孩子生下来是男的,留下,你走。是女的,你俩都走。"
我抬起头,眼泪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娘……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建国要是知道……"
"建国已经不知道了!"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分明看见她的眼圈是红的,"他不知道了……他啥也不知道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个老太太不是狠,她是疯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这个"抢走"她儿子的人身上。
隔壁的王婶听见动静,翻墙过来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生的时候,我疼得咬破了嘴唇。护士问我:家里人呢?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孩子是个男娃,七斤二两,哭声亮堂堂的,跟建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
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站在病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热腾腾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不看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襁褓里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她"扑通"一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老泪纵横:"建国……建国啊……你回来了……你回来看娘了……"
她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想摸孩子,又不敢,手指在半空中抖啊抖。
我把孩子往她怀里递了递:"娘,您抱抱他吧。他叫念国。想念的念。"
婆婆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西厢房漏风的墙、被夺走的鸡蛋、雪夜里那句狠话,好像都跟着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化了。
出院那天,婆婆背着我的包袱走在前头。走到村口,她回过头,粗声粗气地说:"回家把西厢房收拾收拾,往后你跟娃住东屋。那屋暖和。"
我"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日子啊,就是这么个东西。它把人逼到墙角,又在墙角里给你留一道缝。这道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就是咱们中国老百姓过日子的念想。
婆婆恨我,是因为她太爱她儿子了。而我留下来,也是因为,念国的血管里,流着建国的血。
我们娘仨,得好好活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