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翻开市面上绝大多数普洱茶科普读物、茶文化宣传文案,几乎绕不开一句话,普茶名重于天下。这句话出自清代檀萃的《滇海虞衡志》,经过两百余年的流转,已经变成普洱茶历史叙事里最具分量的符号,无数文章、讲座、文旅介绍反复引用这段文字,把它当作证明普洱茶在清代鼎盛、历史源远流长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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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我看来,大众传播层面的广泛引用,并不等同于史学层面的绝对定论。我们不能直接把私人见闻笔记当成无懈可击的正史,更不能把后世的解读叠加到古人的文本之上。想要真正读懂这段史料,就必须回到檀萃所处的时代,厘清作者身份、成书背景、文本性质,区分哪些是作者亲眼所见的现实记录,哪些是文献考证得出的推论,又有哪些是吸纳了民间传说的演绎内容,把神话化的茶史叙事重新放回清代中期云南边疆的真实社会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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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萃,字岂田,号默斋,安徽望江人,乾隆二十六年进士,他的人生轨迹,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滇海虞衡志》这部书的观察视角与史料边界。他早年做官并不顺遂,最初授贵州青溪知县,因为父丧回乡守孝,多年之后才重新得到任命,乾隆四十三年来到云南出任禄劝知县,还短暂代理元谋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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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仕途尚有上升空间,乾隆四十九年,他奉命督运滇铜进京,途中船只失事,大量官铜沉入江水,又叠加铜厂亏空问题,遭到朝廷参劾革职。这场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被革职之后,檀萃没有离开云南,而是留在昆明,受聘于育才书院讲学授徒,前后在云南生活将近二十年,足迹遍历滇中多地,有充足机会接触边疆风物、地方掌故,收集各地的口述见闻与旧方志资料。

嘉庆四年,他启程离开云南返回故乡,在旅途之中仿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的体例,完成十三卷的《滇海虞衡志》。范成大当年出使广西,记录亲身见闻,而檀萃的这部作品,和范成大原作有明显区别,后世古籍整理研究明确指出,范成大以亲历见闻为主,檀萃则大量摘抄前代旧籍,同时掺入自己实地观察、民间口传故事,属于笔记体的私人史地著作,并非朝廷组织编修的官修正史,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由官府审定的官修地方志。

这一点至关重要,很多茶文化传播常常忽略这个基本属性,直接把私人笔记等同于权威档案,这是我认为当下茶史传播最普遍的一处偏差。私人笔记的价值,在于保留官修史书不会记录的民间社会、物产贸易细节,但它天然带有作者个人认知局限,会采信地方传闻,存在考证疏漏,不能不加辨析全盘采信。

书中卷十一志草木部分关于普茶的段落,是整部著作流传度最高的片段。檀萃开篇便写下普茶名重于天下,此滇之所以为产而资利赖者也。紧接着完整记录普洱府下辖的六座茶山名称,描述茶山周八百里,入山作茶者数十万人,茶商收购茶叶贩运四方,道路之上往来不绝,茶叶成为地方重要的财赋来源。单看这一段文字,我们可以清晰捕捉到一个核心历史事实,清乾嘉时期,普洱茶产业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繁盛阶段。

雍正七年朝廷正式设立普洱府,把六大茶山纳入普洱府的行政管辖范围,六大茶山产出的茶叶,经由普洱府城、思茅厅作为集散枢纽,向内输送到内地各省,向北输入西藏,同时作为贡茶进入京城宫廷,社会需求急剧扩张,带动边疆山区人口流动,内地茶商大量涌入,山区的茶叶生产、加工、贸易形成庞大的产业链条。

檀萃长期生活在云南,对于这样的社会现实是有直观感知的,他写下的 “大钱粮矣”,精准点出茶叶对于滇西南边疆经济的支柱意义,茶叶不只是土特产,更是维系地方民生、商贸流通、税收的重要物产,这也是这段文本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但是在这里,我认为我们需要对 “入山作茶者数十万人” 这一句保持审慎看待。乾嘉时期,整个普洱府下辖区域总人口,结合《云南通志》的户口统计来看,远远达不到数十万的规模,六大茶山本身只是澜沧江以南一片山地,范围有限,不可能容纳数十万固定人口在此从事茶叶生产。后世史学研究大多倾向于,檀萃笔下的数十万人,并不是登记在册的定居居民,是每年茶季到来,从周边各地涌入茶山,临时参与采茶、制茶、搬运的流动人群,包含本地土著民众,也有大量来自内地前来务工谋生的流民。

这是文学化的概数表达,是对产业规模的夸张描述,不是严谨的人口统计数字,不能直接当作清代茶山人口的确切数据来使用。很多茶类宣传直接截取这句话,告诉读者清代古六大茶山常年居住数十万茶农,这是对文本的误读。古代文人写作风物志,习惯于使用这类渲染性的数字来烘托物产兴盛,这样的笔法在明清笔记之中十分常见,如果不结合同时期户口档案互相参照,就很容易把文学修辞当成客观史实。

檀萃并没有止步于记录他所处时代的产业盛况,他还试图向前追溯普洱茶的源头,这一部分,恰恰是后世争议最多的地方。他在文中提出疑问,普茶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扬名天下。他注意到南宋南渡之后,朝廷在广西静江军开展以茶易马的贸易,当时中原官方认知之中,滇南地区并不出产茶叶。

而后他查阅南宋李石的《续博物志》,书中记载茶出银生诸山,采无时,杂椒姜烹而饮之。檀萃据此做出推论,普洱古属银生府,则西蕃之用普茶,已自唐时。简单来说,他认为唐代银生节度管辖的区域已经出产茶叶,那么吐蕃在唐代就已经饮用这一片区域产出的茶,宋代朝廷却不知道滇地产茶,才会舍近求远跑到广西去换马匹。

这一段推论,是檀萃结合二手文献做出的历史推演,并不是他直接看到的唐代史料,在这里要区分原始史料和后世解读。唐代樊绰《蛮书》确实留下 “茶出银生城界诸山,散收,无采造法。蒙舍蛮以椒、姜、桂和烹而饮之” 的记录,这是现存最早关于云南地区产茶的文字,但是《蛮书》只记录银生城界诸山产茶,并没有写明这些茶山就是后世的古六大茶山,也没有出现普洱这个地名。

银生节度是南诏设立的军政机构,辖区范围辽阔,但是银生节度治所的具体位置,辖区内部茶山的精确地理对应,至今史学界仍然存在不同观点,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定论。一部分学者认为银生城界诸山就对应今天西双版纳古六大茶山一带,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银生节度核心辖区更偏向今天景东一带,不能直接等同于清代普洱府的范围。

更关键的一点,唐代并没有 “普茶” 这个名称,普洱作为地名,是元明时期才逐步出现,普洱府则直到雍正年间才正式设立。檀萃站在清代人的视角,用清代的地名概念,反向去套唐代的地域,把银生节度辖区出产的茶,直接命名为普茶,这是后世回溯式的命名,并不代表唐代当地就已经把这片茶叫做普茶。

我个人的观点是,我们不能直接采信 “西蕃之用普茶,已自唐时” 作为铁论,认定唐代就已经存在后世概念里的普洱茶,但是也不必完全否定檀萃的推测。我们可以确定,唐代南诏统治之下,滇西南山地已经有土著族群采摘、饮用本土大叶种茶叶,这一点有《蛮书》作为原始文献支撑。但是,这些茶叶是否已经大规模流通到吐蕃,形成跨区域的茶马贸易,在唐代有没有形成稳定的商品化茶叶产业,现存唐代原始史料并没有给出直接证据。

檀萃的价值,是最早把唐宋旧籍的产茶记录,和清代普洱府的茶山联系在一起,提出一个重要的历史猜想,而不是给出已经被证实的历史结论。后世很多茶文化推广,直接把檀萃的猜想当成确定史实,宣称普洱茶始于唐代,这是史料使用上的错位。猜想可以作为学术探讨的方向,但不能直接当作定论写进科普内容。

《滇海虞衡志》同时记录了茶山之中的茶王树,记载其本武侯遗种,夷民至今祀之。武侯也就是诸葛亮,民间传说诸葛亮南征之时,把茶种留在茶山之中,因此古茶树是诸葛武侯遗留下来的物种。这个记载很有意思,它清晰地告诉我们,在乾嘉时期,诸葛亮种茶的民间传说已经在边疆少数民族之中广泛流传,檀萃如实记录下这一地方民俗信仰。

但是现代史学和植物学研究已经形成共识,诸葛亮南征的历史记载之中,完全没有涉及教土著种茶的相关记录,武侯遗种属于后世不断建构出来的民间故事,并非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檀萃作为文人,如实记录下当地民众的祭祀习俗,不等于他考证确认这个传说的历史真实性,这是笔记写作之中很常见的处理方式,记录民间说法,并不代表作者全盘认同故事内核。后世很多宣传,直接把 “武侯遗种” 拿来证明古茶树的悠久历史,混淆了民俗传说与客观史实的边界,这也是阅读这份史料时需要分辨的地方。

把檀萃和稍晚的阮福《普洱茶记》放在一起对比,我们更能看清《滇海虞衡志》的位置。阮福的《普洱茶记》成书于道光六年,距离檀萃成书间隔二十七年,阮福出身经学世家,跟随父亲阮元来到云南,他写作的时候,既查阅官修通志,也采访思茅厅当地亲历者,同时还参考了檀萃的文本。阮福开篇写下普洱茶名遍天下,味最酽,京师尤重之,这句话如今同样流传极广。

阮福在书中注意到一个矛盾,大名鼎鼎的普洱茶,反而并不出产在普洱府府城附近,真正的核心产区在思茅厅管辖的六大茶山,普洱府仅仅是商品集散交易的枢纽。同时阮福也针对檀萃关于银生府的推论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他考证认为普洱府古为西南夷极边地,历代未经内附,对唐代银生府直接统辖普洱茶山这一说法持保留态度。

两份重要清代文献,前后相差二十多年,面对相同的历史线索,得出不完全一致的判断,恰恰说明关于云南早期茶史,原始史料本身就十分匮乏,不同学者基于同样的古籍,依旧会产生分歧,这也提醒今天的我们,不要迷信某一句古文就可以解决所有历史疑问。

那么,我们今天该如何摆正《滇海虞衡志》的历史位置,这也是我反复思考的问题。在我看来,它最大的价值,在于保存了乾嘉时代的现场。檀萃亲眼见证了普洱茶产业的鼎盛时期,完整记录古六大茶山的山名、产业形态、商贸流向,记录边疆少数民族对于茶树的信仰习俗,这些内容,填补了官修方志语焉不详的部分。

官修史书往往更加关注赋税、军政,对于民间物产、基层产业细节常常一笔带过,如果没有檀萃这类清代文人的私人记述,我们很难直观感知到十八世纪末普洱茶产业的真实样貌。从茶史研究的角度,它是第一流的清代中期史料,是绕不开的文献。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守住史料批判的底线。它成书于作者离开云南的旅途当中,大量摘抄前代旧书,融合民间传闻,存在推论跳跃、文学化修辞,部分历史溯源属于作者的合理猜想,并非经过实物、多重档案互证之后的最终结论。

我们要区分,哪些内容是记录作者所处时代的现实,哪些内容是对遥远古代的回溯推测。当下茶文化传播之中,普遍存在一种倾向,只要是古籍上出现的文字,就直接当作真理,把笔记的推论升级为确定的历史定论,用古人的一句话,去构建完整的产品叙事,甚至用来做商业背书。这种做法,本质上是消费文化对于古籍的简化利用,并不是严谨的历史研究。

云南边疆的历史,长期由本地各少数民族世代书写,中原王朝的官修典籍,对于西南边地物产的记载本来就十分稀少。普洱茶的历史链条,不能只依靠明清两代的几份文人笔记完成构建,还需要结合出土文物、碑刻档案、民族学田野调查、古茶树植物学研究多重证据互相印证。文献只是证据链其中一环,而不是全部。

檀萃写下 “普茶名重于天下”,如实告诉我们,在十八世纪末尾,普洱茶已经成为名扬天下的地方物产,这是确凿的历史事实。至于唐代是否已经形成普茶贸易,武侯是否种下古茶树,数十万人是否真实定居茶山,这些问题,文本本身无法给出闭环答案,还需要后世不断去发掘更多证据。

很多人会疑惑,既然史料有局限,那我们是不是就不应该引用檀萃的文字。我的理解恰恰相反,我们依然可以,也应当充分利用这份珍贵文献,但引用的方式需要改变。我们可以直接引用文本,同时把史料的性质、文本的局限、后世存在的学术争议一并交代出来,而不是截取只言片语,剥离掉成书背景,把一句话单独抽离出来,制造出不容置疑的历史权威感。

历史文本从来不是孤立的金句集合,每一段文字背后,都站着写下文字的那个人,他的阅历,他的知识来源,他身处的时代,都会渗透进字里行间。

檀萃一生仕途坎坷,久居边地,博览群书,又有机会亲身行走于云南大地,他既能够看到边疆社会鲜活的现实,又习惯于用中原古籍的知识框架去解读西南的风物。当他面对普洱茶这个蓬勃兴起的边疆物产,一方面忠实记录眼前所见的商贸盛况,另一方面又努力在浩如烟海的旧书之中,为这一个新兴物产寻找遥远的历史源头。

这种试图贯通古今的努力,非常可贵,但受限于时代,他没有办法拿到今天的考古成果,也没有现代史学的考证工具,部分推论自然会带有时代局限。

放到更宏大的视角来看,后世两百多年,从清代文人,到近现代茶学研究者,再到今天的茶文化传播,我们一直在不断重新解读檀萃留下的文字。每一个时代,都会按照自身的需求,去放大文本之中不同的部分。

商业传播会放大可以证明历史悠久的句子,民间爱好者会放大充满传奇色彩的民间传说,史学研究者则会关注文本的矛盾与局限。“普茶名重于天下” 这句话,流传越广,越需要我们保持清醒,既要看见它承载的历史信息,也要看见文本背后的边界与缺口。

今天我们谈论普洱茶史,不应该把古籍当成可以随意取用的宣传素材,而是要学会回到文本本身,读懂古人看见了什么,又猜想了什么,分清记录和传说,史实和推论。唯有如此,我们才不会被碎片化的古文金句裹挟,才能真正读懂乾嘉年间,那片在西南群山之中蓬勃生长的茶叶,读懂檀萃这位流落边疆的文人,留给后世这份复杂又珍贵的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