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六,穷得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

打工的鞋厂在城郊,宿舍是铁皮棚子,夏天里头能煎鸡蛋。我娘在老家躺床上三年了,尿毒症,一个星期透析两回,每回三百多。我爹去得早,弟弟还在念高中,一家人的嘴都张着,就等我这点工资糊上去。

那天我在车间给一双高跟鞋粘鞋底,胶水味熏得人头晕。老板娘突然拍拍我肩膀,说:“建国,晚上到我家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板姓周,做鞋厂十几年,家里就一个宝贝闺女——周雅琴。厂里谁不知道,周雅琴二十八了还没嫁出去,脾气怪,长得也不算出挑,脸上有一片淡淡的胎记,从耳根一直延到下巴。

那顿饭吃得我手心全是汗。老板一杯白酒下肚,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建国啊,我看你这小伙子实诚,肯吃苦。我这闺女……你要是愿意娶她,我把这鞋厂一半的股份过户给你,你娘的病,我包了。”

我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窗外头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屋里的空调嗡嗡响。周雅琴坐在对面,低着头搅碗里的汤,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起我娘蜡黄的脸,想起弟弟那双磨破了口的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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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叔,我愿意。”

酒是辣的,可我心里比酒还辣。我知道自己是卖了这条命,卖给了钱。但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只要对她好,问心无愧。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老家的亲戚都说我攀了高枝。娘在电话那头哭:“建国啊,别委屈了人家闺女……”

我没委屈她。婚后我对雅琴掏心掏肺,她不爱说话,我就多说;她怕黑,我就整宿开着床头灯陪她。半年后她怀孕了,我高兴得在厂门口放了三挂鞭炮。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清晨。护士抱出来一个红扑扑的小人儿,我这个大老爷们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给她取名叫周念念。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我捧在手心里疼了两年的女儿,会有那么一天,把我的心撕得稀碎。

念念两岁生日那天,家里摆了酒。

雅琴的表姐从上海回来,喝多了,拉着我到阳台上抽烟。夜风凉飕飕的,她眯着眼睛看我,忽然笑了:“建国,你对念念真好。我们家雅琴命好,找了你这么个傻实诚的。”

我笑笑没说话,掐了烟准备回屋。她却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说真的,那孩子的事……你一点都不介意?”

我愣住了。

“什么事?”

她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脸色发白:“没……没什么,我喝多了。”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我借口出差,跑去医院偷偷做了亲子鉴定。念念的头发是我从她枕头上捡的,一根一根,捏在手心像捏着一把针。

一个星期后,报告出来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抖得像筛糠。白纸黑字:排除亲生父女关系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却觉得浑身冰凉。街上的汽车按着喇叭,卖烤红薯的三轮车飘过来一股甜香,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过掀桌子,想过打人,想过把这个家砸个稀巴烂。可我回到家,看见念念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我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抱”,我的火,一下子就熄了一半。

那天夜里我把雅琴叫到书房。她一进门就哭了,扑通跪下。

“建国,我对不起你……”

原来她大学谈过一个男朋友,是个已婚的大学老师。分手的时候她怀孕了,男的不认账。她爸妈急疯了,正好那时候厂里看中我老实肯干……

“我爸说,你家里等着钱救命,你不会不答应。念念……念念是无辜的,我求你……”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挺可怜。脸上带着胎记,被人骗了感情,又被亲爹拿来做了交易的筹码。

我们俩,说到底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

我没离婚。

不是我圣人,是我想通了一件事——念念叫了我两年爸爸。这两年里,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都是冲着我。这份情,跟血脉没关系。

我娘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哭:“建国,你要是过不下去,回家来,娘就是砸锅卖铁也……”

我说:“娘,我过得下去。”

老板过世那年,把鞋厂全交给了我。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眼泪一直流:“建国,是叔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有些话,说破了反倒难堪。

如今念念上高中了,成绩好,长得也俊,逢人就说她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有一回她搂着我脖子撒娇:“爸,等我考上大学,第一份工资给你买皮鞋!”

我笑着答应,转过身,眼泪却止不住。

这辈子,我是为了钱娶了老板的女儿。可这个不是我亲生的闺女,却成了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人这一生啊,有些账,算不清;有些情,割不断。你以为你亏了,其实老天爷早在别的地方,补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