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剁饺子馅儿,猪肉白菜的香味顺着灶台飘出来,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飘着零星的雪花,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我一边剁一边哼着小曲儿,寻思着建国今晚能早点回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

"咚咚咚——"

门被敲得又急又响,跟催命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围裙都没解就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脚上一双锃亮的小皮靴,头发烫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她身上那股香水味,冲得我直想打喷嚏。

"你就是李建国的老婆?"她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菜市场的白菜帮子似的。

我愣了愣:"你是……"

"我叫苏晚晴,我爸是你老公单位的王副局长。"她径直往屋里走,也不脱鞋,皮靴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黑印子。

我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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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啪"地摔在茶几上:"自己看吧。"

我颤着手拿起来一看,眼前一黑——照片上是建国和这姑娘,在一家饭店门口,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有一张,是两人从酒店大堂出来。

我这心跟被人拿刀剜了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大姐,我就跟你直说了。"她翘着兰花指,慢悠悠地说,"建国哥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跟你这种连高中都没念完的黄脸婆过日子,那叫委屈他。你识相点,趁早把离婚协议签了,我爸能保他三年内升到正科。"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国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当年他家穷得叮当响,是我爹东拼西凑借了八千块钱供他念完的书。毕业十五年,他一步一步爬到今天,我在背后洗衣做饭,伺候他爹妈养老送终,闺女都上初二了……

"你……你凭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凭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回你们那个山沟沟里刨土去。"

那姑娘走后,我瘫在沙发上,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饺子馅儿还在案板上,肉都渗出血水了。我抹了把脸,一狠心把那沓照片收进抽屉最底下。

晚上八点多,建国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见饺子香,笑呵呵地说:"媳妇儿,今天单位发了年货,你看——"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他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起了皱纹,是我最熟悉不过的男人。

"建国,"我平静地开口,"苏晚晴今天来了。"

他手里的年货"咚"地掉在地上,一袋大米撒了一地。他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秀兰,我对不起你……那天单位聚餐,她非要拉着我合影,后来又灌我酒,我糊里糊涂就……就那一次,就一次啊媳妇儿!"

"她说她爸能让你升正科。"

"我不要!"他红着眼睛喊,"我当天就跟她说清楚了,让她别再纠缠,她不依不饶,还威胁我……秀兰,我这几个月就跟坐牢似的,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受不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窝囊样,心里五味杂陈。锅里的骨头汤早就熬干了,糊味儿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我起身去关了火,回过头,冷冷地说:"建国,咱们结婚那年,你在我家灶台边上说过啥话,你还记得不?"

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你说,李建国这辈子,就认赵秀兰一个媳妇儿。我爹端着酒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照片,一张一张,慢慢撕碎,扔进了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把那些不堪的画面烧得干干净净。

"这事儿,我不会跟你闹离婚。"我说,"但你得给我办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一篮子自家腌的咸菜,去了王副局长家。

我没哭没闹,就把那些照片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建国留了个心眼儿,前一晚偷偷去复印了一份。我又把苏晚晴威胁我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妈。

那女人是个明白人,脸都绿了。她当场就给王副局长打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苏晚晴被她妈送到国外去了。王副局长见了建国,脸上讪讪的,从此再没提过升迁的事儿。

建国后来主动申请调到了下属的一个偏远科室,工资少了一大截。他每天下班就往家跑,买菜做饭,闺女的作业也是他辅导。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心里还是会疼。那根刺,扎进去了,就再难拔干净。

可日子还得过。人到中年,谁没个磕磕绊绊?

我娘常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跟腌咸菜似的,得压得住,才能出味儿。

腊月三十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年夜饭。建国给我夹了一筷子饺子,眼圈红红的:"媳妇儿,往后的日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新的一年,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