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讨论过,回归主体性的核心是回归欲望——那个“我想要”的动作让主体持续地感受到自己的边界和方向。现在转到关系的维度,需要处理一个对称的问题:回归关系的能量基础是什么?是什么让人持续地走向他人、建立联结、在关系中投入?

答案是力比多。但力比多这个词需要在清理掉许多附着其上的误解之后,才能为我们所用。

一、力比多不是性欲,而是联结的能量

力比多在日常语言中常常被等同于性欲或性冲动。这个等同即便在经典精神分析内部也从来不是准确的。弗洛伊德早期确实将力比多主要理解为性驱力的能量,但他在后期做了重要的修正:区分了自恋力比多和客体力比多。前者向内投注到自我,后者向外投注到他人。两者的关系是此消彼长的——一个人撤回对外的力比多投注,就会退回到自我封闭的状态;重新向外投注,就是在重建与世界的联结。

这个修正已经埋下了后来的种子。当弗洛伊德承认力比多可以在自我和客体之间流动分配时,力比多就不再仅仅是追求快感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心理能量——它决定了一个人与世界之间的心理距离,决定了他是向外的还是向内的,联结的还是封闭的。

客体关系学派在这个方向上走得更远。费尔贝恩提出了一个关键的主张:力比多主要不是寻求快乐,而是寻求客体。他的论据来自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临床事实:被虐待、被忽视的儿童,不会因此就撤回对父母的情感投注,相反,他们会更拼命地黏着那个伤害他们的照料者。如果力比多的根本目的是获得快感,这完全说不通。孩子从这样的关系中获得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但他们宁可要痛苦的联结,也不要不联结。这说明联结本身——与另一个人的连接——是比快乐更深一层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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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婴儿来说,失去联结就等于死亡。一个不被回应、不被抱持的婴儿,不是在心理上孤独,而是在生理上都可能无法存活。联结的需要不是习得的,不是从快乐原则派生出来的,而是生命最原初的驱动力。在这个意义上,力比多的本质就是向外建立联结的能量。它不是性欲的延伸,而是联结动力的原始形态,性只是它后来发展的诸多表达之一。

二、关系中的力比多:投注与流动

将力比多理解为联结能量之后,关系就有了一个能量学的维度。一段关系能否存活,能否生长,取决于力比多能否在其中流动。

当两个人相遇,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投注力比多——他对他产生兴趣,想要了解他,想要靠近他,在他身上花时间花精力——这些都是在把力比多投向对方。如果对方也有力比多回流,一来一往之间就形成了一个能量回路。这个回路让双方都感到被注入、被唤醒。关系中的激情期,在能量层面就是力比多投注的高峰——双方都在大量地向外投注,同时也接收着对方的大量投注。这时候的关系是滚烫的,有天然的吸引力。

但当力比多的流动受阻时,关系就会枯竭。一个人长期投注但得不到回流,他的力比多就会开始撤离——从委屈到冷淡,从冷淡到麻木。一对夫妻可能仍然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履行着同样的社会职能,但力比多已经撤走了。他们之间不再有好奇,不再有想要靠近的冲动,不再有想要了解对方的欲望。这就是关系的死亡,不是法律上的解体,而是能量的停摆。

力比多的撤出不一定表现为明显的冲突。很多时候,它表现为一种平静的、礼貌的冷漠——不吵架,但也不说话;不憎恨,但也不关心。这种状态在临床上经常被描述为“已经没感觉了”。感觉本身是力比多流动的体验,当力比多撤走,“没感觉”就是对关系死亡的一种准确直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在关系中极度痛苦,却仍然无法离开。不是因为他们喜欢痛苦,而是因为即便痛苦,那也是一种联结。对方的冷漠、忽冷忽热、偶尔给予一点点回应——这些都在维持着力比多的最低限度流动。比起完全失去联结,人更容易选择痛苦的联结。这是费尔贝恩的洞见在成人关系中的重现。

三、主体与关系的能量对应

现在可以把欲望和力比多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来看。它们构成了一组对称:欲望是主体一侧的动力,力比多是关系一侧的动力。欲望让人感受到“我在”、我有方向、我还未完结;力比多让人走向他人、建立联结、在关系中注入能量。

一个人如果只有欲望而无力比多,他会是一个极度自我中心的存在。他有强烈的方向感和征服欲,但他对人没有真正的兴趣。他可以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而使用他人,但他无法真正进入关系。他人对他而言是工具,不是目的。这种状态下的“关系”只是主体欲望的延伸,不是真实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