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龙华住了三年,直到最近才发现一件事:这栋电子厂宿舍楼里有位保洁大姐,51岁,一层楼要扫40分钟,一天要扫7层。我算了一下,她一天花在扫地上的时间,比我在办公室摸鱼的时间还长。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一个周二早晨7点15分。我下楼买早餐,看见她蹲在1楼大堂的瓷砖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铲刀,一点一点铲地面上黑黑的印记。我以为是口香糖,走近一看,是一块干掉的黑色污渍,指甲盖大小,她铲了整整2分钟。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姐,这个有必要弄那么干净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这个黑点不铲掉,拖把拖过来,就变成一条黑线。你不信你试试。”
我试了。我用鞋底蹭了一下,真的是一道黑印子。她没说错。
但我当时只是觉得她有点轴,扫个地而已,这么较真干嘛。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刘桂香,湖南衡阳人,今年51岁。在这栋宿舍楼做保洁,满打满算已经4年零3个月了。她每天凌晨5点10分起床,骑一辆旧电动车到厂区,6点之前开始干活。
7层楼,每一层她都要扫、要拖、要擦扶手,一层楼40分钟,到了中午11点半才能勉强收工。下午还要再巡一遍,处理当天的垃圾和意外状况。
我开始好奇,40分钟,她到底在扫什么?一层楼而已,又不是足球场。
于是我用了一个周末,跟着她走了一遍7层楼。走完之后,我再也不敢说保洁是个“没技术含量”的工作了。
1楼,她花了整整42分钟。
这一层住的人最多,进进出出,鞋子带进来的沙子、石子,早餐掉落的塑料袋碎片,还有不知道谁吐在地上的槟榔渣。刘大姐扫地的手法很怪——她不直接扫,先用一把旧牙刷把瓷砖缝里的灰一点一点掏出来,然后再用扫把扫一遍,最后用湿拖把拖两遍。
我蹲在旁边看了10分钟,问她:“地面上的灰尘用吸尘器不就完了?牙刷多慢啊。”
她头也不抬,一边掏灰一边说:“吸尘器吸不到缝里,缝里的灰不掏出来,洒水拖地的时候,灰反而会漫出来,干了以后就是一条条黑印子。我这层楼想弄干净,就得把缝先弄干净。”
我在旁边数了数,她光掏那一条3米长的砖缝,就花了7分钟。真的,7分钟。我蹲在那里,腿都麻了,她还蹲着,腰都没直一下。
2楼,楼梯间。】
她指着转角处一个角落,跟我说:“这里,昨天晚上有人放了一袋外卖,汤汁漏出来了。我早上来,地上一摊黄色的油,踩上去黏鞋底。”
我说:“那不是擦擦就好吗?”
她摇摇头:“你不懂,这种油污,你拿水拖是拖不干净的,拖完还是黏,灰尘落上去,变黑,然后踩的到处都是。我早上先用洗洁精原液倒在上面,泡了15分钟,然后用热水烫,最后拿钢丝球刷,这才把油膜去掉。”
她伸出两只手给我看,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说:“我每天要用掉大半瓶洗洁精,一个月30块钱的洗洁精,光用在对付这种油污上。”
她说的很平淡,我听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自己平时在家里,地板上洒了汤,拿厨房纸擦两下就完事了。她这里呢,15分钟,热水,钢丝球,一步都不能少。
因为宿舍楼的人流量大,不走干净,很快会变成一种洗不掉的包浆。
3楼,是宿舍区,这一层她花了38分钟。
有一个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堆满了外卖盒和饮料瓶,码的整整齐齐。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这间房住了4个小伙子,他们自己买的垃圾桶太小,一天就满,以前他们把垃圾丢门口,汤汤水水流的满地都是,招蟑螂。”
她干的头一个月,在3楼扫出来过一窝蟑螂,大概有七八只,密密麻麻。她说她用扫把拍的时候,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她没有跟任何人抱怨。第二天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废纸箱,用胶带封好边,写上“垃圾请丢这里”,放在他们门口。
从那天起,那个位置再没有脏过。
我问她:“他们真的每次都会丢进去吗?”
她说:“大部分会,偶尔有一两袋放在外面,我顺手收走就是了。4个小伙子,看着凶,其实心不坏,有次还给我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我说不用,他们硬塞。”
她说的那个瞬间,我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那天上午第一次笑。
4楼,她花了差不多45分钟,因为水池那里堵了。
住这层的有几个女生,经常在洗手池边洗头,掉落的头发堵住了下水口。我没见到她用铁丝疏通,我见到的是——她蹲在地上,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把堵在入口的湿头发拽出来,拽一团,丢到垃圾袋里,再拽一团,再丢。
我看的胃里有点发紧,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算好啦,不堵死,堵死了半夜水漫出来,整条走廊都是,到时候扫的更多。”
我问她:“你不能戴个手套吗?”
她摆摆手:“戴手套手指不够灵活,头发卡在缝隙里摸不到。反正天天要洗手的,没事。”
她那天掏出来的头发,塞了小半个垃圾袋。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觉得那水递不出去,因为我怕她刚掏完头发,不接我这水。
但她掏完以后,起身到隔壁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抬头跟我说:“你赶紧上去吧,这里味道不好。”
我没有上去。我说我想再看看。她没再赶我,但也不跟我说话了,闷头干自己的活。
5楼,她只扫了12分钟。
我惊讶地问:“这一层怎么这么快?”
她说:“这一层住了三个人,一个上白班两个上夜班,白天基本不在,地面干净,我拖一遍就行。”
她连拖地的方式都不一样——她把拖把横过来,推着走,不抬起来,不甩水,像写毛笔字一样,一行一行,均匀的推过去。我问这样拖的干净吗。她说:
“你想想,拖地最怕什么?怕你刚拖完,上面留着一道道水印,干了以后就是花的。我这样推过去,每个地方拖把停留的时间是一样的,干出来就是一样的颜色,不会一道深一道浅。”
我低头看那片地,确实,瓷砖干透以后,颜色是统一的,没有那种一块一块的花斑。我突然觉得她不像个保洁员,像个手艺人。
6楼,我撞见了她跟一个穿工装的男的在吵架。
准确的说是那男的在大声说,她在小声回。
男的说:“我的快递盒呢?我放在门口的!被谁收走了?”
她站在那里,语气很平:“我以为你不要了,占着消防通道,前天我就问过你,你说了不要我才收走的。”
男的愣了一下:“我没说过!”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当时打游戏,我问你的时候你‘嗯’了一声。可能你没听清,那是我的问题。下次我多问两遍。”
男的没再说话,气鼓鼓的走了。她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把水桶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桶。
我过去说:“你还真收走了他东西?”
她说:“你别听他胡说,那个快递盒我打开看过,里面是空的。他就是想找茬。不过没关系,我以后问三遍,免得麻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家里那个儿子,小时候打游戏也是这样,喊他吃饭喊三遍,耳朵都是聋的,电视一关,他立马就听见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低下头拖地,不再说话了。我看到她拖把的末尾,拖布已经磨的快秃了,但还在用。
7楼,她花了整40分钟,但没扫几多地。
7楼是天台,半层是晾衣场,半层是宿舍。她在天台角落用塑料桶种了几棵葱,桶里塞满了土,葱长的有半尺高。她浇完水,又蹲在那里把黄的叶子一根一根摘掉,动作很轻,像在择菜。
我说:“你还种这个?”
她说:“嗯,买菜太贵,自己种点,炒菜的时候掐一把,一个月能省30块钱。”
她从桶边捡起一根葱叶,看了看说:“现在天热,长的慢,上个月我割过一次,炒了一碗鸡蛋,香的很。”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说话。她看着那几棵葱,背影一动不动。我站在她身后1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大概30秒,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该下楼收垃圾了。”
那一天,我跟着她走了整整7层楼。从早上6点到中午11点半,她中间没有坐下来休息过1分钟。整个上午,她一共喝了两口水,第一口在3楼,第二口在7楼天台。
她带的保温杯是那种老式的银色铁壳杯,能装1.5升水,早上装的,到了中午还剩下一大半。
我后来专门算过一笔账,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一层楼扫40分钟,一天扫7层,就是280分钟,也就是4小时40分钟。她一个月的工资是4200块,加班费300到500不等,加上捡废品卖的钱,平均每个月总收入大概4700块上下。如果按每天8小时算,她的时薪大约是19块5毛钱。
如果按她实际扫地的280分钟算,她的时薪差不多是33块钱。
但她干的活,说实话,比我在办公室里干的累多了。
她要在1楼蹲着掏砖缝,在2楼用钢丝球搓地,在3楼徒手拽头发,在4楼把粘在地上的胶印铲掉,在5楼以均匀的速度推拖把,在6楼应付各种突发,在7楼浇她的葱。
而我只站了一上午,腰就酸的受不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拿筷子的手有点抖。
有一次我问我一个朋友:“你觉得什么样的工作最辛苦?”
他说:“加班多、工资低、没前途的那种。”
我说:“那你见过一个人,一天扫7层楼,一层楼扫40分钟,光地砖缝就要用牙刷掏,你怎么想?”
他想了很久,说:“那她一定很缺钱。”
我说:“她缺钱,但好像不只是缺钱。”
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她的动作里有一种东西,跟我平时见到的那些“打工人在混日子”完全相反。她不是在耗时间,她真的在干活。
她干的那些活,没有人检查,没有人打分,领导一个星期都不一定来看一眼,但她还是每天早上5点10分起床,骑电动车过来,一层一层,一步不落。
她可以不那样干的。她也可以像2楼那个保洁阿姨一样,一层楼10分钟,拖把沾一下水,哗啦哗啦拖一遍就完事,多出来的时间坐在楼梯口刷手机。没有人会说她什么。
但她没有。
4年零3个月,每天7层楼,一层40分钟。我不知道她一共扫了多少个台阶,但我知道她一定用坏了非常多把拖把,因为她那把拖把上缠着一圈一圈透明胶带,拖布头是拿旧T恤剪成条绑上去的。
我跟她熟了以后,有一天下班,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洗拖把。她洗的很慢,把拖把放在水桶里,一遍一遍上下按压,水都是黑的了,还按。
我说:“大姐,你都这么熟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抬头看我:“你说。”
“你就不觉得这样很累吗?没有人看你,你弄那么干净干嘛?”
她低下头,继续按拖把,过了几秒,她说:“有啊。我自己看。”
“我以前在老家种田,田里的草也拔不完,但是你不拔,它就不长稻子。你拔了,它就长。哪怕没有人看见你今天拔了多少草,稻子知道。”
她把拖把拧干,挂到架子上,拍拍手上的水,又说了一句:
“这里也一样。我把地拖干净,明天早上起来,脚踩在地上是干净的,我就心里舒服。”
我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上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老板怎么通过信息差3个月赚了200万。我突然觉得那个离我好远。她不会说“职业尊严”这种词,她也不会说“工匠精神”。
她只说“我自己看”和“稻子知道”。
我后来还问过她一个问题:“你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吗?比如去做工厂流水线,工资还高一点。”
她说:“做过了。流水线坐着一天12个小时,手不停,走路都要跑。我腰不行,坐不住,而且流水线上不说话,闷的人慌。
做保洁还能走动走动,还能跟人说两句话。”
“工资是少一点,但至少每一天扫完都是干净的,明天脏了,明天再扫。不像流水线,你今天做1000个零件,明天做1000个零件,做了一年,你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表情。她只是在陈述。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意义感。
她在流水线上找不到意义,但她在这7层楼里找到了。她的意义不在工资里,不在别人的评价里,在那些她擦干净的台阶上,在那些她掏干净的缝隙里,在7楼天台那几桶葱里。
搬离那栋宿舍楼的时候,我专门去跟她打了个招呼。那天是周六下午3点多,太阳很大,她正蹲在1楼大堂门口,用铲刀铲一块新粘上的口香糖。她看见我,站起来,锤了锤腰,问我:“搬走啦?”
我说:“嗯,搬了。”
她说:“那以后自己住,自己也要扫地拖地。”
我笑了笑:“跟你学的。”
她也笑了,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说:“那好,至少稻子还知道。”
我走了大概50米远,回头看她,她又蹲下去了,还在铲那块口香糖。那块口香糖估计已经被人踩了好几天,扁平扁平的表层已经变黑,她铲一下,停一下,又铲一下,又停一下,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术。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3分钟,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后来我经常想起她。想起她那把缠着透明胶带的拖把,想起她那个能装1.5升水的银色保温杯,想起她说“我自己看”和“稻子知道”。我在办公室里写方案写到想吐的时候,会摸一摸自己的手,然后想:我干的这件事,比起刘大姐铲那块口香糖,到底哪个更有意义?
我回答不了。但我至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认真,是没有任何奖赏的,没有人看见的,但它依然存在。它存在于一个51岁保洁大姐的扫把之下,存在于她每天4小时40分钟的固执里,存在于那片她不让灰尘落的瓷砖地上。
慢,不只是慢。慢是一种态度,一种对劳动的理解——你认真对待每一寸地面,地面就会用平整和光亮回应你。你糊弄它,它就让你踩一脚黑灰。
我不知道刘大姐还能在那里扫多久,毕竟她51岁了,腰也不好。但我知道,只要她还在那里,那栋楼的1楼大堂就会在每天清晨6点半之前,变的干干净净,一块口香糖都不会留,一条砖缝都不会黑。
这大概就是她留给这座城市的东西吧。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就是一层楼40分钟,一天7层楼,一年365天,4年零3个月。用一把自己绑的拖把,把1300多个日子,一寸一寸擦干净。
内部人士爆料Tips
1. 瓷砖缝隙的黑线不是泥,是灰尘遇水后沉积形成的,用牙刷刷完再拖,效果比任何清洁剂都管用。刘大姐的牙刷每2周换一次,都是从废品堆里挑出来的旧款。
2. 口香糖粘在地上不要直接拿铲刀硬铲,用冰块敷30秒再铲,能一次铲干净不留印。刘大姐铲一块口香糖平均需要2分15秒,如果粘太久需要4分钟以上,她一天最多遇到过17块。
3. 拖地水里加两滴洗洁精,地面干后不粘灰,能多撑半天。刘大姐每天用大约8升水拖7层楼,其中加入洗洁精的水只用来拖1楼和2楼,其他楼层用清水。
4. 宿舍楼走廊的垃圾桶,套两层垃圾袋能防止汤水漏到桶底,但第二层不要完全套到底,只套一半,万一第一层漏了,汤水只漏到两个袋子之间,倒垃圾时不会滴到楼梯上。刘大姐负责的7层楼,垃圾桶一共14个,她每天要换28个垃圾袋。
5. 下水道被头发堵住,用铁丝弯一个小钩子伸进去转两圈,能带出来一大团,比任何疏通剂都有效。刘大姐每个月处理堵塞大约3次,每次掏出的头发团有拳头那么大。
6. 宿舍门上的旧胶印,用白醋加洗衣粉调成糊状,涂上等15秒再擦,半分钟就掉,不用刮刀。刘大姐每季度清理一次整栋楼的门面,累计清理过86扇门。
7. 刘大姐每天自己带饭,一个保温桶装两菜一饭,成本大约8块钱,她说如果去外面吃,一顿至少15到20块,一天省10块,一个月就是300块。她每个月的加班费300到500元固定存在一张卡里,4年存下来,已经有1万9千多块。
8. 做宿舍楼保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进任何一间房之前,哪怕门开着,也要先敲门三下,再喊一声“保洁”,等5秒再进去。刘大姐说这不是怕丢东西,是怕吓到里面的人。她4年多来,敲过大约12000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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