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玛丽·林恩刚走的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个很明确的念头:我会找到她的。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但说真的,我从来没觉得死亡会把我们分开。我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反反复复讨论永恒、讨论意识、讨论身体之外的生命还继续存在这件事。我们信这个,信到了骨子里。只不过,我们从来没聊过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被留下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我们谁都没做过计划。
我不知道一个还活着的人,该怎么去找一个已经先走的人。总得有个桥吧,有一个通道,有一扇看不见的门之类的东西,但我连从哪儿开始找都不知道。
那些天我一直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不是在生活,更像是在游荡。她好像从每一个角落里都在叫我。她最后那几周,我们的生活被压缩得很小,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搬进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卧室。房子本身没变,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个很大的东西。周围一切都还在原位,却什么都不对劲。
有天早上我又从这间屋子晃到那间屋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像一句命令:如果你想找到她,也许该从我们那趟旅程开始的地方找起。
将近二十年前,我和玛丽·林恩发现了尼尔·唐纳德·沃尔什写的《与神对话》。我们每天通勤的路上就听那个有声书。有时候,朗读的人刚念完一段,我们俩就有一个人伸手按下暂停键,然后就这么停在路边,花半个小时讨论刚刚听到的那一句话。等我们把那一个念头聊透了,才继续往下听。
那个让我们一再按下暂停键的原因,几乎每次都是同一个——我们不是在听什么新鲜的东西。我们是在被提醒一些早就知道的事。
这时候脑子里的那个指令已经变成了催促。必须找到那些旧磁带。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找到它们的时候,我笑了,那是她走后我第一次笑出声来——我家里早就没有能放磁带的录音机了。也许孩子们那儿还有?哦对了,现在是我一个人住这儿了,他们早就搬走了。
然后我想到了,电子书。
我下载了那本书,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修枝剪,走进了后院。后院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只不过那棵树一直在长,而我的心思一直不在它身上。玛丽·林恩生病的最后两个月,卧室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我几乎没出过门。连去趟超市都变得没有必要。邻居家的小孩主动帮忙修剪过草坪,所以当我终于能站到院子里的时候,视线里唯一需要我的东西,就是那棵急等着修剪的树。
我戴上耳机,点开有声书。那个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站在那棵长得乱七八糟的树下,手里的修枝剪弯着,忘了动。
然后,她来了。
不是那种“我觉得她在”的感觉,不是回忆,不是想象。是她。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这件事,也不需要解释。我只知道,就在那段被我们反复暂停过的内容重新在我耳边流淌的时候,她出现了。那不是一个画面,不是一个影子,而是一种完整的存在感,包裹着我,就像二十年来每一次我们坐在车里听完一段话、转头看向对方的那一刻。
我站在后院的树下面,耳机里还响着那个声音,手里拿着剪枝的工具,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真的找到她了。原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桥,不需要隧道,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她就在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那个“永恒”里,等了我一下。
那次修剪,是我几个月以来最安静、也最踏实的一个下午。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我干得很慢,每咔嚓一下,都觉得她在旁边看着。这棵树啊,终于有人管它了。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天在院子里听到的内容。那些话我们二十年前就听过,但在那一刻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我们是在一起聆听,现在是我一个人听,但感觉反而更像是在一起。不是我在重温旧时光,是她通过那个熟悉的声音,重新坐在了我旁边。
有些关系不会被死亡中断,它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如果你也失去过谁,也许你可以试试,回到你们最早开始的地方。不用去找什么神秘的信号,不用求什么特殊的体验。你就去做一件你们曾经一起做的事,去听一段你们一起听过的话。你会发现,那个人从来没走远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安静的方式,留在你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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