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六千万年前的一个黄昏,一头重达几吨的埃德蒙顿龙正拖着沉重的身躯在北美大陆西部的洪泛平原上觅食。它的宽扁鸭嘴正将植物从容地铲入口中,浑然不知不远处,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悄悄逼近——那是一头成年的霸王龙,粗壮的后肢每一步都在潮湿的土地上留下深坑,而那双蓄满力量的颌骨已经蓄势待发。这样的场景当然只是我们根据化石证据拼凑出的画面,如今,一块块冰冷的白骨正在用一种沉默却极具说服力的语言,为我们复述那场横跨六千六百万年的古老进食故事。

2026年7月15日,一项发表在开放获取期刊《PLOS One》上的研究,向世人展示了一份来自白垩纪最末期的罕见“食物记录”。由美国洛马林达大学的古生物学家Bethania C. T. Siviero领衔的团队,在仔细审视了三千多块来自怀俄明州东北部的恐龙骨骼之后,捕捉到了极少数可能由霸王龙牙齿留下的痕迹。这些细小的凹陷、穿孔和凹槽,可能就是那头史上最负盛名的掠食者,在另一头恐龙生命的最后时刻——甚或已经死去之后——留下的唯一亲笔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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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的起点,是怀俄明州东北部一处世界知名的白垩纪晚期化石遗址。这里埋藏着大量距今7200万至6600万年前的骨骼,属于恐龙时代最后的谢幕阶段。当时,这片土地远非今天的半干旱草原模样,而是遍布着河道、湿地和茂密的植被,供养着数量庞大的鸭嘴龙类动物。团队共检视了超过3000块骨骼,绝大多数都归属于埃德蒙顿龙:一种体型庞大、用四条腿或两条腿走路的植食恐龙,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它那如同鸭子喙般宽阔的嘴巴,能高效地切割和咀嚼坚韧的植物。在这三千多块骨头里,研究者们最初发现了一些或深或浅的异常印痕。它们有的像钉子凿出的孔,有的像一道道被犁过的沟槽,有的则在骨面上形成浅碟状的凹陷。这些是牙印吗?抑或是数千万年时光里,疾病、昆虫、风化或者水流冲刷留下的天然疤痕?辨认它们,历来是古生物学中最考验眼力的技术活之一。

为了准确地从这份混杂的“骨面记录”中筛选出真正由齿牙造成的损伤,Siviero和同事们采取了一套多层次的排查流程。他们并没有简单地将所有坑洞都归因于捕食者。相反,研究人员依据先前已发表的大量比对研究和自己的实验观察,整理出了一套鉴别齿痕的指南。真正的牙齿咬痕,往往会在骨的表面和内部留下特有的微结构:例如,在穿透骨骼的孔洞边缘,可能留下放射状或环状的微型裂纹;在刮擦痕迹的底部,有时会嵌有极细微的牙釉质碎屑。而病理造成的骨骼溶解往往边界模糊,昆虫钻出的孔道形态规则且孔壁光滑,风化侵蚀则更倾向于在骨面形成不规则的网状裂纹。通过这种几乎是在显微镜下进行的刑侦式比对工作,研究团队最终从三千多块骨头中筛选出了十二块带有可疑齿痕的标本。

这十二块骨头上的印痕随即迎来了更严苛的第二关:与嫌疑物种的牙齿进行形态比对。在白垩纪末期的北美洲,具备足够力量啃咬大型恐龙骨骼的食肉动物为数不多,霸王龙、小型暴龙科恐龙、驰龙科(如恐爪龙的近亲)以及大型鳄鱼,都有可能留下齿痕。每一种的牙齿都像是一把特定型号的工具:鳄鱼的圆锥形牙齿通常留下较深的穿刺孔;驰龙科小而呈刀片状的带锯齿牙齿,会留下细密的切割划痕;而霸王龙那标志性的粗壮牙齿,则因形如超大号香蕉且两侧密布锋利的锯齿,一般会留下粗大、截面呈D字形的深邃咬痕,并且牙齿在颌骨上的排列间距也与众不同。

Siviero团队测量了每一处印痕的形态、深度和间距,然后将其与已知各类掠食者和食腐动物的齿列数据进行比较。其中八块骨头的痕迹较为模糊,呈现出混合的损伤特征,可能来自不止一种动物,甚至不排除是多种破坏因素叠加的结果。然而,有四块骨骼上的咬痕则显得格外特征鲜明:它们具有明显的粗大拖曳沟痕和深穿刺坑,且相邻穿刺点的间距与成年霸王龙齿列间距高度吻合。研究作者由此给出审慎但明确的结论:霸王龙是制造这些特定咬痕的“最有可能的嫌疑者”。

一个关键的细节,让这些咬痕的意义更加指向明确——这十二块带有齿痕的骨骼上,都没有观察到任何周围组织在愈合过程中所留下的骨髓腔增厚或骨痂生长的迹象。在活的动物身上,骨骼受伤后只要存活一段时间,就会启动自我修复过程,而这种修复的微观痕迹往往会被永久地刻录在骨质里。完全没有愈合痕迹,意味着这些啃咬要么直接发生在濒死挣扎的瞬间,要么都是在动物死后不久,身体组织尚还新鲜时留下的。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这些齿痕便记录下了一次典型的食腐行为:当一头庞大的埃德蒙顿龙倒下后,它的尸体便迅速成为这片古老生态系统中各路食客争夺的蛋白质宝藏。霸王龙可能凭借着巨大的体型优势,优先撕食着最富营养的部位,留下了这些直透骨骼的咬痕。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更为动态的可能:其中一些动物可能在生前就被霸王龙或其他大型掠食者咬伤,但伤势过重而很快死亡,因此伤痕同样来不及愈合。此前在同一地区的化石研究中,已有间接证据显示部分埃德蒙顿龙骨骼的脱节方式和埋藏状态,暗示它们可能经历了掠食者的攻击。Siviero团队的新发现则进一步丰富了这种可能:至少在部分恐龙个体的最后时光里,霸王龙既是终极掠食者,也是顶级机会主义者,它的生态角色远比我们过去理解的更为复杂。

这份研究之所以在古生物学界引起关注,另一个原因在于它并非只是一次孤立的“牙印破案”。团队同步构建了一套更为清晰的化石齿痕识别标准。常规的排除变量(如昆虫蛀蚀、根部腐蚀、地质挤压造成的变形),以及每一种掠食者独有的牙痕特征,在这次工作中被系统性地归档对照。这一指南的意义绝非仅局限于这十二块骨头。对于今后的研究者而言,当在世界任何角落的恐龙骨头上发现可疑孔洞和沟槽时,都可以运用这套方法层层排除干扰,进而更可靠地重建那远古世界中食物网上的每次互动。毕竟,能被记录在骨骼上的行为证据极为稀缺,大约只有极低比例的化石骨质上会保存任何食咬痕迹。在这些数千万年前封存的印痕当中,每一道合理的判断,都在为那已经消失的生态系统补充一块关键拼图。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者们反复强调了其中的不确定性。在已经确认为齿痕的四块骨骼上,虽然形态和间距高度匹配霸王龙,但并不能绝对排除当时存在某种牙齿特征与霸王龙极为近似、但尚未被独立发现的掠食动物。同样,关于埃德蒙顿龙是遭到活体捕杀还是仅仅作为食腐对象,答案也仍然隐藏在骨骼之外的历史迷雾中。科学表述中的“最有可能”和“高度吻合”,正是研究团队恪守证据边界的体现。

即便如此,这项来自《PLOS One》的发现,仍然提供了一条罕见的直接行为线索,将我们与那遥远时代里一场真实的生存故事连接起来。化石从不是一堆无言的石头,当我们懂得如何提问,它们就能告诉我们一个活生生的故事。在那个霸王龙统治的最后纪元里,每一条咬痕背后,都是一头巨兽的热量循环、一次能量在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间的转移,也是整个白垩纪生态系统临终前的一次次脉动。如今,即便霸王龙早已化作岩层里的一截断齿与骨骼,它们留下的餐后痕迹,却还在向着六千万年以后的我们,讲述着那顿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