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7月,南京,青莲巷。
巷子深处一座四合院里,日头刚爬上东厢房的屋檐,地上的青砖就开始烫脚了。
九十一岁的殷长圻老人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家里别说空调,连电风扇都没有。
三伏天的清晨,各家各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水。
院内若有井,那是祖宗留下的福气——清·光绪年间挖的,井水清凉甘冽。
没有井的人家,得挑着水桶去巷口的公用水站排队。
水打回来,倒进大澡盆、脸盆、脚盆,沿墙根摆成一排。
水汽慢慢升起来,屋里的燥热便矮下去几分。
南窗是要关上的,不能让外面的热浪闯进来。
这法子叫“吸热”,老辈人传下来的。
一盆水能顶半个时辰,水热了再换。
一天下来,地上总是湿漉漉的。
到了正午,太阳把瓦片晒得发白。
屋里待不住,人往树荫底下躲。
农村的村口多有大树,枫树、槐树,枝繁叶茂,浓荫铺开一片清凉。
男人们赤着膀子,蹲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
蒲扇是用棕榈叶子做的,轻,风大,家家户户都有好几把。
怕拿错,有人家用煤油灯的烟把自家姓名熏在扇面上。
还有人在扇子上题字:“夏天天气热,扇子借不得,虽是好朋友,你热我也热。”
话是玩笑话,扇子却是真不借——人人手里一把,谁离了它都过不了夏天。
孩子们是不怕热的。
或者说,热有热的玩法。
邻居周家的小三子、小尿子两兄弟,一到夏天就拎着竹竿去粘知了、捉蟋蟀,每年都弄得一身痱子,头上长疖也乐此不疲。
有的孩子跟着大人下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村前村后的小河大塘清澈见底,河水可以直接饮用。
孩子们跃入水中,与清凉的河水来个拥抱,洗去酷热和汗垢。
大人干完农活,也会结伴到水湾、池塘里游两圈再回家。
不会游泳的几乎没有。
游泳也有代价。
河沟里有蚂蟥,叮在腿上得用巴掌拍。
家长不让孩子野泳,可天一热,谁都拦不住。
南京五台山游泳池有个救生员叫王洪义,邻居家的孩子跟着他从狗刨学到蛙泳,从浅水池游到深水池。
有一回从五米跳台往下跳,回家后被父亲严厉叱责,差点吃了鸡毛掸子。
父亲又去跟王洪义交代:不准他去五米、十米跳台。
热到最狠的时候,井水是唯一的救星。
西瓜买回来,不切,整个儿沉进井水里。
泡上两三个钟头,捞出来,刀落瓜开,凉气扑面。
咬一口,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
除了西瓜,还有绿豆汤。
家家户户夏天少不了这一锅,熬得稀烂,晾凉了喝,解暑。
孩子们最惦记的,是冰棍。
七十年代,供销社的冰棍三分钱一根——水果味的。
五分钱能买豆沙的。
盛夏时节,供销社派人骑着自行车送货下乡,后座上绑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垫着棉被,冰棍就藏在里头。
车子一进村,孩子们就跟着跑。
可兜里没有一分钱。
那时候一个家庭,生产队一个月只预支五块钱生活费,买酱油、盐、火柴都不够。
碰上哪个长辈高兴了,给买一根,能高兴一整天。
吃完了,冰棍棒舍不得扔,攒起来,能编小玩意儿。
住在窑洞里的人,夏天比别人好过些。
黄土高原的窑洞,土墙厚实,保温性能好,夏季晒不透。
外面骄阳烤人,窑洞里依然凉风习习。
从地里干完繁重的农活回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迈进窑洞,一股清爽的凉气便拥抱上来。
再从水缸里舀上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午睡或者晚上睡觉,有时候还得盖被子。
但大多数人家没有这样的福气。
平房、筒子楼,屋顶薄,墙也薄,太阳一晒,屋里像个蒸笼。
到了傍晚,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可被曝晒了一整天的大地还在散发着余热。
屋里待不住,人往外面走。
各家开始往门前的空地上泼水。
一桶水泼下去,地面“滋”地一声,水汽腾起来,转眼就被吸干蒸发了。
再泼一桶,再一桶。
等到地表的热气散尽了,人们开始往外搬东西——竹床、躺椅、门板、长凳。
有条件的搬出可折叠收放的军用帆布床,条件差点的,两条木凳架一张竹床。
过去差不多家家都有一两张竹床,专门夏天乘凉用的。
母亲拿湿毛巾把竹床擦干净。
孩子们躺上去,凉丝丝的。
恼人的是蚊子。
母亲一边摇着蒲扇给孩子驱蚊,一边讲故事。
蒲扇一下一下,拍在身上、脚上,凉风徐生。
有时候,母亲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讲牛郎织女。
孩子们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等到露水下来了,大人才把孩子抱回屋里。
邻里之间,这时候最热闹。
住的都是平房,大门敞开着。
东家搬出竹床,西家摆出躺椅,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子,说话都不用提高嗓门。
大人们聊生产队的事、聊工分、聊谁家孩子下乡去了哪。
女人们凑在一起拉家常,手里还忙着纳鞋底。
孩子们在竹床之间追逐,或者挤在一起听老人讲故事。
聊到“双抢”,那是夏天最累的日子。
抢收早稻、抢栽晚稻,全在最热的时节。
天不亮就下地,晚上看不见才收工。
男劳力一天挣十个工分。
女劳力足工八分。
一个劳动日不到一块钱。
热,累,但没人叫苦。
全村人一起干,一起歇,一起坐在田埂上喝井水。
那时候的人,就是这样过夏天的。
扇子是手摇的,西瓜是井水冰的,凉是河水和夜风给的。
日子过得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
巷子里的四合院,一家炒菜半条巷子闻得到香。
邻居家的孩子病了,隔壁大娘端一碗绿豆汤过来。
谁家来了亲戚,晚上纳凉时就成了全巷子的新闻。
晚上十点多,女孩子先回屋了。
男孩子可以在外面睡到后半夜一两点。
父亲会出来叫醒他们,睡眼惺忪的孩子抱着自己的枕头和盖肚的小毛巾,迷迷糊糊地回屋倒在床席上继续睡。
小床和躺椅由父亲一张张收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蝉还在叫。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三伏天还有几十天要过。
但没有人觉得日子难熬——大家都在同一个夏天里,用同样的方式,一天一天地把它过完。
据气象部门的历史数据,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国大部分地区夏季平均气温比现在低两到三摄氏度。
以北京为例,1970年至1979年间极端最高气温为37.5摄氏度。
而近十年已多次突破四十摄氏度。
气候在变暖,生活方式也在变。
当年的竹床、蒲扇、井水西瓜,如今只能在老照片和回忆里看到了。
七十多岁的退休教师陈瑞后来跟人说起往事,总提到一个细节:那些年夏天夜里,丈夫宦广陵睡一会儿就伸手摸孩子的额头,一摸出汗了,就强撑着坐起来,给他们扇风。
直到八十年代初,家里添置第一台家用电器,陈瑞坚持先买台电风扇——让老伴能睡个安稳觉。
那把扇子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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