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笑话,说英国人把幸福定义成壁炉前温好的拖鞋。法国人把幸福定义成旅行中偶遇的美人,约会吃饭,好聚好散。
我小时候的幸福是:暑假里梦见明天开学,暑假作业一页未写——惊醒发现仍是七月,作业早已做完。
——虚惊一场,安然无事,是人生至福。
小时候暑假,我住外婆家。外婆五点起床。我十点睁眼。惭愧。外婆摆手:小孩觉多,老人觉少,天经地义。长身体的人,吃好睡好才对,睡!
我才晓得——不是我懒,不是我不上进。外婆年纪大了,觉少;我小,觉就是多些。那时周围老师长辈都在喊:不赶早,就是懒!外婆说:暑假就是休息的,睡!
放暑假的头几天,人报复性地玩。到中期,作息反而健康。
我和外婆"腻席"——蘸水,擦芦席,晚上睡着凉快。门口小卖部阿姨喊:费阿姨,电话!常州来的!
外婆头也不抬:就说我不在。
事后她跟我讲,常州亲戚老借钱,借了不还。"我吃得饱了,钞票借出去不还——我给你买个西瓜多好!"
"好!"
我俩快活地去了。
原来可以不应答啊!“我不在!”
没空调的夏天,五月热起来,九月秋老虎才走,中间一口气热四个月。电风扇少,人多,开摇摆模式。真热起来,我得在屋里溜达,追着电扇跑。
六月支蚊帐,找席子。芦席软,不够凉;竹席凉,偏硬。父母怕着凉,劝睡芦席;小孩只求凉快,偏要竹席。一夜醒来,脸上身上都是竹席纹,斑马似的。
瓷砖地,扫净,拖干,开了电扇躺上去。地板热了,打个滚,换一侧。猫凑过来,并排趴倒,大概也疑惑:人类怎么也趴地?
晚饭后,天黑了。全家掇了板凳、藤椅、蒲扇,出门,找有过堂风的空地。扇扇子,聊天,吹风。蚊子多,搁一盘蚊香。西瓜切了,搪瓷脸盆里端出去。小孩跑来跑去,大人聊天。牌瘾重的,就地打牌,吆五喝六。
只有一种时候,所有人静下来——
一阵凉风起。先大呼小叫:"有风!有风!"然后静默,呼吸,让风吹遍身体,恨不能贯透全身。凉快。真珍贵。
但大人说,乘凉不能乘透。肌肤凉了,就该起身,扇着蚊子回去;再乘,心就凉了,会感冒。
有一年,外公外婆去常州,我独自睡葡萄架下。竹席铺开,蚊香在侧,抬头星叶横空。夜凉如水,闻得见蚊香与花圃草香。一觉通透,凌晨五点醒来,没感冒——这个秘密不敢跟家里人说,只算我自己一点夏日阴凉的私藏。万红丛中一点青翠的绿。当日的凉意,压在心底,至今不散。
小时候夏天娱乐不多。蚊香、蝉声、电扇吱嘎嘎旋转的影子。
草席睡久了,皮肤黏住,换竹席;还是热,隔一小时用凉水抹布擦一遍。再热,把竹席一抽,坐瓷砖地上;坐一会儿不过瘾,趴下,脸贴地板,凉意沁入心肺。趴着看书,睡着了。
以前没有随手可得的饮用水,最常喝凉白开。而凉白开从制作到入嘴,过程漫长到绝望。
渴了,想偏头凑着自来水龙头牛饮,爸妈不许,怕喝泻。自来水灌进开水壶,烧水。人渴着,半绝望地看水壶,满心毛毛扎扎——一会儿觉得水温水吞吞,一辈子烧不开;一会儿觉得水越来越烫,看着都出汗,谁想喝。
终于开了。粗大的搪瓷杯,倒一整杯。滚烫的白开水,不喝吧渴,喝吧烫。
想法子。接一脸盆自来水,把搪瓷杯浸里头。拿两个搪瓷杯,来回倒,边倒边吹气。有冰箱后,从冰箱里掏老爸冰啤酒的冰块,扔进去。折腾一遍,见杯里不再水气袅袅,手忙脚乱喝一口——捂嘴,生气:又烫着了!不喝了!去去去!所以白开水最后,不是等凉的,是忘凉的。
小孩子热情来去如潮水,发现白开水搁凉费时良久,就生气,搁下跑一边,转头就忘。回来看见搪瓷杯——噢,刚才还搁了凉白开呢。这才想起热来,想起渴来。好,喝。
小时候没那么多饮料可选。但因为没闲事,有时间等到开水变凉。
人长大了怀念暑假,未必因为暑假神奇——只是因为小时候没有烦恼:除了暑假作业。哪怕忘做了,依然有时间补回。
不止是暑假作业:那时候小,忘了什么事,错过什么事,都还能补回。即便“我不在”,也不会被人追着说这说那。那时候看戏文“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只觉老气横秋:挂不挂心头,不是自己的事么?——至于意识到能自由自在度过夏天是何等珍贵,那是后来的事了。
宋时有位禅师说: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小时候觉得是和尚的机锋,年长了回头看,确实有道理:“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了“我”,就可以看花看月,吹风赏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也就是“我不在”的那些时候。
现在回想,小时候的暑假,实在没有太多动人心魄的快乐。
所有的开心,只是因为那时还没烦恼——确切说,不知道何谓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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