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父亲最近贫血,住院,身体垮得很快。

他说,父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冲一碗鸡蛋花,把馍泡进去,对付一顿。

我低下头,没接话。眼前浮现的是一个老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端着一碗泡馒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连对自己好一点,都觉得是浪费。

1

网络是年轻人的主场,父辈几乎没有声音。

打开手机,关于“父母”的话题,吐槽永远比理解帖热闹。攒塑料袋把厨房塞成垃圾场,吃剩饭剩出肠胃炎,带孙子非要捂成粽子,教育孩子就是“我当年怎样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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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罪状”,随便哪个年轻人都能列出一长串。

说这些的时候,我们是有道理的。塑料袋确实占地方,隔夜菜含亚硝酸盐,捂汗退烧已经被现代医学否定。

道理站在我们这边,科学站在我们这边,网络话语权也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讲得理直气壮,越讲越觉得自己委屈。

然后呢?

然后父辈成了吐槽素材,成了家庭群里需要被“辟谣”、被“教育”、被“纠正”的对象。

2

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因为他们在网上不会写小作文,不会剪视频,不会用“家人们谁懂啊”开头讲自己的故事。他们的沉默,不是理亏,而是失语。

但我们如果还没忘记,回忆起父母讲过的艰难岁月,或许能更好地明白那些“陋习”,不过只是为了活下去。

在他们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中国还不是今天这个中国。

那是粮票、布票、肉票的时代,是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年夜饭才能吃上肉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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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费”在那个年代,不是坏习惯,是活不下去。

现在日子好了,我们告诉他们“隔夜菜不健康”,他们点头说好好好,第二天照样把剩菜热一热,把新炒的留给我们。

这是固执,更是他们爱我们的方式,就像我们爱自己的孩子一样。

3

把好的留给儿女,把不好的留给自己。这个习惯,他们改不了,因为改了,就不是他们了。

塑料袋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眼中的垃圾,是他们眼中的资源。

每一个被仔细叠好、塞进角落的塑料袋,都曾经装过菜、装过米、装过这个家里精打细算的每一天。

扔掉它们,在他们那里,不是断舍离,是败家。

这些行为,乍看是陋习,是落后。但仔细想想,那是他们的身体还活在另一个时代。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们全是对的。

有些陈旧观念确实伤害了关系。婆媳矛盾里那些越界、控制、不尊重,有文化惯性,也有个人的局限。这些东西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回避。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想父母站在我们的角度思考问题,却很少愿意站到他们的角度看一看。

4

让一个被匮乏感支配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学会“享受当下”,这很难。

就像我们这代人。我们习惯了效率、科学、边界感,习惯了用“你应该”去衡量亲密关系。

要我们接受“吃剩饭”是爱的表达,接受“囤积”是安全感的来源,同样不容易。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承认有些事情争不出输赢。不是放弃沟通,是意识到有些时候,理解比纠正更重要。

史铁生在《秋天的怀念》里写母亲,是后来才懂的。

母亲说要推他去看北海的菊花,他说不去。母亲说“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他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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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病得那么重,他不知道。母亲去世后,他才明白那些小心翼翼、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被他忽略的关心,都是什么。

他写道:“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5

我们现在的抱怨、不耐烦、“你不懂”,某种程度上,和当年的史铁生是一样的。

史铁生是失去母亲之后才懂的。我们比他幸运,因为很多人是在带孩子的时候突然就懂了。

被自己的孩子嫌烦时,才想起来,当年父母也是这样被嫌过来的。

父母是懂得怎么活下来,懂得怎么把有限的资源,全部倾斜给子女的那代人。那些“陋习”,是用一辈子苦难换来的。

网上不会有他们发声。他们不会写文章,不会拍视频,受了委屈也只会沉默。

或者他们想说,但又怕真说出来时,被认为自己没教好儿女,活该,更没脸发。

就像史铁生的母亲,她除了怪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们可以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应该,应该试着理解他们的来路。把视角,从“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切换成“他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切换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