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离职13个月,前公司总监让我处理服务器,我问给多少钱他沉默,我挂断第2天他发来:按市场价3倍,我回已入职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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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的电话打来的时候,赵恒正在便利店买最后一盒打折的速冻水饺。塑料袋勒进指节,手机震了两下,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接了。

赵恒。”

“嗯。”

“公司那台备份服务器出问题了,之前一直是你经手的,别人弄不明白。你明天抽空来处理一下。”

赵恒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没急着扫码。

“多少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多少钱。”

“我离职十三个月了。你让我回去处理服务器,是算维护还是算临时工。你按什么标准给。”

赵东升沉默。沉默持续了十一秒。收银员看了赵恒一眼,赵恒没动。

“赵恒,这个事儿是公司的事,你以前负责的东西出了问题,你也有责任吧。”

“我有责任。”赵恒重复了一遍。“我离职的时候把交接文档写了四十六页,服务器架构成熟文档给周林了,他当时签了字。你说我有责任,我的责任是离职十三个月后还能接你电话。”

赵东升的声音压低了。“我不是跟你商量这个。这个服务器里存的是去年全年的财务审计备份,现在调不出来,财务那边等着用。你回来弄一下,就当帮个忙。”

“按什么标准。”

又是一段沉默。赵恒能听见赵东升那边有人在叫“赵总”,声音很远,隔着一道门。赵东升没搭理那个声音,也没回答赵恒的话。

“赵恒,你现在也没事儿吧。我听说你现在还没找着工作。”

赵恒把塑料袋拎起来,转身走出了便利店。夜风灌进领口,他听见自己声音很平。“我有没有事儿跟你没关系。你让我回去干活,就谈钱。不谈钱,我就挂了。”

“你——”赵东升顿了一下。“行,你开个价。”

“你开。”

“我不清楚现在市面上的行情……”

“你查。”

赵东升第三次沉默。这一次时间更长,长到赵恒以为他挂了。赵恒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他等着。

“这样,你先过来,你把问题处理了,我让财务按……”

“按什么。”

赵东升没说出来。赵恒听见他那边吸了一口气。“赵恒,你这人怎么这么……”

赵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塑料袋在手里晃荡。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出租屋的楼梯口,手机又震了。赵东升的名字亮在屏幕上,他没接。

七楼,没电梯。爬到第四层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还是赵东升。他没看,继续往上走。爬到第六层,手机不震了。

他打开门,把水饺放进冰箱。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是下午没写完的简历。他坐下来,把简历关了,打开招聘网站,翻了五分钟,没有新消息。又打开邮箱,有一封猎头发来的,说最近有个岗位不太合适你,但是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别的。他回了一个“好”,关掉邮箱。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赵东升发的一条微信。

“按市场价三倍。你明天过来。”

赵恒看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内容,就是声音很大,一下一下往上传。他看了两分钟,回到桌前,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已入职新公司。没空。”

发出去。他把赵东升的微信聊天记录删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还是赵东升。他没看,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赵恒被敲门声吵醒。他套了件T恤去开门,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不认识。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的,拿着公文包。

“赵恒先生是吗?我是赵总的司机,赵总让我来接您。”

赵恒靠着门框。“你跟赵东升说,我昨天微信上说了,没空。”

“赵总说您可能没看见,让我当面跟您说一声。”司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预付的劳务费,一万块。剩下的等您处理完了结。赵总说,不论您现在在哪儿上班,请半天假就行。”

赵恒看了一眼信封,没接。“他查到我住址了?”

司机没说话。

“他查我住址,派你来堵门,塞一万块钱。”赵恒笑了一下。“你们赵总现在办事这么大方了。当年我负责的那条业务线半年省了三十七万运维成本,年终考核他给我打了个C,说是部门整体表现不达标。我走的时候,你问问你赵总,他给我发过一分钱遣散费没有。”

司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先生说,以前的事可能有些误会,今天希望您能过去一趟,当面聊。”

“当面聊。”赵恒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司机身后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你后面那个是谁。”

“这是公司的技术助理,小刘。赵总说您可能对目前服务器的状况不熟悉,让小刘配合您。”

赵恒沉默了两秒。“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司机没回答。赵恒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掂了一下。“行。一万块我收了。你们等我换件衣服。”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十秒,然后把信封扔在床上。他没换衣服,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分钟,转身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周林。我是赵恒。我问你件事。昨天赵东升是不是找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找我干嘛。”

“他服务器出问题了。他让我回去修。你当时不是接了我的交接吗,你跟我说实话,服务器到底什么情况。”

周林沉默了三秒。“赵恒,这事儿我不太方便说。”

“你不太方便说。行。那我换个问法。”赵恒靠在窗台上。“我昨天跟赵东升说我已经入职新公司了。你知道这消息是谁传给他的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周林,我离职十三月,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上个月面试没成。我今天早上七点半他司机来敲门了。你告诉我,这事儿你不太方便说。”

周林的声音变了。“赵恒,你听我解释……”

“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服务器到底什么情况。”

周林又沉默了。这次时间长,赵恒能听见他那边有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过了大概二十秒,周林说了一句话。

“赵恒。你千万别回来。”

赵恒看着窗外的黑色商务车。“为什么。”

“服务器里存的不是财务审计备份。”周林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像是手捂着话筒。“那里面是一份在职员工的绩效评估原始数据。所有的。”

赵恒的手指收紧了。“谁让赵东升找你的。”

“不是赵东升找的我,是我找的他。”周林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昨天下午无意中看到那个目录了,我发现不对,我去问赵东升,他就直接让我闭嘴。然后他问我你还有没有联系方式,我说我有,他就让我别管了。”

“你告诉他我面试没过的。”

“我没告诉他……”周林顿了一下。“我当时说你可能不太方便,他问我你是不是还没工作,我没说话,他就自己猜了。他自己猜的。”

赵恒没说话。他看着商务车的后车窗,能模糊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姿势不动。

“周林。”他声音很轻。“那个绩效数据,是谁的。”

周林没回答。

“谁的。”

“所有人的。”周林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去年到今年,全体技术部。打分的人是赵东升和他从外面请的一个顾问。有一百多号人的原始打分和数据面谈记录,跟当初公示的考核结果对不上。”

赵恒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差多少。”

“四五十个人,至少四五十个人。实际打分是C,公示是B。还有十几个实际是D,公示是B+。数据全部在服务器里,加密的,但我看到了文件名。赵恒,那个加密算法是你当年写的。”

赵恒把手机贴紧耳朵。窗外的商务车驾驶门打开了,司机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赵恒的窗户。赵恒往后退了一步,离开窗边。

“周林。你跟我说这些,你想我干嘛。”

“我不知道。”周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赵恒,我昨晚一晚上没睡。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至于你想干嘛,你自己决定。”

“你知不知道赵东升今天派司机来堵我门了。”

“我知道。”周林说。“他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你住哪。我没说。他自己查的。”

“他自己查的。”赵恒重复一遍。“他一个公司副总,半夜查一个离职十三月的员工的住址,派司机来堵门,带了一个他从来没在技术部出现过的小刘。你说他图什么。”

周林没说话。赵恒听见他那边叹了口气。

“赵恒,你别去。不管他给你多少钱,都别去。”

“已经给了。”赵恒说。“一万块,现金,在桌上。”

周林沉默了。

“周林,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赵恒的声音压得很平。“那个加密算法,你试过没有。”

“试过了。”周林的回答来得很快。“但密钥被你换了。你交我的那套文档里,密钥是离职前一天更新的,你只写了一半。后面那一半,你没写在文档里。”

赵恒抬起头。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个张开的嘴。

“周林。你把这通电话录音了没有。”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赵恒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听筒里回荡。

“没有。”周林的声音。

“你有。”

安静。持续了七秒。

“赵恒,我……”

“没关系。”赵恒说。“你录了也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床边拿起那个信封,拆开,一万块钱崭新的一沓。他把钱抽出来放进抽屉里,信封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打开衣柜,拿了件深灰色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换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恒,我是小刘。赵总让我提醒你,车在楼下等你。另外他说,如果你今天不过去,下周那份审计报告就会改个日期,变成你离职前最后一个月的遗留问题。”

赵恒看着这条短信,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告诉他,我去。”

他把手机锁屏,打开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没看。走到一楼,拉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黑色商务车停在五米外,司机站在车旁,给他拉开车门。

赵恒走过去,弯下腰,看见后座坐着一个人。

不是赵东升。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膝盖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她看着赵恒,笑了一下。

“赵恒,上车吧。赵总在办公室等你。”

赵恒站在车门口,看着她。“你是谁。”

“我姓何,赵总请的顾问。你之前没见过我,但我听过你的名字。”她合上电脑。“你那个加密算法,我花了四个月才猜出第一层。后面的我实在解不开了。”

赵恒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她眼神里有一种打量猎物的平静。

他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恒的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碰。车缓缓驶出小区门口,他看见路边有个穿羽绒服的男人低头看手机,那人的侧脸很像周林。

车转过弯,那人不见了。赵恒收回目光。后视镜里,那个姓何的女人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赵恒把视线转向窗外,街道在往后跑。他想起十三月前,他走的那天,赵东升在会议室门口跟他说了一句话:“赵恒,你走了,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当时他没问是什么事。

现在他知道了。

第2章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赵恒没说话,后座那个女人也没再开口。她一直在看电脑,偶尔敲两下键盘,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赵恒看着窗外,经过了他以前每天坐地铁的那站,经过了那家他中午常去的快餐店,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让告示。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不是他们公司原来那栋。赵恒看了一眼楼体上的牌子,是一家酒店式公寓。

“这是哪儿。”他说。

“赵总临时办公的地方。”姓何的女人合上电脑,推开车门。“原办公室那边在装修,这几个月都在这儿。”

赵恒下了车。司机没跟上来,车停在那儿,引擎没熄。他跟着那个女人走进大堂,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卡,推开门。

赵东升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看见赵恒进来,他脸上浮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赵恒见过很多次,年会颁奖、季度总结、单独谈话说你今年的绩效是C的时候,都是这个笑容。

“赵恒,来了。坐。”

赵恒没坐。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间。这是个套房,外面是办公室格局,里面有一扇半掩的门,露出床角。没有其他人。那个姓何的女人走到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把电脑打开,没看他们俩。

“钱收到了吧。”赵东升说。“你先别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以前的事儿咱们今天不谈,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你先告诉我服务器在哪儿。”

赵东升指了指桌上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在这儿。数据拷出来了,原服务器已经停了。周林说的那些,你知道了是吧。”

赵恒看着他。“周林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问了他一些事。”赵东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赵恒,我不瞒你。那台服务器上的东西不是财务数据,这个你现在知道了。里面是去年到今年的绩效考核原始记录。这个数据对我对公司都很重要。你既然知道了一部分,那我跟你把话说明白。”

他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你当时写的加密算法,密钥分了两段。交接文档里只有前面一半。我需要后面那一半。你把密钥给我,这事儿就算完。钱我给你三倍市场价,你把那一半写出来,当场结清,你走你的,以后我再不找你。”

“那四五十个人的绩效考核实际数据呢。”赵恒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东升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冷了一下。“怎么处理,那是公司的内部事务。跟你没关系了。”

“跟我没关系?”赵恒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数据是我走之后才做的考核。我写的加密算法,是用来保护公司核心数据的。你现在拿它藏东西,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你那个算法是你在职期间写的,所有权在公司。”赵东升的声音也冷了。“我让你补全密钥,是为了公司的资产完整性。赵恒,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

“那你派司机堵我门算怎么回事。你查我住址算怎么回事。你让小刘发短信说审计报告要改成我遗留问题又算怎么回事。”

赵东升的嘴抿了一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角落那个女人一眼。女人没抬头,但手指停了。

“小刘发那条短信,是自作主张。”赵东升说。“我已经说过他了。至于你住址,公司HR系统里有你当初登记的紧急联系人住址,我只是让人去确认一下。”

“我填的紧急联系人住址是我妈家。我妈三年前搬家了。你查的是我现在的租屋。”

房间安静了两秒。角落那个女人的键盘声停了。

赵东升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赵恒,你今天来,是来谈密钥的,还是来翻旧账的。”

“我来问你一件事。”赵恒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你那条短信说审计报告改个日期变成我的遗留问题。我问你,什么审计报告。”

赵东升没回答。他看着赵恒的手机屏幕,上面亮着那条短信。

“周林告诉我的事已经够多了。”赵恒说。“但周林不知道审计报告的事。你那个助理小刘,发短信威胁我的时候,他哪来的这个底气。”

赵东升站起来,绕过桌子。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恒。外面的天阴了,云压得很低。

“赵恒。”他没回头。“你今天要是补了密钥,我保证那个审计报告不会出现。你今天要是不补……”

他转过身。“那你之前负责过的所有项目,我会让审计公司全部重新复核一遍。复核结果是什么,我控制不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赵东升说。“你补密钥,拿走钱,我们两清。你不补,那就公事公办。你离职十三个月了,你手上还握着公司核心系统的半个密钥,你觉得这事儿要是传到行业里,谁还敢用你。”

赵恒没有说话。他看着赵东升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步骤的人。

角落里的女人站起来。“赵总,我出去打个电话。”她合上电脑,经过赵恒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赵恒和赵东升。

“赵东升。”赵恒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小刘,发短信用的号码是哪个。”

“公司的号。”

“公司的号,那号我认识。”赵恒说。“那号的前一位使用者是你们技术部的林悦,她离职之前把号交回去了。但林悦跟我聊过,她说她走的那天,IT部告诉她那个号已经注销了。”

赵东升眉头皱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你给我发的第一条微信,说按市场价三倍,那个号是你的私人号。但小刘这个号,是公司号。公司号发的短信内容涉及要挟前员工,如果我现在把这个截图发到行业群里……”

他顿了一下。“你说谁还敢用你。”

赵东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赵恒的手机,三秒钟没说话。

“赵恒,你以为你……”

“我告诉你我入职新公司的时候,你信了。”赵恒打断他。“你昨晚查我住址,今天派司机堵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说明你急了。周林发现那个数据是前天下午,你前天晚上就找我。你怕的不是我不补密钥,你怕的是我把这事儿说出去。”

赵东升猛地一拍桌子。“赵恒!”

“我离职之前,你跟我说,有些事情说不清了。”赵恒的声音依然很平。“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事。我现在知道了。你把一批员工的绩效压低了,省下来的绩效奖金变成了某个专项预算。那个专项预算是谁批的,钱去了哪儿,那台服务器里存的不止是绩效数据,还有那个预算的流向,对不对。”

赵东升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他没说话。

“你需要我补密钥,因为你找了人解了四个月只解了一层。你不敢找人暴力破解,因为一破就会留下日志。你需要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人,你只能找我。”

赵恒把手机拿起来。“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那你来干什么。”

赵恒走到门口,拉开门。姓何的女人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我来告诉你一句话。”赵恒回头看了一眼赵东升。“你那个密钥的后半段,不在我脑子里。我离职的时候把它写成了一行字,夹在了交接文档第四十七页的页脚。周林没看到,你请的顾问也没看到。因为那行字用的是我当年入职时你亲手写的欢迎邮件里的落款日期。”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出门口。

“你自己翻翻那封邮件。密钥是那组数字加我名字的拼音首字母。”

他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姓何的女人站在三步外看着他,手机还贴在耳边,但她没在说话。

“你设的?”赵恒看着她。

她把手机放下来。“什么。”

“赵东升说那行字是页脚。你跟我说你花了四个月只解了一层。你知道密钥在页脚。”

女人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我猜的。但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花了四个月发现一件事。”她说。“那个绩效考核数据里,也有我的名字。我是那个顾问,赵东升请我来做绩效考核方案设计。但我后来发现,我设计的方案被他改了一个参数。那个参数直接导致了那一百多人的实际评分比公示分数低了至少一档。而我签过字的方案文件,是原始版本。”

她看着赵恒。“他拿我当了挡箭牌。如果这事儿曝光,第一个被查的是我。”

赵恒看着她,没说话。

“你刚才说的审计报告。”她压低声音。“赵东升手里确实有一份。那份报告是去年年底做的,针对你离职前最后一个月你负责的所有项目。报告结论是你的运维流程存在严重漏洞,给公司造成了潜在损失。那份报告他始终没有提交给董事会。”

“他用那份报告压了我十三个月。”赵恒说。“每当我出去面试,背景调查就会有人提到这个。”

“不是有人提到。”女人说。“是赵东升亲自打的电话。”

赵恒沉默了两秒。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没有人出来,电梯停在那儿等着。

“你叫什么。”他说。

“何笙。笙箫的笙。”

赵恒点了点头,走进电梯。何笙跟了进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说。

赵恒看着电梯门合拢。“我昨晚黑名单拉了他。今天他拉我回来。他以为我看不清局势。”

他按下大堂的楼层按钮。

“何笙。你电脑里那份数据,你拷了备份没有。”

何笙没回答。但她放在电脑包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电梯开始往下走。

“赵恒。”她说。“密钥的那个落款日期,是哪一天。”

赵恒侧过头看她。“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八号。他亲手写的欢迎邮件,上面写着‘欢迎赵恒加入我们的团队,一起共创未来’。”

何笙低声重复了一遍那组日期。

“那组数字加上你名字首字母……刚好十六位。”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十六位加密。你当初写算法的时候,密钥长度就是十六位?”

赵恒没回答。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大堂站着一排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约莫七八个,看见赵恒出来,其中一个走上前。

“赵恒先生,赵总让我们请您回去。他说还有几句话没说完。”

赵恒脚步没停,径直朝大门走去。那人伸手拦了一下,赵恒侧了一步绕开。

“你跟赵东升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那个密钥我已经告诉他了,让他自己去试。对了,让他试的时候注意大小写。”

他走出大堂,阳光刺眼。后面没有人跟出来。

他走出一段距离,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打过去。

“周林。你录音的文件发我一份。然后你帮我做件事。”

他停在路边,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你以匿名方式,把服务器那个目录的截图,发给技术部那几个考核评分被压了的人。不要发全,只发他们自己的名字和实际评分。”

电话那头周林沉默了很久。

“赵恒,你到底想干嘛。”

赵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我想看看,当赵东升发现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也不管用的时候,他还会找谁。”

第3章

周林的动作比他想的快。当天下午三点,赵恒的手机就开始震。第一个打来的是以前技术部坐他隔壁工位的陈默,电话接通第一句就是“赵恒,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语气里压着怒气,却又有一种终于找到人说的急切。赵恒说你慢慢讲,陈默说自己收到一个匿名邮件,附件里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他去年第二季度的考核原始记录,“实际评分D,公示评分B+”。赵恒听着,什么都没说。陈默骂了五分钟,最后问一句“你知道谁发的吗”,赵恒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五分钟,第二个打进来。然后是第三个。到傍晚六点,他接了十一个电话。每个人收到的内容都一样,只涉及自己。有人愤怒,有人慌张,有人压低声音问他是不是公司系统被黑了,有人直接说“我要找律师”。赵恒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截图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来源,不过如果你需要建议,我可以告诉你保留所有邮件和考核记录。

他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一次他看一眼。七点钟,何笙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字:“炸了。”赵恒没回。

七点半,赵东升的私人号从黑名单里出来了。不是赵恒放的,是他在黑名单规则里设了一个例外条件,赵东升第三次拨号时会自动放行。但这次来的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十个字:“赵恒,你做事太过分了。”赵恒看着这行字,打了四个字:“哪件事。”

赵东升没回。过了二十分钟,又发来一条:“你现在收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审计报告我可以销毁,钱照给。”赵恒看着他打字,指腹压在屏幕边缘。“你把那个审计报告发我一份。”他发出去。赵东升回:“你做梦。”

八点十分,周林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亢奋。“赵恒,技术部那个群已经有人在问了,有人直接把截图发到大群里了,不是匿名的,是技术部那个叫孙宇航的,他直接发了个截图,底下打了三个问号。群主把消息撤了,但是孙宇航又发了一遍。现在全公司都看到了。”

赵恒靠在椅背上。“赵东升那边呢。”

“他还不知道。他在开会,会议室门关着,但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了。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直接回了办公室。财务那边有人跟我说,赵东升下午打了六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六个电话。”赵恒说。“一个给律师,一个给董事会的人,剩下四个可能是在找那台服务器原机的物理位置。”

周林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他拷出来的那台笔记本是数据副本。原服务器还在某个地方,可能是机房,可能是他办公室某个柜子里。如果他手里只有副本,他破解不了加密,他就永远被动。他要原机,因为原机上有系统日志,有读写记录,有他修改那个考核参数的操作痕迹。”

周林吸了口气。“赵恒,这东西要是被人找到……”

“所以你得帮我找到它。”赵恒说。“你在公司里,你见过那台服务器长什么样吗。”

周林沉默了几秒。“我没见过实物。但我看过一次机房的设备清单,三个月前,有一台H3C的机架式服务器从清单里消失了,备注栏写着‘报废’。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台就是。”

“报废记录是谁填的。”

“IT部主管。但那个主管三个月前离职了。”

赵恒站起来,走到窗边。“周林,你现在去机房。你想办法看一眼,机柜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后面线缆有没有被拔掉的痕迹。如果你发现网线和电源线是整齐扎好收起来的,那就说明不是报废,是挪走了。”

“现在去?”周林的声音有点紧。“赵恒,晚上机房有监控,我……”

“你怕什么。”赵恒说。“你手上那份录音还在。你就算被看见了,你说你是去查看明天要用的设备,谁拿你怎么样。”

周林挂了。赵恒把手机放进兜里,拿起外套出门。

他打了个车,去的是以前公司原办公楼下那条街。他没进去,在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坐下,要了一杯关东煮。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那栋楼的侧门。他知道公司搬迁之前,赵东升在十五楼有一个独立的设备间,名义上是用于备份网络核心节点,实际上那把锁只有赵东升自己有。

他坐了一个小时。十点零三分,周林发来一张照片:一个空荡荡的机柜位置,其他端口都插着网线和光纤,唯独那个位置背后,线缆被整整齐齐地用扎带捆好,盘成了一个小圈,挂在旁边的支架上。

赵恒放大那张照片。扎带是白色尼龙的,打了三个结。这是赵东升的习惯,他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就发现过,赵东升经手的线缆永远打三个结,不多不少。

“找到了。”赵恒回。

他又发了一条。“周林,你今天先别管了。回家。”

周林过了两分钟才回。“你呢。”

“我去拿个东西。”

赵恒从便利店出来,穿过马路。他绕到侧门,门锁着,旁边有一个地下车库入口。他走下去,地库很暗,停着几辆车,他记得赵东升的车是一辆银灰色奥迪。扫了一圈,没看到。他走到电梯厅,墙面上的楼层按钮需要刷卡。他看了一眼摄像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蓝牙耳机戴上,假装在打电话。他按了B2,电梯动了。

到了B2,他走出来。这是一个设备夹层,平时没人来。通道尽头有一扇防火门,推开,里面是一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门上的锁是机械密码锁,六位。

他站在门前。赵东升的欢迎邮件是2019年11月18号发的,但他入职日期其实是2019年8月。赵东升给的那个欢迎邮件日期,是他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日。赵东升不会用自己的日期,他永远用别人的。

赵恒输入了周林的入职日期。锁弹开了。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一台H3C服务器放在角落的架子上,电源灯亮着绿灯。旁边有一台显示器,关着。赵恒走过去,按下电源。屏幕亮了,系统提示输入密钥。他输入那十六位字符:20191118zhaoh——Z大写,H小写。系统提示错误。

他盯着屏幕,重新输入。这一次,201908zhaoH——他入职的月份,加上赵东升收到他简历的那天。系统提示错误。

赵恒停下来。他想起何笙说过的那句话:“我花了四个月只解了一层。”如果何笙解的那一层用的是常规逻辑,那赵东升一定也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日期。能让他找了四个月还找不到的第二层,那意味着密钥的前半段和后半段用的不是同一个规则。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林发来的那张照片。扎带打了三个结。白色尼龙。支架旁边还有一根光纤头,没插,悬在半空。

赵恒走了回去。他把那根光纤头拿起来,翻了个面,接口的塑料护套上写着一行很小的数字,油性笔写的:1122。他又看了一眼扎带,三个结中间那个结的结头方向跟另外两个不一样。

他走回服务器前,输入:20191122zhaoH。这一次,屏幕上的进度条动了。

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三。百分之八十七。百分之百。

桌面打开了。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是“审计备份”。点开,里面是三个子文件夹:绩效数据、预算流向、通话记录。

赵恒快速扫了一遍预算流向。那个专项预算的总额是四十七万,走的是“技术研发专项优化”的科目,实际流向里写着七笔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地在外省的文化传播公司。转账日期都集中在去年三月到七月。他记住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然后他打开了通话记录。里面的内容让他顿住了。那是一份通话时长的Excel表,时间跨度从去年二月到他离职的那个月,记录了他办公室座机的所有呼出号码和通话时长。有些号码他不认识,他当时打给谁了。

他拉到底部,最后一栏有一个备注:以上通话记录经删节处理。原始日志共127条,公示64条。

赵恒把那个Excel关了。他拿出手机拍了三个文件夹的目录界面,然后退出系统,关了服务器屏幕,把光纤头放回原处,锁上门。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防火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了电梯的声音。

有人下来了。

赵恒没有往回看。他往通道深处走,推开另一扇门,面前是一道消防楼梯。他往上走了半层,站在拐角处,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电梯门开了,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赵东升,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

他们往防盗门的方向去了。

赵恒顺着消防梯往上走,一层一层。到地面的时候,他推开门,外面是写字楼的正面。他走回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何笙的名字。

“赵恒,赵东升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家。他让我明天不用去公司了,说项目暂停。”何笙的声音很平静。“他发现了。你动了那台服务器。”

“他进不去。”赵恒说。“我退出了系统,锁重新锁上了。他只知道有人进去过,但那人没留下痕迹。”

“他进不去系统,但他能看到柜门上的锁的旋钮方向变了。”何笙说。“他走之前把旋钮拧到了一个特定角度。你说你没痕迹,但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那个旋钮的位置。”

赵恒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就够了。他知道你进去过。”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赵恒看着窗外,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何笙。”他说。“你电脑里那份数据备份,我建议你现在就发出去。”

“发给谁。”

“你心里有数。那个绩效考核方案的原始版本,和你签过字的那个版本,两个文件放在一起对比,任何人看到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你如果等着他来查你,你的名字就是第一个。”

何笙沉默了很久。“赵恒,你到底是想要赵东升完蛋,还是想要那家公司完蛋。”

赵恒看着窗外的红绿灯从红变绿。

“我要让他亲手把他改过的那个参数,在全公司面前,改回来。”

第4章

出租车停在楼下,赵恒付钱下车。楼道灯坏了,他摸黑走上七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何笙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封邮件的发送成功提示,收件人列表有七个人,名字他不全认识,但有两个是技术部当年和他同批入职的老人。她附了一句话:“五分钟前发的。原始方案和修改方案对比表,附了我签过字的原件扫描件。”

赵恒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屋里灯亮着,桌上那台笔记本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收件人那一栏空着。赵恒走过去,看见光标在正文第一行闪动,上面只打了三个字:“我承认。”

他站在桌前,后背的汗在降温。那不是他写的。他走之前电脑是合着的,锁屏密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伸手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没动,还是那三个字。他又敲了一下键盘,光标才活过来。赵恒关掉那个文档,打开最近打开记录,上面显示编辑时间: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他还在那栋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

赵恒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房门。门他锁了的,反锁的钮他也拧上了,现在钮的位置跟出门前一样。他拿起手机,打给周林。“你二十分钟前有没有动过我的电脑。”

周林的语气很困惑。“什么电脑。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

“我在家。我刚洗完澡。”周林的声音带着水汽。“怎么了。”

赵恒挂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电脑桌下面的插座,电源线插着,但线头有一小截露在外面,不是他插的深度。有人进来过,解了他的锁屏密码,打了一封三个字的未发送邮件,走了。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破坏,就是让他知道有人来过。

他站起来,把房间所有抽屉拉开,现金还在,抽屉里其他的东西都在。他走到门口,门框上沿摸了一遍,摸到一条细线,粘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半透明的。线的一端贴着门框,另一端脱落了。如果他出门前这条线是粘好的,回来时脱落了,说明门确实被打开过。

赵恒把线头按回原处。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SUV,没熄火,尾灯亮着。车牌号他没见过。

他拉上窗帘,坐到桌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开始打那封没写完的邮件。“我承认——我承认我离职时没有完整交接密钥的构造逻辑,但这基于当时的系统安全协议,密钥分段储存本就是公司要求的。”他把“我承认”三个字续完了,然后存了草稿,没发。

他翻了手机,找何笙。“你知不知道今晚谁在跟着我。”

何笙隔了四分钟回。“赵东升请的私人安保公司。他今晚去那个设备间的时候带着的人就是了。你没看见他,但他看见你了。”

“他看见我了。”

“你在消防通道里的时候,他的人在楼上看监控。他不确定是你,但从身形和外套颜色判断有八成。所以他让人去了你住的地方确认。”

赵恒看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他进我房间做什么。”

“确认。如果你不在家,那就确定是你。如果你在家,那就说明他判断错了。”

“他让人撬了我的锁屏密码。”

“他请的人不止是安保。”何笙的回复很快。“赵恒,他从头到尾没打算让你补完密钥就走。他今天白天跟你说那些,只是缓兵。他真正要的是确认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设备间的存在。你今晚去了,他确认了。现在他对你不会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赵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他拿起外套,把电脑和充电器塞进背包,出了门。

他没走电梯,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层,穿过地下车库,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绕了两条街才打了车。目的地是市区西边一个24小时营业的网吧。他开了个包间,把门反锁,连上WiFi,第一件事是改了所有密码。第二件事是把那份从服务器上拍的照片导出来,整理成三个文件夹的文档目录。

凌晨一点,他给何笙打了电话。“赵东升手里那份审计报告,你见过原件没有。”

“没有。但他有一次喝多了,提过一句,说那份报告如果递上去,离职的那个人的职业生涯就断了。”

“他当时跟谁喝的酒。”

何笙停顿了几秒。“跟我。他说完那句话就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然后一整晚再没提审计的事。但我后来查过,公司去年确实委托过一家第三方审计公司做了一次专项流程审计。那家公司的名字我记下来了。”

“叫什么。”

“立正联合。注册地在本市,法人是一个姓陈的。赵东升跟那个姓陈的有私交,我见过他们一起吃饭。”

赵恒把名字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你手上有那家审计公司的联系方式吗。”

“有。但你不能用你的名字去打。他们跟赵东升的关系比你知道的深。”

“我知道。”赵恒说。“我不用我的名字。”

凌晨两点,他戴上耳机,打开一个语音通话软件,拨了一个没存通讯录的号码。响了五声,有人接了。一个男声,带着睡意。“谁。”

“我赵恒。老宋,帮我查个东西。”

对面安静了三秒。“赵恒?你他妈凌晨两点打我电话……”

“查一家审计公司去年给一家科技公司做的流程审计报告,公司名字我不能说,你顺着审计公司那边找。立正联合。报告涉及一个离职员工的运维项目。你查到了给我发一份电子版。”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赵恒,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两次。”

“行。给我两天。”

电话挂了。赵恒靠在椅背上,包间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他眼睛有点涩。他把手机调成震动,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四点三十分,手机震醒了。何笙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一个公开的工商注册信息页面,立正联合的法人代表姓陈,名下除了审计公司还有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赵恒看着那家文化传播公司的名字,跟他在服务器里看到的七笔转账的收款方,名字一模一样。

他坐直了。

“何笙。那个文化传播公司,就是收赵东升专项预算那家公司。法人是一个人。”

何笙的回复带着惊叹号的气味但没用标点。“你确认。”

“我在服务器里看到的那七笔转账,收款方就是这个。金额和日期我记下来了。如果你手上有赵东升签批的那个专项预算申请的原始文件,你对比一下转账总额跟预算总额。”

何笙过了五分钟才回。“差额十七万。”

“那十七万去哪了。”

“去向不明。预算文件上写着‘技术顾问费用’,但七笔转账里只有三笔有合同号,剩下四笔备注写的是‘服务费’,没有合同号。”

赵恒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四十七万的总预算,三十万能对得上,十七万的差额。如果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赵东升修改了绩效考核参数,省下来的绩效奖金进入了专项预算,专项预算转给了文化传播公司,文化传播公司的法人跟审计公司的法人是同一个——那条链的终点如果是赵东升个人的账户,那整件事就不是内部管理问题了。

他给何笙发了一条。“那家文化传播公司的银行账户,你能不能查到。”

何笙回:“我试试。”

早晨六点,外面的天开始泛灰。赵恒去前台买了一瓶水,回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他回拨,响了两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赵恒先生吗。我是立正联合的陈志鹏。有人托我转告你,关于那份审计报告,你可能有些误会。如果你方便,今天下午三点,我们面谈一次。”

赵恒喝了一口水。“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报告的内容跟你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必要看一眼原件。”

“我在哪儿见你。”

“你定地方。”

赵恒报了这个网吧对面的一家早餐店的地址。“九点。我等你到九点十五。”

他挂了电话。七点半,他走出网吧,对面早餐店刚开门,热腾腾的蒸汽从门帘缝里冒出来。他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慢慢吃。店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没人看他。

八点五十,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扫了一眼店里,直接朝赵恒走过来,坐下。

“赵恒。”

“陈志鹏。”

陈志鹏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没有松开。“报告原件在这儿。但你看之前,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份报告当初是赵东升委托我做的,委托内容是对你离职前最后一个月的运维项目进行流程复核。我出的报告结论是流程合规,没有严重漏洞。”

赵恒看着他。“那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把这份报告交给董事会。”

陈志鹏的手指在信封边沿上敲了两下。“因为赵东升给我打了一笔钱,让我把结论改成‘存在严重漏洞,建议追究责任’。我没改,我出的结论仍然是合规。他收到报告之后没有提交,自己又去找了另一家公司重新做了一份。”

“那家公司叫什么。”

陈志鹏沉默了几秒。“就是我挂名的那家文化传播公司。但那家公司不是我在运营,是赵东升用我的名字注册的。他对我说是为了方便走一些合同手续,我同意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用那家公司走了几笔账。”

赵恒盯着他。“你知不知道那几笔账的总额是多少。”

陈志鹏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大概知道。但具体数字我不清楚。”

“四十七万。其中十七万去向不明。”

陈志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帮我对吧。”赵恒说。“你是听说周林把截图发出去了,何笙把方案对比发出去了,你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你想抢在赵东升之前把话说清楚。”

陈志鹏把信封往前推了一截。“报告原件给你。你看了就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

赵恒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张翻了一眼。确实是一份流程审计报告,结论段白纸黑字写的是“经复核,未发现重大流程违规”。他看了落款日期,是他离职后第三个月。

“这份报告你给过别人吗。”

“没有。原件一直在我手里。”

赵恒把报告装回信封。“那你留着。到时候该给谁看,你知道。”

陈志鹏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赵恒,我劝你一句。赵东升的能量比你想象的大。你搅了这一滩水,他不会放过你。”

赵恒抬头看他。“他连自己的审计报告都不敢交,他还能怎么不放过我。”

陈志鹏没回答,转身走了。

赵恒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何笙发来一张截图,是一家银行的转账记录局部,收款账号末四位是他见过的,文化传播公司的账户。备注里写着“专项优化服务费”,但付款方的户名不是公司账户,而是一个私人户头。

户主姓名:赵东升。

赵恒看着那张截图,把手机塞进口袋。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打进来,正好照在他的手腕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早晨的街道。

第5章

赵恒走在街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东升。这是他黑名单之后赵东升打来的第十七个电话。他没接,等震完,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你赢了。聊聊。”

赵恒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关门的五金店门口。“你先把那十七万的转账记录发我。”他打字。

赵东升的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我发你。但你必须保证那份录音和服务器截图不会流到董事会。”

“你先发。”

三分钟后,一张银行转账的截图出现在对话框里。户头是赵东升的个人账户,收款方是那家文化传播公司,金额十七万整,备注栏写着“项目服务费”。截图最底部有一个时间戳,去年五月。赵恒把图片保存。他回:“收到。但我没说过我手里有录音。”

赵东升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发来六个字:“周林那份算不算。”

赵恒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电话给周林,响了一声就接了。“赵东升刚才找你了?”

周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半小时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录音在哪儿。我说没有录音,他不信。他说他查了通话记录,昨天下午你跟我通了一个十二分钟的电话,他说那通电话一定有问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跟你聊的是以前养的一只猫死了的事儿。他不信,但他没证据。他就挂了。”周林顿了一下。“赵恒,他慌了。刚才技术部的群里,有人直接把赵东升私人账户给那家公司转账的截图发了,没人知道谁发的。群里现在彻底炸了,有人@了董事长秘书。”

赵恒靠在一根电线杆上。“谁发的。”

“不知道。截图没有水印,但截图的画质是手机拍的。手机拍的——说明发截图的人看到的是赵东升手机上的画面。”

赵恒沉默了两秒。赵东升不会把自己的手机给别人看。那唯一的可能是他手机被人动过,或者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候用另一台设备拍了他的屏幕。

何笙。

赵恒挂了周林的电话,打给何笙。响了两声,接了。她的声音很轻。“看到群里的截图了?”

“你拍的。”

“他今天晚上找我,说要当面谈。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出去接了个电话,我拍的。前后不到十秒。”何笙的声音很稳。“赵恒,现在他不止是绩效数据的问题了。他私人账户走了公司预算出去的款,这是挪用。如果那笔钱没有发票没有合同,就是违法。”

赵恒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你拍的时候他看见没有。”

“没有。但他回来之后看了一眼手机,我当时坐在对面。他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我怀疑他手机有屏幕亮起监测,他知道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打开过。”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出租车上。我在去高铁站的路上。我今天下午就走,回老家待几天。”何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平稳。“赵恒,你听我说,他现在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都是给他的律师。他没有在打官司,他在做预案。他怕的是有人报警。”

“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报警。”

“他报什么。他报被人偷拍了手机?还是报服务器被人非法进入了?”何笙说。“他做的事情每一样都比他以为你做的事情严重。但他现在唯一能咬住你的就是你私自进入公司设备间这件事。如果他想玉石俱焚,他可以报你非法侵入。”

赵恒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

“何笙,你现在离开是对的。但我需要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你说。”

“你手上的原始考核方案和修改方案对比表,你发给董事长的秘书了没有。”

何笙沉默了五秒。“没有。我只发给了那七个人。”

“那你现在发。用你那个匿名邮箱,直接发给董事长本人。抄送董事会全体。正文不要写别的,就写一句:‘请确认公司现行绩效考核体系与原始设计方案的差异。’”

“赵恒,这个一发出去,事情就彻底不在任何人手里了。”

“它本来就不该在任何人手里。”

何笙沉默了几秒。“行。五分钟后你查收。”

电话挂了。赵恒站在电线杆旁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他把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看屏幕。五分钟过去,他的手机没有震。十分钟过去,还是没有。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发烫,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是满的。何笙没有发。

他拨了何笙的号码,占线。再拨,还是占线。第三次拨,关机。赵恒站在逐渐热闹的街头,感到脊背有一丝凉意。他拨了周林的电话。周林接了。“赵恒,何笙刚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别找我,也别让赵恒找我。’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赵恒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两分钟前。”

“她之前给你发过什么没有。”

“没有。就这一条。”

赵恒闭上眼睛。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然后重新睁开眼,翻开何笙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那张转账截图。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然后点开图片,放大,拖动到底部。截图的最底端,时间戳下面有一行极淡的水印,是手机自带的拍照时间水印,字体颜色接近透明。他放大了好几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拍摄于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

昨天夜里。何笙拍那张截图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但她发给他的时间,是今天早晨七点二十分。她拍完以后隔了将近八个小时才发。那这八个小时里她做了什么。

赵恒把图片的元数据点开——如果他没记错,微信压缩过的图片会抹掉大部分元数据,但如果是原图发送,经纬度和拍摄设备信息会保留。他长按图片,选择“查看原图”。加载完毕,他点开详细信息。拍摄设备型号是一台旧款华为,拍摄经纬度是一个他熟悉的地方——那家酒店式公寓的坐标。

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何笙在赵东升临时办公的那栋楼里。她拍完截图以后没有马上离开。

赵恒拨了第四个号码。这次是赵东升。响一声,接了。

“赵恒。何笙在我这儿。”

赵东升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松弛。“你听我说完,不要挂。何笙今天凌晨来我办公室,跟我说她想跟我做一笔交易。她说她手上有你进入设备间的监控截图,她还有你昨天联络周林和我的通话时间线。她把东西给我,我保证她跟那套考核方案的关系撇干净。我们已经谈好了。”

赵恒的手机贴着耳朵,他没有说话。

“赵恒,你手上有什么,我现在大概能猜到。你拿到了服务器的数据目录,你拿到了转账截图,你手里还有一份我猜是陈志鹏给你的审计报告。这些东西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够让我出事。你把它们凑在一起,也确实有杀伤力。但问题是——你现在没有发布渠道了。”

赵东升的声音低了一度。“何笙把她的邮箱和匿名账号都交出来了。周林的录音你也没有备份对吧?周林跟我说录音只有他那一份,他昨天备份到电脑里,然后我让人把他电脑拿走了。”

赵恒开口了。“你现在跟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主动把东西删了。”

“我是给你一个选择。你把所有东西当着我的面清空,我把何笙的底片也清空,你拿着我给你的那三倍钱,离开这个城市。你新公司不新公司的,我不查。你重新开始。”

赵恒靠在电线杆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蓝色很深。

“赵东升,你为什么觉得我只有手机里这些。”

赵东升停顿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你拿走了周林的录音。你拿走了何笙的账号。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之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你走了,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我在离开办公室的那天下午,把我跟你的所有往来邮件全部下载了一份,存在一个你碰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现在在你公司机房的机柜底层,光纤盒背面。我走的时候贴在那儿的。”

赵东升那边安静了。彻底安静。

“那个光纤盒你每天经过三次,你从来不知道背面有东西。”赵恒说。“里面存的不止是邮件。还有你每个季度发给董事会的绩效报告初稿和终稿的对比。你改过的每一版都在。”

赵东升的声音变了。“赵恒,你……”

“你现在去机房,打开第十七个机柜下面的光纤盒,翻过来。”赵恒说。“你看到那个U盘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我谈条件。”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拦住一辆出租车。“去高新区,腾云大厦。”

车开了。他坐在后座,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反射在他的脸上,他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刚刚结束的号码,没有动。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大部分是真的——邮件存档和报告对比都存在。但那个U盘不在光纤盒后面。那个U盘,十三个月前他走的那天,贴在了机柜的最底层,一个只有弯腰蹲到地面才能看见的位置。他刚才故意说了另一个位置,因为赵东升让何笙拍他手机屏幕的时候,何笙的镜头如果翻转,也许已经把他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反向读给了赵东升听。

他在赌。赌何笙还在赵东升面前,赌赵东升会当着她的面让手下人去拆那个光纤盒。赌他拆开发现空的之后,何笙会被质疑。赌何笙在被质疑的瞬间,会把真正的位置说出来。

赵恒看着窗外。腾云大厦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他新公司所在的地方,但他今天不是去上班的。

他下车,走进大堂,没有上楼。他在大堂的休息区坐下来,拿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老宋。那份报告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正准备发你。”老宋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份审计报告的委托方虽然写的是公司,但付款方是赵东升个人账户。而且付款时间比报告落款早了两周。这说明他在报告出来之前就把钱付了。”

赵恒看着电梯口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楼层信息。

“老宋。麻烦你把那份报告和付款记录一起,发到腾云大厦十七楼前台的对公邮箱。收件人写总经理办。”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电梯口。上楼,到十七楼,从前台经过的时候,他没停步,直接往走廊深处走去。他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门上挂着一个铭牌:总经理办公室。

他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赵恒,愣了一下。

“赵恒?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李总。”赵恒说。“我有一份文件,等一下会发到前台的邮箱。我建议您今天就看。”

李总看着他,眉头皱起。“什么东西。”

“关于咱们公司去年招聘的时候,有一个人背景调查的结论,可能有问题。”赵恒说。“那个人的背景调查报告里提到他在上一家公司存在严重流程违规。但那份违规结论,是一份被篡改过的审计报告的结果。我这里有原件。还有付款记录。”

他顿了一下。

“那个人已经入职了。在财务部,现在负责审核预算。”

李总的脸色慢慢地变了。他侧开身,让赵恒进屋。

赵恒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人跑动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

门被敲响了。李总看着赵恒。

赵恒笑了一下。“开门吧。应该是来找我的。”

李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通话界面。

“赵恒先生,赵总让我问您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个位置,他拆了。什么都没有。您说那您到底放在哪儿了。”

赵恒看着那个年轻人,慢慢开口。

“你回去跟他说。放在哪儿,他如果连这都找不到,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找不到了。”

他抬手,把门轻轻合上了。

第6章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立刻消失。赵恒听见那个年轻男人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渐远,最后被电梯的关门声吞没。李总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赵恒,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在判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追债的倒霉员工,还是带了真东西来的人。

“坐。”李总指了指沙发。

赵恒坐下来。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把上午的阳光切成斜条铺在地毯上。李总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赵恒对面,隔着半张茶几。

“你说背景调查有问题。你说清楚。”

赵恒从外套内袋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抽出陈志鹏给他的那份审计报告原件,翻到结论页,递给李总。“这是我上一家公司的流程审计报告,委托方是那家公司,但付款方是前技术部副总赵东升的个人账户。报告结论是我的运维项目没有重大违规。但赵东升用了另一家公司出具了一份相反的结论,那份结论被用作我当时面试咱们公司时的背景调查依据。您应该还能在HR系统里查到那份背调文件。”

李总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付款记录的那一栏复印附件上。他看了十几秒,没有抬头。“你离开那家公司是什么原因。”

“我离职的原因是绩效考核被打了C,但实际评分是D。我的项目在离职前半年节省了三十七万运维成本,年终考核结果与项目产出不符。”赵恒的声音很平,把事实一条一条列出来。“赵东升修改了绩效考核方案中的评分参数,使一批员工实际评分低于公示评分,省下来的绩效奖金转入了一项名为‘技术研发专项优化’的预算。那笔预算总额四十七万,其中三十万流向了他用别人名义注册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十七万直接转入了他个人账户。那十七万的转账截图我已经保存了。”

李总把报告放下。“你有证据。”

“有。服务器数据目录照片、转账截图、绩效考核方案原始文件和修改文件的对比,还有陈志鹏本人今天的口述。”

“陈志鹏是谁。”

“立正联合的法人,也是那家文化传播公司的挂名法人。他今天早上把这份报告原件交给我,承认了当初赵东升要求他出具虚假结论但被他拒绝。随后赵东升通过自己的文化传播公司出具了另一份报告。”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恒,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希望我做什么。”

赵恒也站起来。“我希望您做三件事。第一,要求HR部门重新核查所有基于那份虚假背调文件录用的员工背景。我怀疑不止我一个。第二,向那家公司的董事会通报赵东升的绩效考核操纵行为和资金流向问题。第三——”他顿了一下。“把那份十七万的转账截图和预算流向文件,交给警方。”

李总转过身。他看着赵恒的眼睛,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移开。“你知道你入职多久了吗。你还没过试用期。”

“我知道。”

“你入职不到一个月,拿了一份上一家公司的内部材料来找你的新老板,要求他向警方举报你上一家公司的副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如果不这么做,我试用期过完也会因为那份假背调被找理由辞退。赵东升查到我入职了这家公司,他打电话给您的HR部门核实过我的背景调查。那份假报告已经在这儿了。如果我不把真报告拿出来,三个月后我再被清退,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要我。”

李总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按了一个键。“前台,等一下有一封对公邮件到总经理办邮箱,你收到以后直接转发给我,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他挂了电话,看向赵恒。“你说你入职不到一个月,你来我们公司应聘的时候,你知道你的背调有问题吗。”

“不知道。我收到offer的时候以为是干净的。”

“那你这十三个月都在干什么。”

赵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找工作。找了十三个月。每一家面试到最后一轮都会卡在背调。我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一直在改简历、复盘面试。直到赵东升前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修服务器,我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李总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抬起头。“邮件到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恒,上面是一份PDF文件的预览页,写着“关于对赵恒同志运维流程合规性的专项审计报告”。落款是立正联合,结论段是合规。

他转回去操作了几下。“我转发给HR总监了。你刚才说的三个要求,第二件我会以公司名义向对方董事会发函。第一件HR会启动复核。第三件——”他看了赵恒一眼。“你手里那份转账截图,你单独发给我。我让法务处理。”

赵恒拿出手机,把那十七万的截图通过微信发给了李总。发完之后他关掉屏幕,站在那儿。

李总看着手机接收完图片,放进抽屉里。“你下午不用来上班了。不是开除。我给你放三天假。三天之后,等HR那边的复核结果出来,你再来办转正手续。”

赵恒愣了一下。“我还没到转正时间。”

“今天到了。”李总说。“你试用期第三十天。HR那边按流程今天本来就要做转正评估。我看了你前三十天的工作记录,通过。至于你带来的这份材料,跟转正无关,但跟你这个人有关。”他停下来。“用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拿什么牌打。你打的是能掀桌子的牌,但你没掀。你把它端到我桌上来了。”

赵恒没有说话。他站在阳光斜切进来的一道光线里,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赵恒。”李总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你住哪。”

“城西。”

“远不远。”

“还好。”

李总没再说话。赵恒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地毯照得发亮。他往电梯口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拢的那一刻,手机震了。

周林发来一条微信:“赵东升刚才发了个全公司邮件,说自己因个人健康原因申请休假,即日起生效。公司暂未批复。你看到没。”

赵恒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他站在腾云大厦的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周林回了四个字:“我看到了。”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码。何笙的号码。这一次没有关机,响了三声,接了。

“赵恒。”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从什么地方出来的疲惫。“我在高铁上。我已经出市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李总接手了。赵东升发的全公司邮件你看了吗。”

“看了。他大概猜到你会来找李总,他想赶在事态完全脱离控制之前自己先退一步。但那个邮件他没有权限自己发,是行政帮他代发的。”何笙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楚了一些。“这说明公司内部已经有人站在他那边了,行政在替他背书。”

赵恒走下台阶,站在人行道上。“何笙,你发给那七个人的考核对比文件,还有那六个没收到的人,他们现在什么反应。”

“我走之前看见技术部的大群里有人在组织联名签字。孙宇航拉了一个共享文档,叫‘关于绩效考核数据透明度的联合申请’,已经签了三十多个人了。他们打算明天上班直接递到董事长办公室。”

赵恒看着街对面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何笙。”他说。“你走的这一步是对的。你别回头。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赵恒,你入职的那家新公司,你老板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吗。”

“他知道。”

“那他什么态度。”

赵恒沉默了两秒。“他让我三天后去办转正。”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何笙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终于从什么地方浮上来。“那就好。”

赵恒挂电话之前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就是往前走。阳光照在肩上,暖的。

他走过了三条街,经过一家打印店,门口贴着招租告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走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李总发来的微信:“法务已联系相关部门。另,赵东升的休假申请未获批,公司已启动内部核查流程。你三天后来办转正时,带上身份证复印件。”

赵恒看着这条消息,站在一棵行道树底下,忽然觉得腿有点酸。他找了一家路边的奶茶店要了杯柠檬水,坐到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陆陆续续有消息弹出来:周林说技术部的联名签字人数到五十了,陈默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递申请,孙宇航在群里@所有人说明天上午十点办公楼门口集合。

赵恒把每一件事都回复了。他告诉周林保持距离,告诉陈默不用去了因为事情已经有人在处理,告诉孙宇航签字递上去就好但不建议集结。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太甜了。

他坐了很久。阳光从正午慢慢偏西,街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看见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追着跑,看见一只黄猫蹲在对面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他看着这些,心里很平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是何笙发的一张照片:高铁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连到天边。没有文字。

他看着那张照片,给周林发了一条:“那台服务器的原机,你想办法把它弄回机房里去。放在设备间迟早出事。”

周林秒回:“已经弄回去了。我今天上午趁赵东升不在,叫了IT部的人一起去设备间搬的,说是临时测试用。现在那台机器在机房第七排机柜里,线全插好了,正常运行。”

赵恒看着这行字,把最后一口柠檬水喝完。他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沿着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变成了淡红色,太阳正往下落。

他想起何笙挂电话前被风吹散的那句话。他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赵恒,你自由了。”

他继续往前走。夕阳把街道染成金红色,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

后来听说赵东升的那份审计报告最终没有提交给任何人。不是被压下来了,是有人匿名把它传到了行业论坛上,二十四小时之内被转载了二百多次。立正联合的陈志鹏主动联系了工商部门,注销了那家文化传播公司的执照。那十七万的转账记录被核实后赵东升退还了公司,但公司仍以职务侵占为由向司法机关提交了材料。

赵恒办完了转正手续,那天下午他把工位上的东西理了一遍,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他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他离职那天的出租屋,十三个月里他投过的两百多份简历,每一条被拒的邮件,每一通问他“你离开上一家公司的原因是什么”的电话面试。这些东西都真实存在过,扎扎实实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但他还是走到了今天。

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HR发来的,正文只有一行字:“赵恒,欢迎正式加入团队。”

他回了一封:“谢谢。我会好好干。”

发完之后他关掉邮箱,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窗外夕阳刚好落到了楼群之间的缝隙里。他把键盘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他睁开眼,拿出手机给何笙发了一条微信。

“你到了吗。”

何笙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镇的街道,路灯刚亮,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底下跟了一行字:“到了。这里很安静。”

赵恒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天空从金红慢慢变成了灰蓝,写字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下班。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做对了,哪怕迟到十三月,阳光也能重新照到你身上。

赵恒拿起外套,关掉电脑,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门合拢之前,他在反射的金属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跟十三月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了。

他笑了一下。电梯往下走,他准备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打开冰箱,把那盒速冻水饺煮了。然后想想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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