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挨我爸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我爸煮醒酒汤。

那年我十八岁,高三刚毕业,正等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是个闷热的夏夜,蝉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吵得人心里发慌。我爸喝多了回来的,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挂在门框上,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妈跑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了鞋柜上,胳膊肘磕出了血。

我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正看见我妈红着眼睛去拉他,嘴里说着:“老陈,你喝多了,赶紧洗把脸睡吧。”然后那一巴掌就落下来了。干脆利落,“啪”地一声,像夏夜里炸开的惊雷。

我妈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好几秒。我那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手里还攥着汤勺,汤勺掉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汤水。我爸打了个酒嗝,眯缝着眼睛看我妈,含含糊糊地说:“整天叨叨叨,烦不烦?”

我妈没哭。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拉开衣柜的声音,然后是拉杆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也就十来分钟,她就拎着那只用了十年的红色拉杆箱出来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碎花的居家短袖,头发有些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想喊她,却张不开嘴。她就那么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咔嗒”声。

我爸已经倒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地上的汤渍和那只被撞歪的鞋柜,觉得这屋子一下子空了。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路灯昏黄黄的,有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打转。我想我妈肯定会回来的,她不过就是出去消消气,等天亮了,等我爸酒醒了,她就会推门进来,手里可能还拎着早点。以前吵架她也跑出去过,最久的一次也就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烤红薯,给我爸带了醒酒的陈醋。

可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来,揉着脑袋问我:“你妈呢?”我说走了。他愣了愣,哼了一声:“又跑哪儿去了?有本事别回来。”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洗手的时候我看见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左边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我妈推他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关机。给她单位打,同事说她请假了。给她在城南的妹妹家打,我小姨说没见着人。

第三天,我妈来了条短信,就几个字:“妈在杨州打工,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再打过去,又关机了。

那一年我十八岁,对爱情和婚姻的理解还停留在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分分合合。我以为大人的世界就像热水瓶,磕一下会疼,但过会儿就好了。我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回去,裂痕都在那儿明晃晃地亮着。

我爸在我妈走后的第一个礼拜,每天都喝得烂醉。第八天,他把家里所有的酒瓶子都收拾出来卖了废品,然后像换了个人似的,按时上下班,按时做饭吃饭,晚上看电视看到十点准时睡觉。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我没问我爸为什么不把我妈找回来,我爸也没提。我们父子俩默契地绕开了那个话题,就像绕开客厅里那块被我妈的拉杆箱轮子碾过的小地毯。日子照样过,只是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阳台上少了几盆我妈养的花,冰箱里再没有她腌的萝卜条。

我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临走那天,我爸塞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一学期的生活费。他站在月台上冲我摆手,个子好像矮了一大截,头发也白了几根。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转过身去,抬手抹了抹脸。

大学四年,我寒暑假都回沔阳。每次回家都觉得家里更空了些,我爸学会了煮面条,但煮出来的面条永远太软。冰箱里永远只有鸡蛋和西红柿,还有他买的成箱的方便面。我妈没再给我发过短信,电话号码也换了。我从小姨那儿听说她在杨州一个服装厂里做缝纫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我没去找过她。我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可能是气她走得太干脆,连个解释都没给我。也可能是气我爸那巴掌打得太轻巧,好像打跑一个人只需要抬手那么简单的动作。

大四那年冬天,我爸打电话来,语气挺高兴的,说处了个对象,让我寒假回去见见。我问他对象是干什么的,他说是社区居委会的,姓王,离婚好几年了,人挺贤惠。我说行。

寒假回去那天,王阿姨在我家厨房里忙活。她比我妈矮一些,圆脸,看着比我妈胖些,嗓门也大,在厨房里“当当当”地切菜,一边切一边跟我爸聊天。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带着笑。那个画面看着挺和谐,和谐得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吃饭的时候王阿姨给我夹菜,问我学业怎么样,有没有谈女朋友。我一一答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上有浅浅的酒窝。我爸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句话,话里话外都是显摆我这个儿子。

我没拦着我爸再婚。我妈走了快四年,他一个人过得不容易,有个伴也好。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五一劳动节。我爸在城东的新华酒楼订了十桌,请的都是亲戚朋友老街坊。王阿姨那边也来了不少人,她有个儿子,比我小三岁,在省城念大专,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不怎么爱说话。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上,新华酒楼门口挂了两排红气球,拱门上贴着“囍”字。我帮着招呼客人,看见街坊邻居们来了不少,都笑呵呵地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陈好福气”。我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王阿姨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站在我爸旁边,笑得含蓄又温柔。司仪在台上念着套话,什么“天作之合”“白头偕老”,台下的人该吃吃该喝喝,也没几个人认真听。

我坐在主桌旁边那一桌,跟几个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朋友坐在一起。他们都喝了点酒,话也多起来。一个说:“你爸这速度够快的啊,你妈才走几年?”另一个捅了他一下,他就不说话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敬酒到一半的时候,我出去透气。新华酒楼后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五月份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火红的,碎碎地缀在枝头。我靠在树干上抽烟,烟雾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散得很慢。

然后我看见了她。

我妈站在院子另一头,隔着几棵石榴树看着我。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剪短了,夹在耳朵后面。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布包,包带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嘴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到鞋面上也没感觉。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五六米远的距离互相看着,石榴花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来看看。”

我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离近了才发现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抬手想摸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妈,”我说,“进去坐坐吧。”

她摇摇头,使劲摇头:“不进去了,我就是……听说他今天办酒,想来看看。看完了,该走了。”

“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说,又补了句,“早上吃的。”

我转身跑进酒楼后厨,让大师傅赶紧炒两个菜打包。等我拎着饭盒跑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见我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给你的。”我把饭盒塞到她手里,还有刚才从桌上拿的一包喜糖。

她接过饭盒,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那个眼神跟四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什么都装着,又好像什么都没装。她说:“你长高了。”

我说:“妈,你跟我回去住吧。我爸他……”

“不用。”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坚定起来,“他有他的日子,我也有我的。妈在杨州那边挺好的,厂里包吃住,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挤得有点勉强,“你快进去吧,别让人等着。妈走了。”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步子很快,像怕自己后悔似的。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走远,灰扑扑的外套在春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地上有个她刚才用树枝划拉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过”三个字。

我回到酒席上的时候,我爸正跟人拼酒,脸红得像关公。王阿姨在旁边给他递茶水,小声劝他少喝点。看见我回来,我爸冲我招招手,让我过去给他挡几杯。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得晚,快十一点了才走干净。我帮着收拾完东西,回了自己房间。我住的那间屋子以前是我妈跟我爸的卧室,后来我妈走了,我爸就搬到了次卧,把这间主卧留给了我。

房间里的陈设基本没动,衣柜还是那个老式的三门衣柜,床头柜上摆着我妈以前用的那个小镜子,镜面边上已经有了裂纹。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长耳朵的兔子,我小时候老盯着它看,我妈就说我傻。

楼下传来我爸和王阿姨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真切。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不是我妈惯用的那种肥皂味儿。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楼下突然安静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楼了。我爸推开了我的房门,没开灯,站在门口轻声问:“睡了?”

“没呢。”我说。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身上还有酒气,混合着喜宴上沾到的饭菜香和烟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今天你妈来过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后厨的老刘跟我说的,说你打包了饭菜拿出去,给了一个女的。”他顿了顿,“你妈瘦了吧?”

“瘦了不少。”

我爸没再说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楼下传来王阿姨喊他的声音,他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说:“她这一走就是四年,连句话都没有。我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我说。

他走了,门轻轻带上。我听见他下楼,跟王阿姨说了句什么,王阿姨笑了几声,然后客厅的电视打开了,播的是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兔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那是二零一六年五月一号。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报应从来都不是突然砸下来的惊雷,而是像春日的细雨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冷到骨子里了。

我爸和王阿姨婚后的日子过得不赖,王阿姨确实是个贤惠人,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我爸养得胖了一圈。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重新摆上了花,这回养的是绿萝和吊兰,我爸说好养活。

我大学毕业回了沔阳,在城西的一所初中当语文老师。学校离家不远,骑车也就二十分钟。平时我还是回自己家住,周末有时候去我爸那儿吃饭,王阿姨总给我炖排骨汤,说当老师的费脑子,得多补补。

日子看起来顺顺当当的,我爸有了新伴,我有了工作,我妈在杨州时不时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切都好。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就像房子的地基歪了,上面贴再好的瓷砖也盖不住那条裂缝。

我爸变了很多。以前他是个话多的人,喜欢跟街坊邻居下棋聊天吹牛。现在他话少了,下了班就回家,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打瞌睡。王阿姨喊他起来去床上睡,他总说“不困不困”,然后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还有就是,他从来不跟王阿姨吵架。我说的从来,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偶尔王阿姨因为什么事情急了,嗓门大起来,我爸就沉默着走开,要么去阳台浇花,要么去厨房洗碗。王阿姨追过去继续说他也不还嘴,就那么低着头忙手里的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有一回我去吃饭,王阿姨因为物业费涨价的事跟我爸发牢骚,说他不会跟物业的人说理。我爸闷头扒饭不说话,我就帮腔说了两句。王阿姨不说了,叹了口气去厨房盛汤。我爸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他也想说点什么,可说不出口。

晚上王阿姨去跳广场舞了,我跟爸在阳台上抽烟。沔阳的夏夜还是那么闷热,蝉声比以前稀疏了些,大概是城里的树砍了不少。我爸吐了口烟,忽然说:“你说她是不是恨我?”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应该不恨,”我说,“恨一个人不会只来看一眼就走。”

我爸把烟掐灭在花盆边上,看着楼下巷子里跑过去的一只野猫,说了句:“我那天就不该动手。”

这是四年多来他第一次提这件事。

我没接话。有些话该说的时候没说出口,过了那个劲儿再说就变味儿了。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她回头看我那一眼,她大概等的就是我替她说句话,哪怕就喊一声“妈你别走”。可我没有。

后来我谈了个女朋友,是学校教数学的老师,叫周晓青。沔阳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人很踏实。我们处了大半年,周晓青说要带我去见她爸妈。

见家长那天我紧张得要命,拎着两瓶酒一箱牛奶,在人家楼下转了三个来回才上去。她爸是个退休的卡车司机,膀大腰圆,说话跟打雷似的。她妈是个家庭妇女,包了韭菜鸡蛋的饺子,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

聊着聊着她爸突然问:“你爸妈都好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都好,我妈在杨州那边工作。”

“哦,两地分居啊?”她爸说。

“也不算,”我说,“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周晓青在桌子底下踢她爸的脚,她爸“咳咳”两声,举起酒杯说:“来,喝酒喝酒。”

从周晓青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晓青挽着我胳膊,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停住了,仰着脸看我:“你妈为什么不回来?”

“她不想回来。”

“你不想她回来?”

“想,”我说,“可她有她的想法。”

周晓青叹了口气,把脸贴在我胳膊上:“我以后不会走的。”

我摸摸她的头发,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二零一七年秋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杨州的号码,但不是我妈的手机号。短信说:“你妈住院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是她工友。”我当下就慌了,给我妈打电话,手机是关机的。

我请了假直奔杨州。火车上三个小时,我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我妈瘦得脱相的样子。到了杨州汽车站,按着短信上的地址找到城北那家社区医院,我妈躺在三人间的靠窗病床上,胳膊上吊着水,脸色蜡黄。

她看见我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谁跟你说的?小刘是不是?这死丫头,嘴这么快。”

“妈你哪儿不舒服?”我在床边坐下来,摸她的手,冰凉凉的。

“没事,就是胃不太好,加上有点贫血。”她说,“医生说要住几天观察观察,其实就是想多赚我点钱。”

我在杨州待了五天,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去她租的房子住。她租的是个城中村的小单间,一个月三百块钱,没有独立卫生间,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床是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我大学期间寄给她的几张照片,还有我小学三年级作文比赛得的那张奖状,都发黄了。

床头柜上有个小药瓶,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治高血压的。她看见了,一把抢过去塞进抽屉:“就一点高,不碍事。”

出院那天我让她跟我回沔阳,她死活不肯,说杨州这边有活干,回沔阳又能干什么。我说我给你租房子,你就在沔阳待着,我天天去看你。她摇头,说你有你的日子要过,妈不拖累你。

我急了,声音大起来:“你一个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病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被我吼得一愣,然后眼圈红了。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小声说:“妈当年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那一巴掌把人打透了,待不下去了。后来也想过回去,可你爸找了新人,我再回去算什么呢?”

“你是我妈,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她摇摇头,把那个黑色布包挎在肩膀上:“回去吧儿子,妈这边挺好的。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先告诉你。”

回沔阳的火车上我哭了一场,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对面坐了个带小孩的妇女,小孩好奇地盯着我看,那妇女把小孩的脑袋扳过去,小声说“别看了别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小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里人挤人,我妈的手又软又暖和,攥着我的小手怕我丢了。我仰头看她,她的脸被太阳照着,轮廓都是毛茸茸的亮边。然后画面一转,我梦见她拎着拉杆箱走出家门,我站在客厅里想追出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动。

醒了之后枕头湿了一大片。

二零一八年的春天,我爸那边的日子出事儿了。

王阿姨的儿子,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大专生,叫刘小伟,在省城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到沔阳来了,堵在我爸家门口,把“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刷在了防盗门上。王阿姨吓得直哭,刘小伟躲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我爸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债主劝走了,说债务纠纷要走法律程序。可那红油漆刷的字擦不掉,我爸买了两桶白漆重新刷了门,刷了三遍才盖住。

那段时间我爸瘦了一大圈。王阿姨整天以泪洗面,一边哭一边骂刘小伟不成器。我爸什么也不说,把积蓄都取了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些,凑了八万块钱给了王阿姨,让她先把要紧的债还了。

王阿姨不肯要,说那是你养老的钱。我爸把信封塞进她包里,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两个膝盖上全是土。我说爸你傻啊,那是他妈欠的债,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头也没抬,把一棵绿萝的根须慢慢拆开,说:“她现在是我老婆,她儿子就是我儿子。儿子出了事,老子不管谁管?”

我蹲下来帮他扶着花盆,看见他手上多了几道口子,大概是换盆的时候被瓦片划的。他比以前老了太多,背有些驼,手上的老人斑也多了。

“爸,”我说,“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眼前一黑,晃了一下,扶住了阳台栏杆才站稳。

“血压高不高?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了查了,大夫说要按时吃药。我吃着呢。”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个小药瓶给我看,是硝苯地平。

那天下楼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了住对门的老李头。老李头拉着我说:“小陈啊,你爸最近不太对劲,有天晚上半夜我在楼下遛弯,看见他一个人在巷口坐着,抽了一地的烟头。”

我没告诉我爸我知道这事儿。

五一的时候,周晓青说想去云梦山玩两天。云梦山在沔阳北边一百多公里,是个不高不低的山头,山上有座庙,听说许愿挺灵。我们俩坐了俩小时的大巴到了山脚下,吭哧吭哧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是我小姨打来的。她说:“你妈被厂里辞退了,你知道不?”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她胃病犯了,请了半个月假,厂里嫌她身体不好,合同到期就没续。她现在在我这儿呢,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看接下来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周晓青从上面跑下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被辞退了,现在在我小姨家。

那天爬山没爬成,我们直接坐大巴回了沔阳。我让周晓青先回去,自己去了小姨家。

我妈坐在小姨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水,看见我进来笑了笑。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颧骨高耸着,脸颊凹进去,眼窝也陷了。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着,像挂在衣架上面。

我小姨在旁边叹气:“姐你就在沔阳待着吧,别走了。你那个胃,再一个人在外面晃悠,早晚得出大事。”

我妈低着头喝水,不说话。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茶几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突出,指甲短秃秃的,指腹上全是硬茧,都是常年做缝纫留下的。

“妈,”我说,“你在沔阳住。我给你租房子,你养身体。别的都不用想。”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水汪汪的:“那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去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反手握紧了我的手,握得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给我爸打了电话。我说我妈回来了,在沔阳,身体不好,我想给她租个房子安顿下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租房子要多少钱?”我爸问。

“你不用管,我自己有工资。”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让她住家里吧,家里有地方。”

“王阿姨那边……”

“我跟你王阿姨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束昏黄的光,落在写字台上,照着我妈前几年寄给我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杨州的运河边上,穿着件花衬衫,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得挺开心。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瘦。

过了三天,我爸又打电话来,说王阿姨同意让我妈住回去,她就搬到刘小伟那儿去住,反正刘小伟在省城也不怎么回来,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不用,我给我妈租房子。我爸在那头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那是你妈的房子,她住了二十年,什么叫租房子?她要回来住,合情合理。”

“那你跟王阿姨怎么办?”

“我跟你王阿姨商量好了,她搬去省城陪她儿子,我留这儿。周末她回来,或者我去省城看她,两头跑呗。”

我爸的声音听着挺平静的,像是早就想好了。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月中旬,我妈搬回来了。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小姨家接我妈。她拎着那个红色的拉杆箱走出来,箱子比四年前旧了很多,轮子都磨损了,走在路上“咕噜咕噜”响。小姨在门口抹眼泪,说姐你有事就打电话。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妈站住了。她抬头看着那扇刷过白漆的防盗门,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我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有点抖,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王阿姨走之前把东西都归置好了,她住的那间次卧腾了出来,床单被罩换了新的,窗台上摆着两盆我妈以前养的那种秋海棠,也不知道我爸从哪儿弄来的。

我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茶几,摸了摸电视柜,最后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有鸡蛋牛奶蔬菜水果,还有一罐子腌好的萝卜条。罐子旁边压了张字条,是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萝卜条早上腌的,过两天才能吃。”

我妈站在冰箱前面没动。我走过去一看,她正盯着那张字条,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冰箱门上。

八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王阿姨终究放心不下他,从省城回来了,说刘小伟那边自己能应付。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了一套两居室里,我妈住次卧,我爸和王阿姨住主卧。

这个安排看着别扭,但日子居然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我爸去上班,王阿姨出去买菜遛弯,我妈在家看看电视做做饭。晚上回来三个人一块儿吃饭,饭桌上话不多,但也不怎么尴尬。偶尔我爸和王阿姨说话,我妈就在旁边听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有时候下了班过去吃饭,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总觉得像在看一出莫名其妙的戏。戏台上的人各演各的,偏偏又演得挺认真。

周晓青说:“你妈这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说:“她自找的。当初不走,哪有这些事。”

周晓青白了我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你妈那天要不是被打了那一巴掌,她会走吗?你爸要是不动手,什么事儿都没有。”

我不说话了。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一巴掌只是个引子,真正让我妈走的是二十年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我爸的大男子主义,他喝多了就骂人的毛病,他对家里的事一概不管的甩手掌柜做派。我妈忍了那么多年,那一巴掌是最后一根稻草。

可感情这回事,有时候不是你讲道理就能讲通的。我妈走了四年,我爸找了新人,等她回来了,什么都变了。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了。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胸口不舒服。我赶紧跑过去,见她捂着左边胸口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王阿姨也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给她倒热水。我爸从楼下跑上来,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二话不说背起我妈就往楼下跑。

那天晚上在急诊室外面,我和我爸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王阿姨在旁边念叨:“可别出什么事,可别出什么事……”

医生出来说,是心绞痛,再加上胃病犯了,双重夹击。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

我爸听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爸每天下了班就去医院,带饭带水果,在医院食堂打了粥端到床前,看着我妈喝了才走。王阿姨也去,但去得少一些,大概是怕在那儿待着尴尬。

有一天我下班去医院,在病房门口看见我爸坐在我妈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一行泪慢慢地滑下来。我爸伸手给她擦了,动作很轻很慢,笨手笨脚的。

我没进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妈出院后,我爸跟她谈了一次。那天王阿姨去了省城看刘小伟,家里就他们两个。我后来听说,我爸跟我妈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就把手续办了。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对不住你。”

我妈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办什么手续。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咱们各过各的,谁都别耽误谁。”

我爸又说:“那你还在家住着,我搬出去住。”

我妈摇头:“这房子是你买的,要走也是我走。我在杨州待了四年,早习惯了到处晃悠。”

两个人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来。后来是我去调的停,我说谁也别搬,就这么住着。房子是三室一厅,重新隔一下,各住各的。我爸跟王阿姨住主卧,我妈住次卧,我周末回来住书房。

我妈想了想,说行。我爸也没意见。

于是就这么定了。

二零一九年春节,是我妈回来以后的第一个年。除夕那天我带着周晓青回家吃年夜饭,我爸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王阿姨包了饺子,我妈帮着择菜打下手。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客厅电视放着春晚,周晓青在沙发上逗王阿姨养的那只橘猫。

吃饭的时候我爸举杯说:“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我端着杯子看了看桌上的五个人——我爸、王阿姨、我妈、周晓青、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挺荒唐的,荒唐得又挺合理。

周晓青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冲我挤挤眼。

那天晚上周晓青没走,跟我一起住在书房。半夜她推醒我,说肚子饿了,想吃东西。我爬起来去厨房给她热饺子,路过次卧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哭声很压抑,像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了似的,断断续续的。然后我听见我妈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就是过年了有点想家……嗯,挺好的,他们对我都挺好……”

她说的“他们”,大概是我爸和王阿姨吧。

我没敲门,走回厨房把饺子下了锅。热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响着,盖过了走廊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哭声。

年初三,我带我妈去了一趟云梦山。就是去年我和周晓青没爬成的那座山。那天山上人不多,庙里香火袅袅的,我妈在菩萨面前跪了很久,嘴里念念有词。我在旁边等着,听见她嘟囔着什么“保佑儿子平平安安”之类的话。

下山的时候她走累了,我背着她走了一段。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捆柴火。她说:“儿子,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当年走得太干脆,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我说:“妈你别说了。”

她把脸贴在我后脖子上,眼泪热热的。山路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的。

下山以后我妈好像变了一些。她开始跟着王阿姨去跳广场舞,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小区广场上扭来扭去,居然还挺合拍。王阿姨教她跳《小苹果》,她学得慢,王阿姨也不急,一步一步地教。我爸有时候站在旁边看,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给她们递水喝。

街坊邻居见了都觉得稀罕,有人悄悄问我:“你爸这是齐人之福啊?”我笑笑没接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随他们去吧。

周晓青后来跟我说,她觉得我妈和王阿姨之间有种奇怪的和解,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都选择了不计较。我说那叫得过且过。周晓青摇头说不对,这叫生活。

二零二零年夏天,我跟我爸喝了顿酒。那天是父亲节,我在家里炒了几个菜,开了瓶我爸藏了五年的白云边。喝到一半,我爸话多起来,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喝了酒动手打人。

“打了那一巴掌,什么都没了。”他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你妈年轻的时候好看,我追她追了两年才追到手。刚结婚那会儿穷,住的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下雨天还漏雨。那时候我出去开货车,三天两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伺候老人,从来没跟我喊过苦。”

他喝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来日子好过了,我倒是把以前那些事儿全忘了。大男子主义,觉得自己挣钱养家就得当大爷,家里什么事儿都不管。你妈说两句我就烦,一烦就喝酒,一喝酒脾气就上来。那天打她那一巴掌的时候我其实隐约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酒劲儿上头,控制不住。”

“爸,”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摇头,“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还在那儿。你看我现在跟你王阿姨,说是两口子,可她心里清楚得很,我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你妈。我跟你王阿姨从来不敢吵架,因为她一吵我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心里头堵得慌。”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六十多岁的人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我给他倒了杯茶,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手又糙又硬,全是年轻时开货车磨出来的老茧。

那瓶白云边最后我们俩都没喝完。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妈发来的,写着:“儿子,妈谢谢你。”

我回了个电话过去,问她谢什么。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你没恨妈。”我说我从来没恨过你。她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书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的呼噜声,还有楼下王阿姨养的橘猫挠门的声音。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她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明白了。她看的不是那个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十八岁男孩,她看的是未来的日子,看的是那以后所有的可能。她不知道那一脚迈出去后面是什么样的路,但她还是迈了。

她那一脚,把我们都踹进了各自的人生里。我爸遇见了王阿姨,我在大学里念书长大,她在杨州的流水线上缝了四年的衣服。等再聚到一块儿的时候,谁也回不去从前了。

可谁又真的想回去呢?从前有从前的苦,现在有现在的难。人活着就是从一个泥坑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泥坑,爬着爬着就到头了。能怎么办呢?拍拍身上的泥接着走呗。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周晓青跟我领了证。婚礼办得简单,就在新华酒楼,跟我爸当年办酒同一个地方。我本来想换个酒店,周晓青说不用,就这儿挺好的,便宜实惠。

婚礼那天来了不少人,我爸、王阿姨、我妈都来了。我妈跟王阿姨坐一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聊什么。我爸坐在主桌上,穿的是跟我第一次结婚时同一套深蓝色西装,头发还是梳得锃亮,就是花白了不少。

敬酒的时候我跟我妈碰了杯。她端着杯子里那点红酒,仰头看着我:“儿子,好好过日子。”我说嗯。她又看向周晓青:“闺女,你要多担待他,他随他爸,脾气倔。”周晓青笑着说妈你放心,他敢动手我打断他的腿。

我妈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闹洞房的时候,我出来透气,又站在新华酒楼后面那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里。五月份的榴花开得正艳,火红火红的。

我看见我妈也出来了。她走到石榴树底下,弯着腰看那些花,伸手摸了摸花瓣。

“妈,”我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看花。”她说,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石榴,每年秋天都缠着我去买。有一回咱们院儿里那棵石榴树结了果,你去偷摘,从树上掉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嗷嗷的。”

我笑了:“那棵石榴树早砍了。”

“我知道。”她拍拍手上的土,“花开花谢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转身往酒楼里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说了一句:“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楼的红灯笼底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四年前她离开时很像,又完全不像。四年前她走的时候像断了线的风筝,现在她回来,虽然跟我们所有人都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好歹线还攥在手里。

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送我爸王阿姨和我妈出门,三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我爸打了个酒嗝,王阿姨扶着他,嗔怪地说:“又喝多了吧?”我妈在旁边笑,说:“他就是那个德行,喝多少都上头。”

月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影子并排铺在台阶下面,看着像一家子,又不像一家子。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慢慢走远,周晓青从后面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问我发什么呆。

我说没发呆,就是看看月亮。

那天晚上回到家,收拾完东西已经凌晨一点了。周晓青睡着了,呼吸均匀地扑在我肩膀上。我睡不着,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楼下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飞蛾还是围着灯泡打转。对面楼上有家亮着灯,大概是有人跟我一样睡不着,在夜里睁着眼睛想心事。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想起我爸那天喝醉了说的话,他说“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还在那儿”。我吐了口烟,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散干净。

报应是什么?报应就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但这个代价不一定是雷霆万钧的惩罚,也可能是一点一点渗进日子里的东西。比如我爸后来的沉默寡言,比如我妈在杨州那四年的病痛和孤单,比如王阿姨住在这个家里始终客客气气的分寸感,比如我十八岁那年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离开却叫不出口的那声“妈”。

这些东西不用人还,它自己就存在那儿了,像墙上的一幅画,你天天看着,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可偶尔瞄一眼,心里还是会紧一下。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身回了房间。周晓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怎么还不睡?”我躺下去把她揽过来,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说了句睡吧。

窗外有只猫叫了两声,是王阿姨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出来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在安静的夜里拖出老长。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有爹有妈有老婆,工作稳定,日子普通。说不上多幸福,也说不上不幸福。就像我妈说的,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就是了。

管他什么报应不报应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热乎乎的。周晓青已经不在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响动。我穿着拖鞋走出去,看见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旁边站着王阿姨在打豆浆。

“醒啦?”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快来吃饭,做了你爱吃的煎饼。”

我爸从书房出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卫生间走。路过厨房的时候他停了停,看着灶台前忙碌的两个女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王阿姨递了杯豆浆给他:“赶紧刷牙去,一身酒气。”

我爸接过豆浆,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回他看见我了,冲我挤了挤眼。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面前的盘子里摆着金黄的煎饼,边上是周晓青刚刚煎好的荷包蛋,溏心的。窗外的梧桐树被早上的太阳照着,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我妈把粥端上桌,在我对面坐下。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脸上比以前丰润了些,气色好了不少。她拿起筷子夹了块煎饼给我,说:“吃吧,吃了好上班。”

我咬了一口煎饼,脆脆的,里面裹着韭菜鸡蛋,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周晓青在旁边笑话我吃相难看,我用筷子头敲了下她的碗沿,她不甘示弱地回敲了一下。

我妈跟王阿姨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好得让人有点犯困。我低头吃煎饼,听着厨房里豆浆机嗡嗡的声音,门外有人推着早点车经过,喊的是“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我爸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坐下来也拿了块煎饼,咬了一口说:“嗯,这个味儿正。”

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热闹算不上,冷清也没有。五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的。窗台上的秋海棠开了花,粉粉嫩嫩的几朵,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

报应不报应的,谁还说那玩意儿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