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自己,不是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而是要把自己也放进心里。”这句朴素的话,曾经对我来说,不过是社交媒体上划过的一行字。

我是一名整体治疗师,快六十岁了。在很多人眼里,我是最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那种人。我没有孩子,时间完全由自己掌控,不必像那些“三明治一代”一样,在工作和家庭之间被撕扯。我练瑜伽、泡茶、安排独处的周末,把“不能从空杯子里倒水”这样的道理挂在嘴边,觉得自我关怀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私人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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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一刻真正降临时,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完全理解错了。

去年的一天,一切都变了。我八十多岁的母亲摔倒了,需要手术。她住在遥远的城市,而我只能隔着电话,听着那头混乱的声浪,心脏被狠狠揪住。幸运的是,我妹妹当时碰巧在她身边,但妹妹也有自己的家庭——两个年幼的孩子和等着她回家的丈夫。当母亲出院的确切日期传来,我没有丝毫犹豫,取消了假期,订了机票,准备去陪她住上整整八周。

我有幸可以远程工作,所以这个决定并不艰难。但真正让我隐隐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我该如何与母亲24小时不间断地共处一室?

上一次和她长时间同住,还是我为了一个课程借宿在她那里。那两个月,我们有过相当艰难的时刻。母亲有她顽固的生活习惯,我也有我的。尽管她尽力包容,我也试着变通,但一些根本性的冲突还是爆发了。我把那一切归咎于考试的压力,但心里清楚,两个成年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的气味和节奏,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要换一种方式。可讽刺的是,就在我准备启程,满脑子都是“如何照顾好母亲”的时刻,我突然发现,我的自我关怀routine彻底崩塌了。我再也没有整块的时间去泡一个安静的澡,没法在午后悠闲地读一本书,甚至连每天的冥想,都被母亲的换药时间和厨房里飘来的味道切割得支离破碎。我像一个站在废墟上的人,看着自己苦心搭建的“自我关怀神殿”化为瓦砾。

最初的几天,我是在一种巨大的失落中度过的。直到某个下午,我扶着母亲在客厅里慢慢走动,做康复训练。她走得很慢,很吃力,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我们什么话也没说,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就在那个沉默的间隙里,一个念头击中了我:此刻的我,难道不在关心自己吗?

当我放下“我必须独处才能修复自己”的执念,我忽然看见了另一种自我关怀的形态。它不是在蜡烛和精油里,而是在我给母亲擦脸时,指尖触碰到的她温热的皮肤;是在她因为疼痛而皱眉时,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是在我们翻看旧相册,为一张滑稽的老照片一起笑出声来的瞬间。

这不是服务他人,这是把“我”放进“我们”里。那种微妙的联系感,像细细的藤蔓,在我们之间生长,也填补了我内心的某处空洞。我并没有在“付出”,我是在从这份深度陪伴里汲取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养。

我以前总觉得,自我关怀是一场防御,是为了把自己从耗竭中拉回来。但现在我明白了,它也可以是一种融入,是把根系扎进真实的关系里,从联结中汲取力量。我不再为失去独处的时光而焦虑,因为我找到了更坚韧的能量来源——那就是在场的此时此刻,和至亲之间无需言语的抚慰。

当我的假期结束,不得不离开时,我心里装满的不是被耗尽的疲惫,而是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满足感。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的云层,第一次感到,自我关怀不是用时间来计算的,而是用联结的深度。

你不需要躲进深山才能修复自己。有时候,你只需要在纷乱的日常里,握住那只伸向你的手,让那一刻真正属于你们两个人。这才是最深刻的,也最容易被遗忘的自我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