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过鈋铁胡兰山的行宫时,已是辛丑年十一月初八。
营帐外积雪没膝,帐内的火盆烧得通红,却暖不了一室死寂。
五十七岁的蒙古大汗半卧在虎皮褥子上,面色灰败,呼吸断续。
酒壶倒在脚边,残液渗入羊毛毡,洇出一片深色。
这一年,距他登基称“合罕”整整十二年零三个月。
他叫窝阔台,成吉思汗第三子,大蒙古国第二位大汗。
此刻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一个名字,一个承诺,一桩他谋划多年却始终未能落定的事。
他想到的是失烈门。
那是他最钟爱的孙子,阔出的长子。
阔出是窝阔台的三子,聪慧勇武,曾被立为皇储。
然天不假年,阔出在征宋途中染病而亡。
窝阔台悲痛之余,将阔出的遗孤失烈门接入宫中亲自抚养。
那孩子天资颖悟,小小年纪便显出超乎同龄人的沉稳。
窝阔台每每抱他在膝上,便会想起阔出幼时的模样。
他曾当着众臣的面说,失烈门“可以君天下”。
朝野上下都明白,大汗属意的是这个孙子——而非自己的长子贵由。
可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
行宫外的风越刮越紧。
窝阔台最后一次睁眼,帐内的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大蒙古国第二任大汗,就此崩逝。
他没有留下传位遗诏。
那句“可以君天下”的口谕,随他一起咽进了喉咙里。
乃马真后接到消息时,正在哈剌和林的行帐中抚弄一只西域进贡的玉镯。
她是窝阔台的第六皇后,贵由的生母。
原为蔑儿乞部首领之妻,成吉思汗征服蔑儿乞部后,将她赐予窝阔台。
她深知,窝阔台生前属意的是失烈门——可那孩子才八岁。
八岁的孤儿,如何坐得住这大汗之位?
乃马真后没有犹豫。
她召来察合台等诸王,以“汗位虚悬、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宣布临朝称制。
《元史》记此事,称她“未与宗亲们商议,便狡诈地擅自夺取了国家政权”。
脱列哥那称制的五年间,大蒙古国“庶政紊乱”。
她罢逐了窝阔台生前倚重的耶律楚材、镇海等旧臣。
耶律楚材,这位随成吉思汗西征、助窝阔台立朝仪制的中书令,在乃马真后称制后郁郁而终。
取而代之的,是西域商人奥都剌合蛮和一名从波斯俘掳来的女巫法提玛。
牌符滥发,政令乖张,法纪荡然。
整个大蒙古国在等待——等待贵由回来。
贵由此时尚在西征途中。
他是窝阔台长子,生于太祖元年丙寅。
年少时随父征伐,尝从诸王按只带伐金,虏其亲王而归。
后又从拔都西征,至阿速境,以三十余人冲锋陷阵。
勇则勇矣,但贵由与拔都的矛盾,早在西征途中便已埋下。
拔都是术赤长子,成吉思汗长孙,西征统帅。
贵由身为大汗之子,不甘居人下,两人屡生龃龉。
乃马真后等得起,贵由却一时回不来。
她便以摄政之名,握着大汗的权柄,一握就是五年。
丙午年七月十二日,汪吉宿灭秃里之地。
诸王百官会于答兰答八思。
乃马真后召集忽里台大会,推举贵由为大汗。
拔都没有亲自出席,只派了弟弟别儿哥代他参加。
大会通过了推选——贵由继承汗位。
失烈门的继承权,就此被他的祖母亲手废黜。
这个曾被祖父抱在膝上说“可以君天下”的孩子,第一次与汗位失之交臂。
贵由登基时已四十岁。
他的身体并不好。
乃马真后在儿子即位后不久便病逝。
贵由终于摆脱了母亲的掌控,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整个帝国的裂痕。
最大的裂痕,来自拔都。
贵由与拔都的积怨,从未消解。
贵由一直记恨拔都在西征时对他的轻慢,拔都则始终认为贵由的即位违背了窝阔台遗命。
丁未年秋,贵由以养病为名,领军西行。
他的目的地,是拔都的钦察汗国。
二十万蒙古骑兵随他西进。
名义上是“狩猎”与“养病”,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讨伐。
拔都闻讯,召集本部十五万兵马东迎。
两大汗系剑拔弩张,内战一触即发。
戊申年三月,贵由的大军行至横相乙儿——今新疆额敏县附近。
他派人传召拔都前来问罪。
拔都未至,贵由却先倒下了。
突发急病,在横相乙儿驻扎没几天,便撒手人寰。
年四十三岁。
有人说是病死的。
也有人说是拔都派人刺杀的。
真相已不可考。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贵由之死,避免了大蒙古国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却也把汗位之争,推向了更深的泥潭。
贵由生前未立继承人。
他的皇后斡兀立·海迷失第一时间封锁了死讯。
她派人将此事告知拖雷妃唆鲁禾帖尼和拔都,自己则怀抱窝阔台的幼孙失烈门,匆忙赶回和林。
海迷失后抱着失烈门临朝称制。
又是一个女人,又一个幼孙。
海迷失后是贵由的可敦,出身蔑儿乞部。
她称制的三年间,大蒙古国的混乱比乃马真后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贵由的两个儿子忽察和脑忽各自另建府邸,与母亲分庭抗礼。
一国三主,政出多门。
宗王们擅自签发文书,颁降令旨。
朝廷内部纷争不休,忽里台大会迟迟无法召开。
海迷失后试图推举失烈门为汗。
这是失烈门第二次接近汗位。
但这一次,反对他的力量更大了。
术赤系和拖雷系的诸王都不答应。
尤其是拖雷系——他们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唆鲁禾帖尼,拖雷的正妻,克烈部王汗的侄女。
拖雷死后,她执掌拖雷系大权。
她美丽、聪明、机智、果断。
更重要的是,她极有耐心。
窝阔台在位时,她谨守本分,从不流露任何野心。
窝阔台曾下诏称,只要自己在世,朝政应按唆鲁禾帖尼的意见处理。
但她从未真正行使过这个权力——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将四个儿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教养得出类拔萃。
她让拖雷家族在诸王争斗中保持中立,温顺地接受忽里台的各种决定。
她塑造了一个慷慨无私、一心为帝国效劳的家族形象。
现在,机会来了。
贵由暴毙,海迷失称制,窝阔台系群龙无首。
唆鲁禾帖尼知道,该出手了。
她派出使者,联络各方宗王勋贵。
她要做的是把她的长子蒙哥推上大汗之位。
蒙哥,拖雷长子,生于戊辰年十二月初三。
幼时被窝阔台收养,属昂灰皇后抚育。
窝阔台为他娶了火鲁剌部女子火里差为妃,分给他部民。
拖雷去世后,蒙哥回归本藩。
他随拔都西征,攻钦察、斡罗思,屡立奇功。
在诸王之中,蒙哥的威望与战功都无可挑剔。
但最关键的支持来自拔都。
拔都是当时黄金氏族中最年长望重的人物。
他年老风痹,行动不便,对大汗之位没有野心。
但他反对汗位继续由窝阔台系把持。
他与贵由是夙敌,贵由死后,窝阔台系剩下的诸王在他眼中都不够格。
更何况,窝阔台遗命本就是以失烈门为嗣——贵由的即位本身就是违命的。
庚戌年,拔都在自己的驻地召开忽里台大会。
地点在中亚伊塞克湖以北的阿拉喀马克营地。
拔都在会上极力称赞蒙哥能力出众、西征有功,应当即位。
他指出,贵由之立违背了窝阔台遗命,窝阔台后人无继承汗位的资格。
窝阔台系和察合台系的诸王拒绝参加这次大会。
但拔都不在意。
术赤家族和拖雷家族的代表将赞成票投给了蒙哥。
大会通过了拔都的提议。
然而,这还不是最终的登基。
反对蒙哥的势力仍然强大。
海迷失后派出的使者八剌在大会上提出异议:“昔太宗命以皇孙失烈门为嗣,诸王百官皆与闻之。
今失烈门故在,而议欲他属,将置之何地耶?”
拖雷系的木哥当场反驳:“太宗有命,谁敢违之。
然前议立定宗,由皇后脱列忽乃与汝辈为之,是则违太宗之命者,汝等也,今尚谁咎耶?”
八剌语塞。
大将兀良合台随即表态:“蒙哥聪明睿知,人咸知之,拔都之议良是。”
话虽如此,窝阔台系诸王仍不承认这次大会的结果。
登基大典被迫延期。
辛亥年夏六月,拥立蒙哥的诸王再次集会于阔帖兀阿阑之地。
这里是斡难河畔,成吉思汗的大斡耳朵所在地。
反对蒙哥的诸王忽察、脑忽、失烈门等人故意在途中拖延。
他们拒绝出席。
蒙哥不等了。
六月十一日,在斡难河畔的阔帖兀阿阑,蒙哥即皇帝位。
大蒙古国第四任大汗,出自拖雷系。
汗位,从窝阔台一系,转入了拖雷一系。
失烈门的命运在这一刻彻底注定。
他曾两次与汗位失之交臂——一次被祖母废黜,一次被伯母推举却遭诸王反对。
现在,他以窝阔台之孙的身份,心怀怨愤,暗结窝阔台系诸王忽察、脑忽等,拒赴拥戴大会,备兵谋变。
事泄被捕。
壬子年,失烈门以谋叛罪被贬。
蒙哥将他交给忽必烈,在帐下随军效力赎罪。
但最终,失烈门被蒙哥投入河中溺死。
那个曾被祖父抱在膝上说“可以君天下”的孩子,死时不过二十岁。
海迷失后的结局同样悲惨。
她暗中策动窝阔台系宗王,并施巫术暗害蒙哥。
事败后被拘禁。
蒙哥即位后将她处死。
窝阔台一系,至此衰落。
鈋铁胡兰山的雪,在辛丑年十一月初八之后又下了很多场。
窝阔台咽气时没有留下遗诏,但他留下了一个名字——失烈门。
那个名字在权力的漩涡中被反复举起、摔落,最终沉入河底。
失烈门沉下去的时候,斡难河的水从阔帖兀阿阑流过——蒙哥登基的地方。
河水不会记得谁曾在这里称汗,谁又在这里溺亡。
但大蒙古国的汗位,从此换了主人。
风还在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