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于叹息之余,终不明白那青年用意所在。”这是许广平在《鲁迅和青年们》中写下的文字,“先生”指鲁迅,“那青年”即徐梵澄。
徐梵澄是个谜一般的人物。作为“受鲁迅宠爱的学生”(出版家赵家璧语),鲁迅也说“‘此公’脾气颇不平常”“‘此公’文体,与我殊不同,思想亦不一致”。徐梵澄留德3年,承鲁迅之托,译《苏鲁支语录》(今通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自传》等,1945年赴印,侨居33年,晚年因译《神圣人生论》《五十奥义书》《薄伽梵歌》等、著《周子通书》《陆王学述》《玄理参同》等闻名。
尼采哲学、国民性批判、佛学、印度哲学、陆王心学……普通读者很难搞懂其间关联,徐梵澄的文字又偏古奥,喜用佛学、古代哲学名词,致其哲思难被普及。幸有张巍卓的《启明:徐梵澄的精神之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指路——到目前为止,本书应是通往徐梵澄的“精神哲学”最便捷的通道。
鲁迅发现了他的“慧根”
徐梵澄,本名琥,谱名诗荃,字季海,1909年10月26日生于湖南长沙,父徐大华擅经商,号称长沙丝绸业第二大户。
徐梵澄童年时就学私塾,打下扎实国学深厚,后入教会学校“雅礼中学”,得良好的英语训练。中学毕业后,先考入湘雅医学院,又考入武汉中山大学历史系,继而入复旦大学西洋文学系,并结识鲁迅。1929年,徐梵澄赴德留学,与朱自清、冯至、朱偰、滕固成好友。
据《鲁迅日记》,留德期间,鲁迅与徐梵澄往来信件达154次,鲁迅请徐代购版画、书籍等,仅1930年,鲁迅便收版画409幅(多为画集、画册),鲁迅前后寄给徐梵澄的钱约1100马克。(甘竞存、曾立平:《鲁迅与徐梵澄》,以下多处引用该文内容。)
1932年8月,徐梵澄因父病回国,稿件多经鲁迅推荐发表,不足三年,约百篇以上,还不包括书稿和译稿。
年轻时徐梵澄“性格乖张”,求鲁迅发稿,却不许把原稿直接给编辑,只好由许广平代抄,有时鲁迅代抄。译完《苏鲁支语录》,徐梵澄忽然失踪,鲁迅不得不替他校对。
鲁迅为何如此善待徐梵澄?
人们常忽略鲁迅的佛学功底,日本留学归来后的“北京沉潜期”,受章太炎影响,鲁迅一度苦读佛经,许寿裳称为“用功很猛,别人赶不上”。鲁迅的国民性解剖,与学习唯识宗有关,而鲁迅的救世精神,亦与“地狱不空”观相通。鲁迅友人内山完造曾说:“鲁迅先生,是深山中苦行的一位佛神。”
鲁迅可能最早看出徐梵澄是有“慧根”的人。徐梵澄激于壮志难酬,曾想出家为僧,鲁迅劝他:“人生在世界上,是‘出’不到哪里去的。”晚年徐梵澄说:“这是在人生旅程的歧路处对我的一个重要指点。”
为什么要走“启明”之路
徐梵澄的“慧根”究竟是什么?或可用三点概括:一是追求完美的激情,不肯妥协和折中;二是对整体性的执着追求,坚信可将宇宙观、人生观统一起来;三是对古典语言的沉淀与感悟。
现代世界诞始于“启蒙”,即康德所说“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但“启蒙”有短板——为挣脱“不成熟状态”,只能依靠理性,造成理性绝对化、工具理性压倒价值理性、迷信线性进步等问题。
以理性为名,现代人割裂了“真善美”的关联——“善美”皆主观,唯“真”成标准。可世上并无唯一、恒定的“真”。以求“真”为名,往往发生历史被质疑、文化被否定、传统被推倒的局面……
更可怕的是,被绝对化的理性日渐把持灵魂,当打开水龙头就能出水、按下开关就能亮灯成为常识,人们越来越坚信“理当如此”“方法至上”“没有偶然”,造成越来越激烈的“内卷”。
“启蒙”让世界“碎片化”,“生命意义”的思考已成奢侈品。可怎么才能回归世界本来的丰富?为走向现代化,就一定要摧毁传统?
如本书所揭示,这也是鲁迅曾经历的精神跋涉——严复试图以翻译启迪国民,章太炎试图以宗教启迪国民,鲁迅则发现了小说,它不仅打通了中西之隔,亦串联了古今之变——好小说自成“共和国”,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时代的人们可同样流下热泪,千言万语无法“启蒙”的种种,通过小说中,瞬间可会通。
“启蒙”是建构出来的,“启明”才是本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关键在能否找到“启明”的通路。鲁迅看到了徐梵澄的怨气、意愿和潜质,可以成为“启明者”——而“启明之路”,恰好是徐梵澄后半生的概括。
发现儒家的“精神哲学”
鲁迅先生去世后,徐梵澄一度在同济大学、国立艺专任教,后在中央图书馆任编纂,主持《图书月刊》,饱览当时思想界的种种观点。
1945年,徐梵澄被派往印度泰戈尔国际大学讲学。五年后,因经费中断,徐梵澄准备回香港。1951年2月,他与好友、画家游云山到印度本地治里的阿罗频多修道院拜访,得“神圣母亲”米拉挽留。米拉是法国人,父亲是银行家,因追随阿罗频多来到印度,阿罗频多退隐后,米拉全面主持院务。
为挽留徐梵澄、游云山,米拉成立了华文部,半年后,游云山因母亲病重而离开,徐梵澄则坚守26年,汉译了《神圣人生论》《五十种奥义书》《薄伽梵歌》等。通过对勘中西印经典,徐梵澄找到了三家通义,即“精神哲学”,指“探讨宇宙和人生的真理,搜求至一切知识和学术的根源,其主体甚且超出思智以上”。
在相当时期,人们认为“精神哲学”是舶来品,唯欧洲、古印度才有。徐梵澄则指出,欧洲有黑格尔的精神哲学,偏重思辨,古印度亦有精神哲学,偏重宗教。但儒学也有自己的“精神哲学”,它只是形态不同,呈“半宗教半哲学、亦宗教亦哲学”——它不像哲学那样重思辨,更强调实践,通过体悟,提升生命境界;亦不像宗教,而是专注人文,“远非欧洲人文主义者所可及”。
通过发现中国精神哲学传统,徐梵澄跳出近代以来“以西释中”的窠臼,为“启明”创造了可能——沿着内证与自修之路,人人都可进入豁然开朗的境界。
更重要的是,沿着徐梵澄厘清的儒家“精神哲学”之路,足以超越中世纪始,现代哲学“逐渐远离探求宇宙人生真理的宗旨,脱离了哲人的生命实践”之弊。(郭小军:《精神哲学视域下儒学的神圣人生》)
用一生修为成就了庄严
1978年,徐梵澄归国,在中国社科院工作,随着大量著译出版,人们称他为“大师”,刘小枫在《圣人的虚静》中写道:“很多人尊他为大师,但并没有什么人真正理解他。他留下诸多的文字,但敢于入宝山探索的人却并不多,人们在对他肃然起敬的同时,似乎也有点儿敬而远之。”
一方面,“精神哲学”是“为己之学”,成就与否,全在个体努力,但“我”分“真我”“假我”、“大我”“小我”,当市场价值成主导,“真我”“大我”的收益模糊,难用效率评估。在“快乐的肤浅”驱逐下,“痛苦的沉思”渐稀有。
另一方面,徐梵澄的文字古奥,他沉迷于它的模糊、复杂、多义,只有这种文字才能做到既简洁又丰富,后人再也写不出《论语》《道德经》,不是思想差了,而是语言已逻辑化,遮蔽了我们对可能更广阔的、更复杂、非逻辑的世界的认知。现代人能看到每片树叶,却常常看不到整个森林。当《论语》《离骚》已显艰深时,徐梵澄文字中的大智慧,也难免会因“看不懂”“太深刻”等,遭到忽略。
好在一切学问的目的,在成就更好的自己;成为怎样的人,可检验修为。徐梵澄在南印度时的助手玛丽斯说:“在我的印象中,徐先生有着深邃的意识和情感。他安静、高贵、优雅,他内中藏着超乎常人的意识和明觉。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完成这一意识的巨大转变的……”
人生难得是庄严,非大智慧、大心胸者不能至。
“江汉朝宗与海,人类进化必有所诣,九流百家必有所归,奚其归?曰:归至道!如何诣?曰内觉!”读过本书,再读徐梵澄在《薄伽梵歌》序言中写下的话,顿觉天地辽阔,“启明”就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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