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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坐这儿干嘛?头等舱也是你配坐的地方?”

空姐推着餐车,正把一杯橙汁递到我面前。我后排那个中年男人探过半个身子,嗓门大得整个机舱都在侧目。他手里捏着一张登机牌,一边指着我靠窗的座位,一边冲空姐嚷嚷:“我花三万块买的票,凭什么让一个穿地摊货的坐我旁边?”

他盯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像是要从领口的毛边里挖出一万条罪名。

我没动。手指捏着手机,屏幕上刚弹出一条微信,是我妻子周小云发的:“今天加班,晚点回。”

空姐冲我挤出一个职业微笑,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要不……我帮您看一下登机牌?”

我把手机翻过去,把屏幕上那条“加班”两个字按灭,抬眼看她:“不用。我是这排的。”

中年男人炸了:“你他妈坐错了吧?你一个——”他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往前抢的动作一晃,“你一个跑工地的,上什么头等舱?你知道这趟飞三亚多少钱吗?”

我没回他。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三十出头,黑眼圈重,嘴角起皮。是挺像跑工地的。

他见我不理,更来劲了,扭过头去冲后排喊:“乘务长呢?叫乘务长来!他要是头等舱的,我把这张机票吃了!”

周围有人在笑。前排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回头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空姐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进退两难。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过道另一边。那里坐着一个穿白色套裙的女人,正侧着脸看向舷窗外。她的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钉,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

周小云

她说她在加班。

她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歪着头,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肩上,睡得正沉。男人的脸对着我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小片干涸的白色痕迹,像是昨晚喝过牛奶没擦干净。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空空荡荡。周小云的右手搭在同一个扶手上,两个人的小指几乎碰上,中间隔着一线光。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她没抽开。

“先生?”空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拔高了一点,“如果您不是这个座位,请——”

我站起来。

中年男人往后一缩,以为我要动手。我没看他,往过道那边跨了一步。机舱里空调开得足,冷风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下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小云。”

声音不大,但整个前舱都安静了。那个靠在我妻子肩上的男人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像是被吵醒了。周小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转过头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

“你……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发紧。

我没回答她,看了一眼她旁边那个男人。男人迷迷糊糊睁开眼,坐直了身子,先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我站在过道上,愣了一下,开口问周小云:“这谁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问一个同事“中午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

“姐,”我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前后三排的人都听见,“姐夫真年轻。”

整个机舱像被按了静音键。

周小云的脸白得跟舷窗外的云一样。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旁边那男人猛地坐直了,睡意全无,眼神先是茫然,然后变成惊恐,最后定格在他右手上——那只手刚刚还搭在扶手上,现在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在半空中僵了一秒,无处可放,最后落到自己膝盖上,攥紧了裤子的布料。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膝盖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文件。上面印着我公司的logo。

“你——”周小云终于找回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枚珍珠上,“解释你今天的加班,就是飞来三亚,让男同事枕着你睡一路?”

中年男人还在后排梗着脖子:“哎,我说你到底——”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姐手里那杯橙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她的白手套上。

我转回头,看着周小云旁边那个男人,他已经彻底醒了,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上下嘴唇黏在一起,颤了两下,只挤出几个气声:“我……我……”

“你什么?”我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点,“你哪个部门的?”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灰T恤、嘴角带着笑的瘦男人。他猛地去看周小云,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周小云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我,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抖了又抖,最后说出的话是:“你怎么穿成这样上飞机?”

我笑出声。

“周小云,”我直起身,退后一步,把过道让出来,“你知道这架飞机是谁的吗?”

她愣住了。

后排那个中年男人终于憋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嗓门重新炸开:“你他妈到底什么来头?你要不是这排的——”

“这架飞机,”我看着周小云,一字一顿,“是我的名字买的。”

中年男人的嘴张成一个O型。

周小云身边的男人猛地低下头,去看膝盖上那个公文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夹在文件里的那张出差单——上面“审批人”那一栏,空白。

“李总批的?”我问。

那男人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是、是李总……”

“李总知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出差带的同事,是我老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周小云伸手去抓我的胳膊:“老公……”

她叫我“老公”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低头看了她那只手一眼。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我让她抓住了三秒,然后轻轻抽出来。

“姐,”我说,“你这一声老公,刚才那个男的靠在你肩上的时候,怎么不喊?”

机舱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前排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把墨镜摘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

空姐终于把那杯橙汁放下了,杯子搁在餐车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后排那中年男人突然就不说话了。他慢慢坐回去,金链子磕在扶手上,“叮”一声。

我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周小云那条“今天加班”的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我长按,选中,点击“撤回”。

然后我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总?”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小心,“您到机场了?”

“到了,”我说,“已经在飞机上了。”

“那我让三亚那边的人去接您——”

“不用。”我看了周小云一眼,她整张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咬出一道白印,旁边的男人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公文包,手抖得压都压不住。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文件散出来,有一张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这次出差的预算表,部门“业务一部”,出差人员那栏写着两个人名:周小云,陈健。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今天的。

“林总?”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

“把业务一部的李总,”我说,“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马上办。”

我挂断电话。机舱里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空姐推着餐车往后退了一步,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咯”一声轻响。我看着她:“橙汁给我吧。”

她把那杯橙汁递过来。我接过去,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冰的,甜里带一点酸。

周小云站在座位旁边,两条腿微微发颤。她旁边的男人——陈健——已经彻底瘫在座位上,公文包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连低头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老公……”周小云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橙汁喝完,杯子放回空姐的餐车上。

“周小云,”我说,“加班是吧。那你加吧。”

我转身往回走。

后排那个中年男人缩在座位里,连呼吸都放轻了。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一截。

“三万块的票,”我说,低头看他,“是挺贵的。下次记得看准了再嚷嚷。”

他没敢吱声。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舷窗外面是跑道,空乘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机舱广播响了,提醒乘客关闭电子设备。

我按灭手机屏幕,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公司财务总监发来的:“林总,第三季度的报表我已经发您邮箱了,有几笔大额支出需要您签字。”

我往上翻了一页,看到三天前我发给财务总监的一句话:“我出趟差。私人行程。公司的事暂由副总代签。”

三天前,我在书房里跟周小云说:“这周末我出差,你自己安排。”

她当时在敷面膜,头也没抬:“正好我周末加班。”

“加什么班?”

“业务一部的项目,要赶个方案。”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面膜在她脸上皱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我当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看见她敷面膜时还戴着那对珍珠耳钉。我没问为什么加班要戴耳钉。

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升起来,灌满整个机舱。我闭上眼,听到过道那边传来椅子扶手的响声——有人坐立不安地扭动,衣料摩擦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然后我听见一个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女声,带着鼻音说:“陈健,你说话啊……”

我没睁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周小云要打很多个电话,发很多条消息,说很多个“对不起”。

她可能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老公——那个每天穿着灰T恤、开着十万块旧车、在朋友聚会上被人当空气的老公——会出现在头等舱,会让董事长亲自接电话,会说“把李总开了”就真的能把一个部门总经理一撸到底。

她不需要明白。

至少今天不需要。

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失重感把所有人的身体都压在座椅上。我听见后排那个中年男人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从灰蓝色变成刺目的白。阳光猛地灌进来,整个机舱像泡在光里。

我在光里睁开了眼。

过道那边,周小云把头埋在膝盖上。她旁边那个叫陈健的男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弯腰捡散了一地的文件,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出一块。

我看着他弯腰的样子,想起十分钟前他靠在周小云肩上时那副安睡的面孔。

人的脸,真是说变就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我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周小云发来的微信。三条。

第一条:“老公,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第二条:“我跟陈健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坐飞机太累了,不小心靠了一下。”

第三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膝盖上。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白得像她耳垂上那枚珍珠。

飞机要飞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她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我也有。

我把头靠在舷窗上,玻璃冰凉。引擎的震动从金属骨架传进颅骨,嗡嗡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机舱里恢复了正常。前排那个墨镜女人已经重新把墨镜架上了鼻梁,但她的头微微侧着,耳廓对准我的方向。后排的中年男人在轻声叫空姐要毯子,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过道那边,陈健终于把文件捡完了,公文包的拉链被他拉了三遍,每次都拉到一半又松开,像是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东西没捡起来。

其实他没漏。

他只是不知道,有些东西,掉了就捡不起来了。

我闭上眼。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劈开云层,往南飞。

引擎声很吵,但我在这片吵闹里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坐在书房门口,周小云敷着面膜,带着那对珍珠耳钉,头也不抬地说:“正好我周末加班。”

我开口想说话。

“周小云,”我在梦里说,“你知道吗,那对耳钉……”

话没说完,飞机颠了一下。

我醒了。

空姐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说:“水就行。”

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窗外的云更白了,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一回震了很多下,连续不断,像某个人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我没看。

四个小时很长。等落地再说。

第2章

飞机降落的时候,三亚的阳光从舷窗外灌进来,烫得眼皮发红。

我排在最后下机。空姐站在舱门口微笑着道别,看见我的时候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度:“先生慢走。”我朝她点了一下头,走出舱门。

热浪扑面而来。

候机楼到达大厅里,周小云和陈健走在前面,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陈健的步子很急,衬衫后背那块汗渍还没干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个被通了缉的人。周小云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脚上那双米白色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节奏很快。

她没回头看我。

我拖着步子慢悠悠往行李转盘走。手机在这一路上震了四十七次——我数了——微信消息、未接来电、短信,轮番上阵。周小云发了三十一条,陈健发了六条,剩下的都是我那位副总打来的未接。

我都没回。

走到转盘旁边的时候,周小云终于憋不住了。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步子又急又乱,差点撞上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外国男人。她站到我面前,仰着脸,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眼睛肿得厉害,眼线花了一点,在眼尾洇出一道浅浅的灰色。

“林阳。”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低头看她。她身上那件白色套裙的领口有点歪,左边肩膀那一块布料被压出几道褶子——那是被人靠了四个小时留下的印子。

“你的行李呢?”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什么?”

“出差,”我说,“你不带行李?”

她张了张嘴。行李——她确实没带。她身上只有一个手提包,连个小行李箱都没拖。旁边陈健倒是拖着一个黑色登机箱,箱子上系着一根红色行李带,带子上印着一家酒店的名字。

我认出了那家酒店。三亚海棠湾,一晚上五千起。

“你出差两天,”我说,“住海棠湾?”

周小云的脸白了一瞬,然后突然涨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她。我转过头去看陈健。他站在五米开外,手扶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按得发白。他看到我在看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陈健,”我喊他,声音不大,但机场大厅里人声嘈杂,偏偏他听见了,整个人一抖,“你那个酒店,订的大床房吧?”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惨绿。嘴唇上下动了动,一句“不是”噎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类似“我”的音节就没了下文。

周小云猛地回头看他。陈健的眼神开始躲闪。他往后退了半步,行李箱的万向轮磕在地上“哐当”一声。

“陈健!”周小云的声音突然尖了,“你不是说订的两间吗?”

陈健的嘴唇干得发白,他舔了一下嘴角,目光从我脸上跳到周小云脸上,又跳回我脸上,像一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我……我订的时候只剩一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着到了再……”

“到了再什么?”我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他们俩,“到了再开一间?还是到了就不用了?”

周围有人经过,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叔拖着箱子从我们旁边走,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周小云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关节泛白。她胸口的起伏变得很大,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声音说:“林阳,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太多了。”

“人多怎么了?”我笑了一下,“你刚才在飞机上给我发三十一条微信的时候,想过人多不多吗?”

她咬着下唇。下唇上有一道很深的齿痕,像是在飞机上咬了一路。

陈健终于憋不住了。他把行李箱往身侧一推,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小云旁边——站得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拿她当屏障。他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他自认为镇定的笑容:“林……林哥,这事真的是误会。我跟小云就是同事关系,飞机上我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

“我哪样想的?”我打断他,歪了一下头,“你说说,我想的哪样?”

他的笑容彻底碎在脸上。后颈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在深蓝色polo衫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我看着他衣领下的颜色,想起一件事:“业务一部上个月的团建,是不是去的温泉山庄?”

陈健的瞳孔缩了一下。周小云也猛地抬起头看我。

“那个温泉山庄,”我说,“李总报上来的团建费用是六万八。财务部批的时候我看了,三十个人,两天一夜,还包了温泉私汤。陈健,你那天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是你跟周小云两个人在汤池边上拍的,对吧?背景里没有第三个人。”

陈健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行李箱才站稳。

周小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翻我朋友圈?”

“你发的是仅同事可见。”我说,“但你忘了我公司里也有你同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她胸口。她的眼眶猛地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说出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的话:“林阳,你不信任我?”

“信任。”我看着她的眼睛,“信到你说你加班,我就信你加班。信到你半夜两点还在公司,我就往你办公室送宵夜。信到你生日那天说跟闺蜜吃饭,我就一个人在家给你煮了碗面——煮完倒掉了。周小云,你还想要我怎么信任?”

她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那张花了妆的脸淌下去,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啪嗒”一声落在瓷砖地上。

陈健站在她身侧,手足无措,手伸出去想扶她的肩膀,伸到一半猛地缩回去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种东西——困惑。他大概在想,这个穿着旧T恤的男人,为什么三句话能把他钉死在地上。

我看着他困惑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健,”我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什么来头?”

他没说话。但他眼角的抽搐已经出卖了他。

“你不用知道。”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周三。你回去之后会收到人事部的邮件。业务一部从上到下,包括你,全部走人。李总已经开了。你们几个,一个也留不住。”

陈健的脸色彻底灰了。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种类似漏气的声音:“你……你凭什么……”

“凭公司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机场大厅里的广播刚好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登机通知。嘈杂的人声把最后几个字吞掉了一截,但陈健听见了。周小云也听见了。

周小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我,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我琢磨了一下,大概叫“她从没认识过我”。

“你的……你的?”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是在……你不是在跑工程吗?你不是说你在给人打工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看着她,“那刚才你跟我说你跟陈健什么都没有,我凭什么不信?”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真正的手机铃声,不是微信提示音。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方远。

我接起来。

“到了?”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我真服了”的笑意,“我在到达口,黑衣服,举着个牌。你往右边走就能看见我。”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然后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泪流满面,一个面如死灰。

“周小云,”我说,“你跟陈健的出差,我不管你们去不去。酒店的房间你爱住不住。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眼看我。

“我给你的东西,”我说,“我可以全部收回来。”

我转身往到达口走。身后传来周小云带着哭腔的喊声:“林阳!林阳你站住——”

我没站。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一步。身后有高跟鞋急促敲地的声响追上来,在我背后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就只剩喘气声。她没有再往前追。

我走到到达口,看见方远靠在栏杆上,手里举着一张白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接林老板。”他穿一件黑T恤,戴一副墨镜,梳着油头,看见我的时候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圈:“我靠,你真穿这身来的?”

“我穿什么衣服还要跟你报备?”

“你早说你穿这样,我就在牌上写‘接流浪汉’了。”他把纸板一折,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走吧,车在外面。你弟等你半天了。”

我跟他往外走,经过玻璃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周小云站在到达大厅的中央,旁边是拖着行李箱的陈健。她看着我往外走的背影,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脚边那只手提包掉在地上,她没捡。

方远顺着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那位是?”

“我老婆。”

“哦。”方远“啧”了一声,“你老婆旁边那男的——”

“她同事。”

方远沉默了两秒,推开门走出去,三亚的热风灌进来,把他的话吹得有点飘:“林阳,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我没接话。

机场外面的阳光白得晃眼,一排黑车停在路边,最前面那辆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方远走过去拉开后座门,冲我一偏头:“上车吧。你弟在酒店给你设了接风宴,一桌子人等着呢。”

我弯腰坐进去。车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座椅皮面的温度刚刚好。方远绕到另一边坐上副驾,跟司机说了句“海棠湾”,车子缓缓驶出机场。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周小云发了一条新的消息。这条只有一句话。

“林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三亚的路两边种着高高的椰子树,树影在车窗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像时光里被翻过去的一页一页。

“瞒了多少事?”我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车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蓝色的海,在正午的阳光下碎成千万片亮片。我眯起眼看着那片海,想起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周小云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把公司从零开始拉起来,账面上只剩三千块钱,我连请她吃一顿西餐都得算着花。她说她喜欢我踏实。她说她不图我什么。

七年了。她开始图了。但她图的不是我。

我闭上眼。

迈巴赫的引擎声很轻,轻得像一种嘲笑。

车往海棠湾开。那个陈健订了房、周小云以为我不知道的酒店,正在前面等着我。

第3章

海棠湾的酒店大堂像一座水晶宫殿。挑高十几米的穹顶上垂下来一盏巨大的玻璃吊灯,在正午的光线里碎成几千颗钻石。前台后面的服务生穿着白色制服,见人进来就微微鞠躬。

方远把车钥匙丢给门童,领着我往里面走。我刚迈上大堂的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高跟鞋声,又急又乱,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两个滑。

“林阳!”

我回过头。

周小云站在台阶下面,脸上那两道泪痕已经干了,在腮边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陈健拖着那个黑色登机箱,像个犯人一样跟着,整张脸缩在肩膀里。她显然打了一路车跟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贴了几缕在嘴角,白裙子的下摆沾了一点不知道哪蹭的灰。

“你跟踪我?”我问。

“我没跟踪你!”她喘着粗气往上走了两步,“我在机场打了辆车,一路跟着你们的车……林阳,你听我说完,就十分钟——”

“你车费谁出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

“打车从机场过来,”我说,“你们出差经费里有这一项吗?还是你自费?”

陈健在后面跟上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周小云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林阳,你别这样说话行不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她眼圈又红了,“你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我商量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站到她面前,“我现在不跟你商量,是我的错?”

她仰着头看我,嘴唇抖着。大堂里的冷气从玻璃门缝里溢出来,吹得她裙摆飘了一下。她肩头那几道褶子还在,被冷风一吹,像是刻进布料里的印记。

“周小云,”我说,“你跟陈健的事,我今天不追究。但你自己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跟我说话的每一句都成了谎话?”

她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包带在她虎口上勒出一条红痕。

“我说我加班,我确实在加班啊……”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上周那三天我每天都忙到十一点……”

“加班是真的。”我点头,“但跟我撒谎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矛盾。你加班的时候,陈健在不在旁边?”

她没说话。

“你加班到十一点,他送你回家吗?”

她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闪,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行了。”我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吧。酒店订好了就住,出差该办的事办了,回去之后找人事办离职手续。”

周小云猛地抬头:“你要开除我?”

“你是我老婆,不是你是我老婆我就不能开除你。”我看着她,“你今天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事。”

“可是——”

“可是什么?”我打断她,“可是你是老板娘?周小云,你是林太太那天起,你觉得公司就应该是你的?你上过一天班吗?你进公司是靠面试还是靠结婚证?”

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陈健在身后一步的位置,手死死抠着行李箱拉杆,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铃声是一首吵得要命的流行歌。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刷地一下彻底灰了。

“怎……怎么了?”周小云回头问他。

陈健没说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周小云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预览,发件人显示“人力资源部”,只有一行字:“关于业务一部全员解聘的通知”。

周小云愣住了。她猛地转回头看我:“你动作怎么这么快?”

“我说了,公司是我的。”我看着她震惊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周小云,你嫁给我七年,你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每个月的信用卡账单从来不用你还?为什么你妈生病住的那间VIP病房,你说要换就换了?为什么你弟那辆宝马,你说要买就买了?”

她站在台阶上,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想过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回答。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没想过。她以为是她应得的。她以为“林太太”这三个字自带信用卡额度、自带VIP病房、自带宝马。

她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大堂里走出来一个人。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人很瘦,皮肤白得像常年不见光,头发比去年短了一截,但嘴角那条弧线我认得——从小到大就没变过。

“哥。”

林远站在台阶顶上看我,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周小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陈健身上,停了两秒,最后收回来,嘴角的笑容收了大半。

“嫂子,”他冲周小云点了一下头,声音客气得近乎冷淡,“也来了?”

周小云看见林远的时候,脸上那层红色褪得一干二净。她认得林远——她小叔子,逢年过节见过几次,只知道他在外地“做点小生意”,穿得光鲜体面,话不多,来了就走,走的时候会给她塞一个红包,厚得她不好意思当面拆。

但她不知道林远做什么生意。她没问过。她甚至不知道林远跟林阳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两兄弟一年见不了三面,见了面也不热络。

“林远……”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求救的味道,“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你哥……”

林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他推了一下眼镜,然后低下头看周小云,声音很平:“嫂子,我劝不了。我哥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周小云愣住了。她大概没料到林远会是这个态度。在她的印象里,林远是个“好说话的小叔子”——见面递红包、过年不挑理、从来不管他们家的事。

“你……”她的嘴唇翕动,“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远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往我身边走了一步,“我哥让你离职,你就去办离职。公司是他的,他说了算。”

周小云的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嗒”的一声脆响。她身后陈健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通来电,屏幕上亮着“李总”两个字——已经被开了的李总。陈健看着那个名字,像看着一个鬼来电,手抖了一下,把电话挂了。

“林阳。”周小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拧出来的,“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很多。”我说,“但我今天不想说了。”

我转身往大堂里走,林远跟在我旁边。身后周小云喊了一声“林阳——”,声音又尖又哑,在大堂的穹顶下弹了一回,碎在吊灯的光里。

方远站在大堂里面,手里举着一杯冰水,看到我进来,把水递过来:“处理完了?”

“没完。”我接过水喝了一口,“但今天先到这儿。”

方远点点头,没多问。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玻璃门外——周小云还站在台阶上,陈健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她身后——然后收回目光,啧了一声:“你弟订的包厢在三楼。一桌子人等你呢,都是这几年的老合作方,有几个是从北京专门飞过来的。”

“我知道。”我把水杯放下,“走吧。”

林远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步,压低了声音说:“哥,方远在路上跟我说了大概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嫂子。”林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她离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模糊地映出一个穿着灰T恤的男人,头发有点乱,嘴角扯着的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先让她想想清楚。”我说,“有些事情,我想了七年,她只用想七天。”

林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瞬间,我透过最后那条缝隙看见周小云冲进了大堂,高跟鞋在地上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张着嘴喊着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彻底关上,把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起隔绝在外面。

电梯上行。林远站在我身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话。

“哥,”他说,“其实去年你让我查她那笔二十八万的转账,我就觉得迟早有今天。”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二十八万,”林远说,“她说是给她妈看病。但当时咱妈刚做完手术,嫂子连医院都没去过一趟。”

电梯到了三楼,“叮”一声响。门打开,走廊那头是一间包厢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笑声。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片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走廊的深色地毯上。

“她妈看病是真的。”我说,“但陈健家那个装修公司的账,也是那二十八万付的。”

林远皱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很久。”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我在等她跟我说。”

她没说。

她跟陈健在温泉私汤边上拍朋友圈那天,她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那条朋友圈我看得到——因为那个加了她的同事,是我的心腹。

那晚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倒了瓶老干妈,坐在餐桌前刷到那条动态,筷子在手里捏了三分钟没动。

三分钟后我把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然后打电话给财务:“调一下业务一部上个月的团建费用明细,私发给我。”

到今天为止,那张明细还在我手机里存着。

电梯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走廊尽头的包厢门里有人探出头来,看见我就喊了一声:“林总来了!”

我朝那个人笑了一下,往那片暖黄色的光走过去。

身后什么都没有。

第4章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足,水晶灯把整张圆桌照得像铺了一层碎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POLO衫的、还有一个大金链子比飞机上那个中年男人还粗几圈的胖子正端着红酒杯站起来。所有人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我那件灰T恤上停了一拍——然后迅速调整表情,齐刷刷站起来。

“林总来了!”

“林总好!”

“林总路上辛苦了!”

我一一点头回应,拉开主位坐下去。林远坐我左边,方远坐我右边。大金链子胖子第一个凑过来敬酒,杯子举得比他的人还殷勤:“林总,三亚这趟您可算来了!我张胖子盼了您两年了!”

“张总客气。”我端起面前的白水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我喝白水,你随意。”

张胖子一愣,脸上那一层油光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堆出笑:“应该的应该的!林总喝什么都行!”他仰头把一杯红酒灌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珠子还在我身上转——大概在琢磨这个穿地摊货的年轻老板到底什么路数。

一圈人敬完酒坐下,席面上慢慢热起来。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叫钱诚,是我最大的合作方之一,做建材供应链的。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脸上过了两遍,然后开口:“林总,你这次来三亚,说是有个项目要聊?”

“嗯。”我把水杯放下,“西海岸那边有一片地,我跟林远拿了。要做度假酒店集群,首批规划十二栋。”

满桌子安静了一瞬。张胖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颗花生米刚夹起来又掉回碟子里,在瓷盘上弹了一下“叮”一声响。钱诚的手推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镜歪了一边也没扶正。

“十二栋?”钱诚的声音拔了半度,“林总,那片地可还在规划公示期……”

“公示期今天下午结束。”我说,“我在公示期第一天就交了意向金。底价成交。”

钱诚张了张嘴,目光跟张胖子撞了一下。张胖子把花生米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林总……那得多少资金……”

“我们够。”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很淡,“钱的事不劳各位操心。”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把桌子上的空气量了一遍。钱诚笑着端起酒杯,但端杯的手比刚才慢了半拍。张胖子擦了擦嘴边的油,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林总,我怎么听说……今天您太太也来三亚了?”

我在白水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你消息倒是灵通。”

“嗨!”张胖子打了个哈哈,“机场有人看见您跟您太太在一块儿……旁边还有个男的,说是一起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大概是看到林远冲他皱了一下眉,又或者是方远在桌底下踢了他的椅子腿。张胖子的油脸僵了一瞬,迅速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举杯打了个圆场:“喝酒喝酒!”

我端着那杯白水,没喝。

“张总,”我说,“你那个施工队,最近接的单子忙得过来吗?”

张胖子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忙得过来忙得过来!林总您放心,您那片地要是开工,我张胖子手下两百号人随叫随到!”

“好。”我点了下头,“钱总那边,材料供应链的事我们再细谈。具体方案林远会跟你们对接。今天就是先碰个面,认个脸熟。”

桌面上重新热闹起来。酒杯碰来碰去,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低声交谈,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一道道海鲜摆满了转盘。我坐在主位上慢慢地喝白水,看着这些人脸上堆起来的笑,想起来七年前。

七年前我蹲在工地的水泥管子上吃盒饭,对面坐着的包工头姓钱,瘦得像根竹竿,开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皮卡。他看我年轻,嫌我给的报价低,冲我呸了一口口水:“你一个小破包工头,也敢跟我谈价?”

那时候我没说话。我把盒饭吃完,把空塑料盒叠好揣进外套口袋里,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钱总,你以后会来找我的。”

他当时以为我在吹牛。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戴着一万块的眼镜,端着两万块的酒,满脸堆笑地喊我“林总”。

七年。

我把水杯放下,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小云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开门。”

我皱了皱眉。还没等我回,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小云站在门口。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扔进水里又捞出来的。头发散了大半,眼线彻底花了,两只眼睛下面黑糊糊的一片。她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胸口起伏得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她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陈健不知道被她丢到了哪里。

满桌子的人都转过头去看她。张胖子嘴里的肉还没嚼完,含着一嘴东西愣在当场。钱诚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方远“嚯”了一声,林远慢慢放下了筷子。

“林阳。”周小云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嗡嗡的细响。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但她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绕过圆桌走到我面前。她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朝我弯下腰。

九十度。鞠了一个躬。

“林阳,”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我错了。”

桌边的七八个人全僵住了。张胖子嘴里的肉终于咽下去了,喉结动了一下,发出“咕”的一声。钱诚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方远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林远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深。

我低头看着面前这颗埋下去的脑袋。她的发顶有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面,在灯光下亮了一下。我才发现她最近长了很多白头发。

“站起来。”我说。

她没动。肩胛骨在白色套裙的布料下面拱起来,微微发抖。

“周小云,”我往椅背上一靠,“你这是干什么?”

她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新旧交叠的泪痕糊在一起,像一幅被雨淋湿的画。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是:“林阳,那片地……那片地是你买的?”

我目光微微一沉。

“你刚才在门口,”我说,“偷听了多久?”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她站在门外偷听了多久?我猜她从张胖子提起“今天您太太也来三亚了”那句话开始就在了。她听见了那片地,听见了十二栋,听见了底价成交——听见了我藏在灰T恤下面整整七年的全部东西。

“林阳……”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来要抓我的胳膊,“你能不能——你听我说完——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跟陈健什么都没有,我把他的微信电话全都删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

“你先回答我,”我没让她抓到,把手收了回去,“你刚才在门口,听到了多少?”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听、听到你说买了地……”

“还有呢?”

“还听到你说——”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你说……公司是你的……”

“所以你知道了。”我点了点头,“知道了就跪下认错?”

她愣住。身后桌子边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张胖子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椅腿蹭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周小云,”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你听了七八个人的话,只听到一个‘我很有钱’。那你听没听到——你出轨这件事,跟我有没有钱没有关系?”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我……”她张嘴,声音碎在嗓子里,“我没有出轨……”

“那陈健靠在你肩上的时候,你没醒?”

“我——”

“你去温泉山庄跟他两个人泡私汤的时候,你没想到我?”

“那是团建——”

“你收了陈健家装修公司二十八万回扣的时候,”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想到我了吗?”

她的脸唰地白了。那层白从颧骨蔓延到嘴角,连嘴唇都泛出了青灰色。她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椅背才站稳。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

“我知道的事很多,”我说,“但我不说。”

桌面上死一样的寂静。钱诚慢慢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张胖子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粘了一手碎屑。林远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周小云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的嘴唇已经不再抖了。她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那种眼神里夹杂着惊恐、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我看着她。

“七年了,”我说,“你给我一个让我信任你的理由。”

她没说话。

包厢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走廊里喊什么,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再次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经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冲着我说:“林、林总……外面那位陈先生,在酒店大堂闹起来了……”

我看向周小云。她的脸更白了。

“闹什么?”我问。

经理咽了一口唾沫:“他说……他说要找您算账,说您抢了他的女人,还毁了他的工作……他还带了——”经理顿了一下,“他还带了一个女的,说是您太太的闺蜜……”

周小云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陈健,还有他身后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我认识——周小云最好的闺蜜,叫孙雨萌。

孙雨萌站在走廊里,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包厢里面,屏幕上赫然开着直播。

她嘴唇涂得艳红,对着镜头喊了一句:“家人们看好了!这就是那个装穷骗婚七年、把老婆逼成这样的男人!”

我看到那条直播的在线人数——十万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