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风里,花影斑驳下的天津桥曾见证过一场轻骑缓行和一句诗意盎然的吟咏。那时的崔湜年轻意气风发,端门走出的贵族子弟,才华横溢、家世显赫,仿佛一切都指向无忧的未来。张说站在桥头,看着背影远去心中复杂,却也知道年轻、官位和诗句都能后天努力,唯独那份青春与志气再难复制。
崔湜出自博陵崔氏安平房,祖父崔仁师任中书侍郎,父亲崔挹官至礼部侍郎,是名副其实的姓七望。弱冠登科,参与《三教珠英》的编纂,俊朗的容貌和文名让他在两京文士圈里炙手可热。旁人羡慕他的天赋和门第,他却常言“据要路以制人”,一心要掌握主动权。
力更迭如潮水。神龙元年政变,武则天退位,中宗复位,朝堂更替。从桓彦范推心置腹,到崔湜转身投奔武三思,泄露五王谋划,只用十几个字就完成了背叛。他忠诚是有价格的,考功员外郎越阶到中书舍人,靠山换一次,位置又往上升。后来,桓彦范等人的结局惨烈:岭南追杀、刑、毒汁、病死流放,无一幸免,崔湜踩着他们的尸骨稳稳进入武氏内部核心,父子同为尚书省副长官,崔家风光无两。
但靠山不会一直屹立不倒。景龙元年,不满的太子李重俊兵变,武三思父子灰飞烟灭。崔湜早已另寻庇护:文采与美貌引得上官婉儿屡屡举荐,《新唐书》记载两宅关系明确。从此他再次晋升,景龙三年拜相,仕途如坐火箭。虽有主政尝试丹水到蓝田的山道工程浩大,数万民夫殉命,终告失败——但真正让他稳固地位的还是权场经营。人事选拔、贩卖官职、父亲收贿被揭穿,闹至御史台,最终因宫中说情,仅轻贬为襄州史。几个月后大赦,又回长安,内廷撑腰,无惧弹劾。
乱局来临,中宗暴崩,韦皇后称制,崔湜第三次扶摇直上,宰相之手到擒来。依附韦后同时暗通李重福,赠金带留后路。政权仅存一个月,李隆基唐隆政变,韦后一党覆灭。崔湜却仅贬华州,太平公主旧交保他一命,张说、刘幽求也暗中营救。谯王李重福谋反失败,崔湜涉事仍险些丧命,多线下注甚至成了救命稻草。不久即召回任太子詹事,再次拜相,太平公主掌权,他认定姑姑势力最强,将未来押在她身上。
先天元年,玄宗李隆基即位,太平公主与皇帝矛盾激化。玄宗曾召见崔湜,希望纳入核心班底。弟弟崔涤劝他坦诚投靠新君,崔湜拒绝,坚持押注太平公主。太平公主策划废黜玄宗,崔湜全力支持与宫人元氏共谋,在补药赤箭粉中下毒,试图弑君。这已彻底越界,无路可退。
开元元年,玄宗先发制人,夜间政变,窦怀贞自缢,萧至忠、岑羲斩于朝堂,太平公主逃亡寺院,三日后被死。崔湜初判流放窦州,昔日赏识没换来宽恕。新兴王李晋临刑前点破主谋是崔湜,宫人元氏供出下毒细节,催命符接连到来。流放途中,湜梦见照镜,本以为是冤雪,解梦却是审判。御史携诏追至荆州驿馆,四十三岁的他命终流放路上。
此类权力赌局并非孤例。明末阮大铖先后投靠朱由检、弘光、马士英等宿主,每逢风向突变便灵活倒,但多次背叛换来的是南京城下被追斩的惨痛下场。近代的政治动荡中,如1948年国民党高官雷震,多方结交、左右逢源,终因误判形势,被捕入狱,人生逆转。
反例亦清晰可见。唐代张说,曾三度拜相,经受政变风云,始终坚守理念轻易弃主,最终成为开元一朝文坛领袖。一致性与谨慎,反倒在权力漩涡中为其赢得长久声誉。
权力场如同赌场,表面上每一次下注都能迅速见效,短期收益亮眼。然而风险如影随形,一旦押错,前半段所有积累瞬间清零。靠交易和筹码换东西,付出时总比收获还要多。明知这些规矩,许多人仍一头扎进去,几乎无人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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