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古窑。
景德镇市委宣传部供图
7月25日,江西省景德镇市专做瓷器定制生意的主理人雁子伸出手,托起一只刚从隔壁泥坯坊花6元淘来的压手杯泥坯,和画师探讨创作思路。3天后,这只杯子将经过吹釉和烧制两道工艺,成为雁子设计的成品。
就在当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木槌落下,掌声雷动,我国提交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
一只6元钱的泥坯,与一张世界级金名片,在2026年7月的一天隔空相遇。连接它们的,是一座窑火绵延千年不熄的城市。
“昌南自昔号瓷都,中外驰名誉允孚。”东汉冶陶、唐宋兴瓷,景德镇的窑火何以千年不熄?答案,藏在密布街巷的手工作坊里,藏在游走于杯壁的画笔下,更藏在代代相传的匠人手中。
一城瓷器半城窑
景德镇市新都陶瓷园的街道边,手工工作室密集分布。朴素的门头下,晾着一排排整齐的泥坯,店铺内的画师大多埋头作画。
雁子光顾的店铺面积不大,画台边她正和画师敲定压手杯泥坯的纹样。“景德镇的产业链分工已经相当成熟,从画面设计制作到泥坯选择,再到吹釉和入窑烧制,整个链条都能在街区内完成。”雁子介绍。
在景德镇,像新都陶瓷园这样集创意设计、原料加工、生产制作、品鉴销售为一体的陶瓷产业集群几乎处处可见。而这一套完整的产业系统,早在千年前就已初具雏形。此次成功申遗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包含镇区瓷业生产中心、湖田古瓷窑址、高岭瓷土矿遗址、长岭瓷石矿遗址和蛟潭窑柴燃料产区5个组成部分,全面覆盖原料产地、燃料产地、生产中心、运输系统各关键环节代表性遗存。完整的产业分工体系,展现了景德镇手工瓷业的演进脉络。
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赵兰涛认为,多数手工陶瓷产地都具有完整产业体系,但是能在千年长河中将原创技术体系传承不断,并最终保留巨大产业链条的只有景德镇一处。
老技艺碰撞新巧思
每周四下午5点,景德镇珠山区珠山东市“陶大青年集”准时开市。上百个摊位摆满了形形色色的陶瓷制品。这个以景德镇陶瓷大学师生为主要经营者的主题夜市,不只有传统的“青花碗”“粉彩罐”,更多的是画满小黄鸭的瓷茶壶、釉色发亮的蓝蝴蝶、“毕加索”风格的大烛台等年轻人喜欢的创意物件。
“我在一家萌犬主题的摊位买了一只杯子,设计有趣新颖。”外地游客袁雪仪兴奋地说。
“唐宋以来,景德镇制瓷工艺不断创新,不仅呼应时代审美,涌现出青白瓷、元青花、成化斗彩、清珐琅彩等一系列具有生命力的品种,在技术上更创造了元代‘二元配方’,引领世界制瓷潮流。如今,‘3D打印异形陶瓷’也很具有时代特征。”赵兰涛介绍,“不断地创新一定程度上得益于景德镇长期建立的产业生态。景德镇长期吸引各地有想法的手工业者,而满街林立的陶瓷业态天然增长了大家的技术、审美眼界,两者发生化学反应,形成推陈出新的创作条件和风气。”
近年来,景德镇市大力推动陶瓷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不仅开发出以《千里江山图》为创作元素的国宴用瓷,在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等外事场合一展东方气韵,还积极联合迪士尼、泡泡玛特开发“潮玩IP”,让千年陶瓷文化历久弥新。
八方匠人共此一炉
在景德镇一家先进陶瓷材料公司的生产车间,普通瓷土被生产线“吞”入,另一端正“吐”出一卷卷电子元件——它们将被焊接进手机、新能源汽车和航天装备等科技产品中。景德镇市陶瓷产业发展负责人向中国城市报记者介绍:“2021年以来,景德镇市先进陶瓷产值在全市陶瓷工业总产值中占比已从9.5%增长至38.02%,其中不乏实现国产替代的高新产品。”而这些具有新技术的企业,不少来自辽宁、江苏等地。
在三宝国际陶艺村、雕塑瓷厂等产业聚集区,随处可见肤色各异的外国人。他们有的守在拉坯机旁满手泥泞,一坐就是一天;有的对着手机镜头,用母语向海外直播推销。这些来自五洲四海的洋面孔,不少都是候鸟式驻守景德镇的“洋景漂”。他们有的从事制陶雕塑,有的来此学习深造,还有一些人主要开展跨境电商贸易,让景德镇产中国瓷器漂洋过海销往世界各地。
“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性是景德镇的文化基因。”一位在景德镇市深耕多年的陶艺坊主理人认为,“瓷器贸易的兴盛带动了古代人口向景德镇流动,从而不断为景德镇陶瓷注入活力,这也是这里可以生产几乎所有陶瓷品类的根本原因。”
八方来客不仅带来新血液,也让景德镇的陶瓷技艺在各地开枝散叶。景德镇陶瓷大学肇始于1910年,百余年培养了无数陶瓷专业人才。“在计划经济时代,大量优秀毕业生被分配回祖籍广东佛山、河北唐山等地,后来成为当地生活陶瓷、卫生陶瓷产业的重要力量。”赵兰涛认为,“自宋代以来,景德镇的窑火一直不断,除了传承和创新,这里最大的财富就是‘人’。”
雁子的压手杯已经出窑,她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市场欢迎,也不知道下一只泥坯会画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只要隔壁的泥坯坊还在,画师们还在,窑炉还在,她就能一直设计下去。
新时代的景德镇,古窑的炉火仍在噼啪作响,而烧旺它的薪柴,是技艺有人传,链条未曾断,八方匠人肯来且留得下。瓷都之“都”,不在名号,在千年间始终有人把泥做成器、把器做成生活,把生活做成一炉火,传了一代又一代。
■中国城市报记者 王 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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